河埠头

一休

<p class="ql-block">  昨早上去海盐塘游泳了,下水时还是清晨,周围安静,湖面清澈。游回来忽然发现左侧岸边的河埠头,四五个老人在洗衣服,他们双脚在水里,卷起裤管下蹲着,用棒槌击打,发出清脆声响,相互高声交流着。</p><p class="ql-block"> 我惊讶了,久久没见这种景象了,家家都有洗衣机的今天,还有人河埠洗衣服?还有人用棒槌?年青人都不知道棒槌是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五十年前,生活在盐仓街时,在南湖边亲切又熟悉的河埠头,想起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想起了河埠头早晨的热闹场景。</p> <p class="ql-block">  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盐仓街这个河埠头,对生活在附近的数十户人家是生命泉。河埠头离沈庆泉、王立春家很近,他们的后门临河埠,而我家过去,需穿过马路,走七八分钟才到。早年时,母亲早晨第一件事,是河埠头提水回家,倒入水缸,撒上明矾,清澈后是家里饮用水,等我小伙子了,两个木桶一根扁担,是我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河埠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很大但不规整,常年水浪冲刷,半边坍塌了。记得有一年夏天河床浅了,莫建水父亲光着身体,在齐腰水里,弯腰摸起塌落的石块,弓着身,膝盖顶住大石头,吃力垒进坍塌的河埠。我和立春等,也一起跳进水里,大半天把坍塌的河埠头修复。</p> <p class="ql-block">  后来南湖水渐渐不再清澈,我和立春、伟民、文经等人在河埠头边上挖了一口约2米深的土井,井底倒进鹅卵石,四周垒了石头砖块。渗入井内的水变得清澈透亮。洗菜洗碗后,顺手用井水再清洗一遍,心里踏实许多,回去时提上一桶很是方便。这口土井使用了许多年,也造福一方许多年。</p><p class="ql-block"> 在河埠头,王立春钓鱼有绝活,一手一根不长钓鱼杆,另一手对准苍蝇突然袭击,苍蝇抓手心了,他把苍蝇作饵扎入钓钩内,一扬钓杆,入水没几分钟鱼就咬钩下沉,拿钓杆的手轻轻一扬,一条10公分小鱼在空中活蹦乱跳了,他熟练收鱼放入桶内,如此反复,一两个小时就有小半桶了。</p><p class="ql-block"> 这种细细长长叫“菜条鱼”的小鱼,在河埠洗菜时会成群结队在你周围乱串,嗖的一下吞了洗碗掉落的饭粒。钓菜条鱼用苍蝇作饵是最有效的,一碗油煎的菜条鱼香脆可口,下酒最是得意。</p><p class="ql-block"> 奇怪的是我拿了钓杆,既抓不住苍蝇,也迟迟没魚咬钩,只有立春钓菜条鱼,有这独门本事。</p>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河埠头是最热闹的,早上七八点钟,总有五六人同时洗菜洗衣,边洗边家长里短说笑着,棒槌声叭叭此起彼伏,邻里八卦都最早从这里传出。沈良玉裤管卷起,在河埠石头上,脚踏床单,泡沫四溢,反复踩踏搓揉,洗得干干净净。她身高体壮,动作快捷,说话响亮干脆。</p><p class="ql-block"> 在河埠头,偶尔立春母亲端个大碗站阴凉处吃饭,一大碗粥就着一块乳腐或咸菜,哗哗哗三两口下肚,吃完去东门菜场上班。</p><p class="ql-block"> 河埠头杀鱼洗腥时,会自觉放脸盆清理干净,鱼鳞鱼肚血水,倒到河岸乱石堆,此刻苍蝇便嗡嗡缠绕,叮向血水,那时候的苍蝇怎么会那么多? </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河床浅了,河埠不远处,露出了上百米月牙形小岛,小岛的浅水里都是扑通扑通玩水的孩子。他们学游泳从没人教,都在嬉水和玩耍中呛了水,在鼻酸泪流的哭笑中,渐渐学会了。</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河埠头,三五个背书包少年,会捡起湖边薄薄碎瓦片,弓身弯腰,贴近湖面,比赛“削水片”——手里的薄薄瓦片贴近水面,用力一甩,瓦片像有了生命,在湖面连续跳跃着,划出一条漂亮弧线,他们比拼着,看谁削水片又多又密又远……</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拖轮鸣着笛,撕叫着过来了,那时的南湖还是海盐塘主航道,每天有轮船拖着长长的货船,一长溜开过,于是“浪里白条”的我们奋力游到货船旁,抓住船沿口或拉住船绳,瞬间人漂浮了起来,随船拖着,很是爽快;有的还会爬上船,从船上跳入水中,浪花四溅。