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牧耕交融：一段蒙汉共生往事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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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提起清代“走西口”和草原开垦，很多人容易以为，这是一段争夺土地、充满矛盾的历史。但回看土默特地区留存的真实档案、民间契约和地方史料，两百多年的岁月告诉我们最朴素的真相：草原转型的主流，不是冲突，而是接纳；不是隔阂，而是互助；不是对立，而是共生。

清朝初年的归化城土默特，是一片纯粹的游牧草原。朝廷将土地划分到户，分配给世代戍边服役的蒙古族百姓。蒙古青壮年常年承担兵役、驿站差役，大多时间在外当差，无力大面积垦种，大片肥沃草场因此闲置。

清廷对蒙地开垦政策时松时紧，民间土地租佃却一直延续。与此同时，长城以南晋陕两地人多地少，叠加连年灾荒，百姓生存艰难。无数底层民众背井离乡，走出长城隘口，踏上“走西口”之路，来到土默特草原谋求生计。

乾隆年间，胡通图村（清代古村，今地名已演变）就有这样一段真实往事。村里的蒙古牧民达赖，常年在外当差，家里草场一直空着。看着从山西逃难过来、无处落脚的汉民崔玉，他没有排挤，反而主动商量合作种地。

两人说好：蒙古人出土地，汉族人出力气、出种子、出农具，开荒耕种，秋收之后粮食平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同村的蒙古长者托克托户，也把一百五十亩闲置草场交给外来农户孙会云耕种，同样以诚相待、公平分利。

一纸简单的民间契约，解决了两家人的生计难题。蒙古人家不用种地，就能靠土地合作补贴家用，弥补常年当差的辛苦；走西口的汉人，终于有了安稳落脚的土地，结束了四处漂泊的日子。

刚开始，很多汉人都是春天来种地、秋天回关内。但蒙古邻里常常在风雪天接济口粮，提醒他们避险御寒。农忙时节，也主动帮忙照看田地、放牧守院。时间久了，外来的移民彻底放下顾虑，安心定居草原。蒙古包旁边盖起土房，草场边上长出良田，一个个蒙汉杂居的村落，就这样安稳成型。

在这片草原上，各族乡亲的相处，从来都是互相学习、互相成全。

乾隆三十八年春天，正是春耕关键期。土默特蒙古农户曼都呼一家一直放牧为生，不懂种地的方法，眼看着播种时节将近，心里十分着急。于是专门请来村里有经验的汉族农人二常子，到地里手把手教他们整地、下种、除草、护苗。

在汉民的耐心指导下，蒙古家庭慢慢学会种植莜麦、糜子、荞麦等适合草原生长的农作物。从此家里有了存粮，不再单单依靠放牧过日子，生计更加踏实安稳。

与此同时，初来乍到的汉人，也十分需要本地牧民的帮助。草原春旱多风、夏秋容易发山洪，关内的种地经验在这里并不适用。

当地的蒙古乡亲，毫无保留把生活经验教给外来移民。告诉他们哪片土地厚实适合开荒，哪里容易起风沙、不宜耕种，哪里水源充足、适合安家；还耐心教大家喂养耕畜、防治牲畜疾病、适应草原寒暑变化。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让一代代走西口百姓顺利扎根草原、安居乐业。

平日里的相处更是温暖融洽。春耕秋收最忙碌的时候，蒙汉邻里不分族群、互相帮工；遇到大旱、暴雪、荒年，大家互通粮草、抱团取暖、共渡难关。日复一日的互帮互助，让族群差异不再成为隔阂，剩下的只有邻里亲情。

土地养育家园，水利守护民生，一条条水渠，见证着各族民众同心共建家园的真情。

北疆气候干旱，庄稼收成全靠河水灌溉。乾隆三十九年，库库拜兴村（清代古村，地名现已湮灭）村民发现，村里沿用多年的旧渠紧邻大河，每到汛期极易涨水漫堤，会冲毁农田和草场，存在很大隐患。

