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卿 ‍- 送灵澈

Qiao daifu

刘长卿

送灵澈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欣赏

小樵

刘长卿（726-789年），诗人，处于盛唐向中唐过渡时期。后人对长卿诗歌成就也恰恰就是类似的评价，在盛唐李杜之后，在大历十才子等中唐诗人之前。

但是，长卿的诗名在当时很难说谁前谁后。李白遇赦后欲赴庐山，已经到了江西。听说长卿要南下，竟然带着夫人一起专程返回绕道湖南余干，就为了与刘长卿一会。

长卿自己自视也是甚高。他的诗作署名从不用全名，因为他不信天下有不知道刘长卿者。长卿自谓“五言长城”，虽然有点儿傲，却不是不沾边，这首小诗就是一个上好的例证。



1 诗题

灵澈是一位著名的诗僧，著有《律宗引源》专著，被刘禹锡引为学诗的师傅。灵澈是位心灵山水诗人，他的诗文大概缺乏俗世诗文的秀丽，因而没有特别流行。但是，其中对于山水自然的钟爱却是发自内心的。试读，“余身定寄林中老，心与长松片石期。”

灵澈和刘长卿生平故事流传都不多，但两人却肯定有非常相通之处。诗人贬官属于常态，可是长卿不仅一辈子贬个不停，甚至被贬到入狱，最终弃官归隐。而灵澈是位出家人，本应该不染红尘，可他竟然也曾经被贬往岭南。最终，一位和尚，居然再次“看破红尘”而回乡归隐。

更有助于欣赏诗意的是两个人的关系。这首诗原题是，“送灵澈上人”，收录《唐诗三百首》时给简化成，“送灵澈”。之所以去掉“上人”，估计因为灵澈比刘长卿年轻近20岁。

刘长卿中进士适逢安史之乱，曾经流落淮扬一带近八年。竹林寺在丹徒，就是与扬州只隔着长江的镇江。两个人此时相交相遇机会很大。但这时刘长卿是新科进士，最多三十上下，那么灵澈充其量也就十来岁。估计就是这层考虑，促使蘅塘退士去掉了“上人”的尊称。

但是，品读诗意，体会一下诗中刘长卿对灵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定位，即使不说崇敬，非常尊敬甚至羡慕之心却是可以清楚读出来的。而且，长卿弃官之后又曾经居于吴越一带，而此时灵澈的文名也已经传扬。更何况，彼时长卿的状态也已经近于归隐。此时，两人也应该有相逢的机会。



2 祥和宁静

这首诗写得很美，像是一幅山水画。可是，美丽固然，给人更深刻的感觉却是一种宁静祥和。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竹林苍茫里，灵澈要去的山寺就在望中。暮钟杳杳，人间与山间都已经向晚。景色环境一片平和，人的心情也是一片平和。这应该是访问寺庙时特有的感觉，大概也是与出家人打交道时必然的感觉。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长卿此时全部的注意力肯定全都聚集在灵澈身上。灵澈是位僧人，应该不是鲁智深一派，在青山斜阳背景下，定然显得身形单薄渺小。因此，整个人的背影似乎就是一顶竹笠。

此时已经傍晚，不再需要遮阳，斗笠才挂在了背上。但是据此推之，灵澈应该是白天下山，准备逗留一整天，才会带着斗笠，因此，此次交往应该是灵澈下山来拜访长卿。临了，长卿又一路送灵澈回寺，直到山脚下。

那么，“青山独归”已经带着几分飘摇，怎么理解“远”呢？

首先，这种句型说得上是长卿诗里的一个特征。长卿名句，“云峰隔水深”，“长江独至今”。结尾处的“深”与“今”，都像这里的“远”，都是用一个带点突如其来的字放在句末来画龙点睛，赋予整个句子一个进一步高深的意境。

字面上，“青山独归远”，很多人简单解释为，灵澈独归青山，越走越远。如此理解有些过于直白简单。灵澈的目的地应该就是竹林寺。首句就点明，目的地尚且苍苍可见，灵澈显然离着寺庙还不近。那么，离开刘长卿所处的位置能有多远呢？



3 远

理解到这里可以看出，“远”是个关键字，是整首诗的眼。

远，并非单纯是在描述物理的距离。

我经常爬山，长途徒步，对黄昏夕阳下走在山道上的景色非常熟悉，甚至几次盯住山路上的某个人影，试图体会“青山独归远”的意境，却总觉得触摸不到。

反复若干次才逐渐意识到，“青山独归远”的“远”字之所以意味深长是因为开篇两句，“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的衬托。

竹林佛寺是俗世以外的世界。踏着夕阳归去的灵澈正是从人间走向另一个方外的世界。远，暗示着灵澈归路上的这一层含义，“荷笠带斜阳”更添加了几分天路行人的意味。一般走在夕阳山中是无法体会到的。

不夸张的说，刘长卿虽然不见得有意识而为之，诗意中的这一层借喻的含义却使得这几句小诗带上了几分神韵。

所以，这首诗不是一首简单的山水诗。除了刻画出美丽的环境景色之外，诗里边还洋溢着一种情感。

什么情感？

虽然题为“送”，却应该只是一次相会的结束，并没有人要远行。所反映的情谊谈不上离情别意，和即将面临长时间不见的正式送行不是一回事。所以，这首诗不同于送别诗。

但是，诗中通过对灵澈远去的身影描述中却清楚的反映出来长卿的心情。此间除了对友情的歌颂、对朋友的认同，更有几分羡慕，倾慕，甚至仰慕，读起来是很容易体会得到。

也只有体会出长卿的这层情谊才不辜负送灵澈上人中“送”的含义。



【西林寄杨公】

灵澈



日日爱山归已迟，闲闲空度少年时。

余身定寄林中老，心与长松片石期。

下两篇写于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