</p> <p class="ql-block">  最爽快是夏夜的河埠头,凉风习习,纳凉人不多,黑暗中,菱塘巡逻的小木船无声划过后,我们两三个小伙伴悄悄下水,边游边推着小木盆,到航道水草侧,这里是菱塘,菱熟了。我们两脚“踏水车”,拨开水草,摘着菱角。紧张慌乱一阵后,又悄无声息游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几个小伙子或坐或仰天躺在河埠石板上,面对黑黝黝湖面,仰望点点星空,吃着鲜味菱肉,心里得意又有点空虚。顽皮又无忧无虑的青少年就是这样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长大些后,还是这只木盆,漂浮在水上,我们游到湖中,人直立,脸朝上,口鼻露出水面,两只脚在泥泞湖底踩踏摸索,脚指触碰到尖尖的河蚌了,即刻潜入湖底,双手从泥中挖出河蚌,顺当时两个小时满满一盆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了,湿的裤衩也快干了,光了身子坐在河埠头,拿刀插入河蚌缝隙,用力一扭,鲜嫩蚌肉露了出来。蚌肉炒咸菜,那个美味,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p><p class="ql-block"> 民丰纸厂的黑水倒流了,空气中弥漫着难闻气息,河埠头三三两两的鱼露出水面,嘴一张一合困难呼吸着,反应也变得迟纯。这是向每人发出捕捉的信号,我快步回家,拿出魚叉,腰上绑着竹篓,猫着腰,悄悄走近鱼群,对准反应迟纯的鱼群刺去……最猛的一枪,在大盐仓桥底下刺到一条3-4斤大黑魚,那个得意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最夸张时,在河埠头洗菜,用空竹篮甩进水中,快速拎起,竹篮里已经有一条半死不活的大鱼了。后来进民丰工作才知道,每年民丰黑水倒流,南湖鱼虾损失之惨重。</p> <p class="ql-block">  1980年我在盐仓街老宅成家了,我充满了眷恋好感的河埠头,竟成为妻子难跨的门槛。生活在民丰公房,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的她,到了盐仓街低矮破旧老宅,用水和上卫生间成了最痛苦的事。</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她端了脸盆,很不习惯地去河埠头洗衣服,衣服放石板上,蹲下一件件搓洗,手指通红,跟龙头一扭水哗哗的感觉完全两样,正搓洗间轮船过来了,一个浪卷走了衣服,她惊慌忙乱去抢,一个趔趄,差点掉河里,衣服湿了,惊吓受冻浑身发抖。这以后她再不愿意去河埠头了,衣服多了就去娘家洗。</p><p class="ql-block"> 这逼迫我求爹告奶,一纸纸申请给自来水公司,给城建委,要求家里安装自来水,批文有了,又找物资局托人买水管,水管批了,又说得等路面大修才可以破土安装……妻子嫁过来数年,河埠头这道门槛一直没有跨过去,到搬离了盐仓街还是不习惯,我却是至今眷恋着。</p><p class="ql-block"> 到了90年代初,南湖一侧,盐仓街西边拆迁了,成了春园、夏园、秋园……名字很诗意,有花园树木,有亭台廊桥,有草坪绿植,南湖变得开阔宽敞,只是美好记忆的河埠头没有了,叭叭敲击棒槌的老人一个个离去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 21世纪初,整个盐仓街和南堰老房子拆光了,数年后一个新世界出现了,叫南湖新天地,是五A景区。我去喝过数次茶,望着宽阔湖面却茫然,菱塘没有了,长长的拖轮没有了,见不到游泳嬉戏的孩童了,也再看不见陪伴了数十年的河埠头了……</p><p class="ql-block"> 南湖还是那个南湖,烟雨楼还是烟雨朦胧,但内心不亲近了,只惦念着50年前市井暖意的南湖,烟火浓浓的河埠头……</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8.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