定居在此的汉族农户熟悉河道规律，两次提醒村民注意水患风险。为了保全全村生计，村里蒙汉百姓齐心协力一起治水。蒙古群众主动让出草场土地、协调地界水源；汉族群众凭借修渠筑坝的手艺，勘测河道、开挖新渠、修筑防洪大堤。

新修的渠坝，既保障了农田灌溉，又保留了草场用水，兼顾农耕和游牧，让村子从此远离水患、年年安稳。

道光年间，保同河村的蒙汉百姓合力开挖东大渠，还一起定下公平的村规：不管是蒙族农户还是汉族农户，一律按照土地多少，平均分摊修渠、清淤、护坝的费用；任何人不许私开渠口抢水，水源统一分配、人人遵守。

一条条清水渠，浇灌万顷良田，更凝聚起两族百姓同心同德、互帮互助的深厚情谊。

两百多年的相处，矛盾和分歧从未缺席。地界怎么划、渠水怎么分、草场怎么用，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并不少见。有时甚至闹到要告状、请官府断案的地步。但土默川的百姓有一条底线：对事不对人，再争也不把账记在对方民族头上。争完了，水照流，地照种，日子照过。矛盾反而成了彼此了解对方脾气秉性的机会。

村里一直有淳朴的规矩：有矛盾先找蒙汉双方的乡老长者调解，拿出旧契约、遵从老规矩，摆事实、讲道理、互相谦让，能私下和解的，绝不告状结怨。

萨拉齐厅曾记载过一件真实小事：当地蒙古长者七十五，早年自己出钱出力修了一条水渠，方便邻里浇灌。多年后，周边汉族农户也想共用渠水，双方产生了争议。

官府审理时，既尊重七十五的辛苦付出，也顾及全村邻里共生的大局，最终裁定：后续用水的农户，统一补偿修渠工本，所有人共同使用、共同维护水渠。一场小小的纠纷，在体谅和包容中圆满化解，邻里依旧和睦如初。

长年累月的杂居相伴，让蒙汉生活习俗、民俗文化慢慢交融在一起。

原本属于蒙古族的敖包祭祀、脑包庙会，不再是单一民族的活动，变成全村百姓共同祈福、共议村务的集体盛会。而中原农耕的龙王庙祈雨、春耕礼俗，也融入草原生活，常常由蒙汉群众共同参与、共同举行。

生活里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汉人慢慢习惯草原的饮食和生活方式，性格里多了草原人的豪爽坦荡；蒙古百姓也熟练掌握农耕技能，习惯了田园耕作、五谷烟火。集市上，牧民出售牛羊皮毛，换取粮食布匹、农具百货；农户靠着沃土耕耘，安稳生活、扎根边疆。

也正是这份长久交融、彼此滋养的生活，孕育出独属于敕勒川的漫瀚调、西口二人台，既有草原的辽阔豪迈，又有中原的温柔质朴，是蒙汉群众心灵相通、情感相融最好的见证。

回望清代土默特两百余年牧转农耕的历史进程，草原从单一游牧之地，蜕变为农牧并举、商贸兴旺的塞上家园。时代的更迭，从来不是文明的替代，而是各族群众双向奔赴的包容共生。草原敞开胸襟接纳农耕烟火，农耕生机滋养辽阔草原沃土，各族人民互学互鉴、互帮互助、共建共享，在朝夕相处中凝聚起休戚与共的深厚情谊。

一张张泛黄的民间契约、一条条润泽乡土的百年水渠、一幕幕邻里守望的温暖往事，都是土默川大地各族群众手足相亲、同心相守的鲜活见证。岁月流转，山河如故，根植在敕勒川血脉里的团结共生基因，跨越百年、历久弥新。

百年风云散尽，山河万象更新。昔日的租佃契约封存史册，旧时的农牧共生薪火相传。今天的敕勒川大地，各族儿女像石榴籽一样紧紧相拥，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让跨越百年的蒙汉共生温情代代延续，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新篇，在北疆沃土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文中故事源于土默特地区留存契约档案和地方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