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金万里》观展记

老邢

　　近日听说烟台市博物馆，正在举办吉金万里一一中国西南地区青铜文明特展”，没想到在家门口就能摸到三千年前西南大地的文明脉博。6月23日上午闲来无事，便乘公交车前往，以赏中华瑰宝之尊容。

下车后步行至广场，巨大的青铜面具就撞进眼里，夸张的轮廓隔着老远就把我接进了三千年前的古蜀世界，谁能忍住不先拍张照片就进去呢。

　　步入馆内，特展入口就在大厅右侧，墨绿色的展门上方配着鎏金的“吉金万里〞四个字。还没进去，滇藏高原的西南风好像已经吹到了胶东半岛上。

　　进入展厅前言板介绍得清楚：中国西南自古就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特殊的山水让这里早早成了文明交汇的路口，先秦到秦汉，不同文化在这里撞出火花，养出了独一无二的西南青铜文明。这次展出了川滇黔桂四省九家文博单位的一百五十多件宝贝，就是要给我们看一眼几千年前西南大地的热闹模样。

　　转身后第一眼，就是一组青铜人像和青铜面具，带着典型的三星堆风格。正中那尊大面具那双斜斜挑上去的大眼睛，隔着几千年还透着说不出的神秘劲儿，周围几尊小造像各有各的姿势，古蜀人的浪漫全藏在这些青铜纹路里了。好多人围着拍照，都在惊叹三千年前的工匠怎么能把线条拿捏得这么有力量。

　　顺着展线走下去，最有名的太阳神鸟金箔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目光。薄薄一片金箔，旋转的太阳、环绕的神鸟，哪怕看过无数次照片，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那流淌的金色里，藏着古蜀人对太阳最赤诚的崇拜，每一刀錾刻都带着跳脱的生命力。

　　旁边蹲着一只石虎，造型憨拙又威风，张开的大嘴巴里还留着当年朱红的残迹，一下子把人拉回千年前的川渝大地，好像能摸到那时先民跳脱鲜活的脉搏。

　　再往前走，展厅正中静静躺着一根整支的象牙，背景墙画着两个交抱双手的古蜀大立人，标注说这是“通神之矛”。在三星堆和金沙，象牙是通神的祭品，最长的能有一米六，握着权力与信仰的分量。隔着玻璃看那温润斑驳的纹理，好像能听见千年前祭祀的鼓点，正顺着时光慢慢飘过来。

　　走了一阵就到了川渝地区的板块，墙面上写着，川渝自古就是西南连接四方的枢纽，无论是四川盆地还是川西高原，都留着灿烂的青铜遗存，商代晚期达到极盛，秦汉之后慢慢融入中原文明，却一直留着自己独特的模样，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里格外鲜亮的一笔。

　　这里摆着不少巧夺天工的小物件：薄如蝉翼的金箔被剪成爱心模样的金人面像，小小的蛙形金箔活灵活现，还有各种带孔的玉饰、小巧的金器，能看出古蜀人对美和灵的追求，哪怕是一件小小的饰件，都藏着满满的巧思。

晚商至西周：缕空铜眼形器，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出土。

商代：铜眼形器，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出土。

晚商至西周：鱼形金箔饰，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出土。

　　两根带金纹的条形金器静静躺着，那怕过了这么久，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还能晃的人眼晕。黄金耐得住时间，把几千年的审美原原本本送到了我们面前。

　　四个有领铜壁安静地排在展板上，铜锈染得它们深浅不一，中间那枚小小的铜片，不知当年是哪位贵族器物上的零件呢？历史的碎片构起来，就是我们现在看见的文明。

商代：扇贝形挂饰，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出土。

晚商至西周：方形铜器，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出土。

　　这柄玉璋静立在展柜里，玉石质地被磨得温润，哪怕己经过了这么久远，刀尖部依旧带着冷意，当年拥有它的主人，不知道是何等威风。

晚商至西周：“V〞字形玉戈，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出土。

　　四柄磨得光滑的王凿并排靠着，颜色从浅米白到橘红再到豆绿各不一样，能工巧匠把玉石磨出这样细腻的孤度，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古人的耐心。

　　川西高原的板块，这里是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交界的地方，几千年来，冉、骓这些古老部族在这里生活，战国到汉代的墓葬里，既有本地特色的青铜器，也混着巴蜀和北方草原的风格，把当年族群迁徙、文化流动的故事摊开在我们眼前。这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戈、矛，不同形制的兵器摆在一起，刚好能看出不同文化交流融合的痕迹，有的带着中原青铜的规整，有的藏着草原文化的奔放，对比着看特别有意思。

战国：铜戈，四川茂县牟托一号石棺葬出土。

　　左边是宽短的戈，右边修长的剑，一宽一长摆在展台上，刚好能看出川西地区和中原文化融合的影子，不同文明在这里撞出火花，变成了独属西南的模样。

战国：铜矛，四川茂县牟托一号石棺葬出土。

战国：兽面纹铜戈，四川茂县牟托一号石棺葬出土。

　　这青铜小人太有意思了，脑袋就是一个圆洞，分开腿站着，胳膊垂在身侧，粗粗笨笨的样子格外可爱，可能几千年前它就陪着主人看日落了。

战国：铜代钩、铜印章，四川什邡城西出土

战国：铜斤，四川什邡城西出土。

　　这个敞口釜带着两个麻绳纹的耳，粗笨的样子就是当年做饭的家伙事，生活的气息仿佛从裹着绿铜锈的釜中飘出来，一下子就拉近了和千年之前的距离。

战国：铜敦，四川什邡城西出土。

　　逛到第二单元，就是云南的青铜文明了。云南是东亚和中南半岛的交汇口，青铜文化从夏商慢慢萌芽，西汉达到顶峰，滇中是最核心的地方，各个区域又有不同的特色，在世界青铜文明里都是独一份的。

　　展柜上的一个鱼形铜杖头，整体是一条带着细密鳞纹的铜鱼，鱼身下顶着鱼的立人咧嘴笑着，纹路清晰，铜绿爬满全身，可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楞是穿过了千年，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一旁的一个驯马场储贝器，器盖上面一圈出行的人马，一侧身上还趴了一只小老虎，铜锈绿的厚重，每个小雕像都做的一丝不苟，当年的场景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

　　各种各样小巧的铜扣饰，上面堆着层叠的狩猎场景，牛虎铜构件、错金扣 饰、镶嵌红宝石扣饰，每一件都藏着云南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味道，滇国人爱自然、爱鲜活的性子，顺着铜绿就能摸得到。

战国：铜枕，云南昆明呈贡天子庙墓地出土。

　　两个铜牛隔台相望，一个只露出弯长牛角，轮廓锋利；另一个整头牛站立，憨态可掬。同样是对牛的喜爱，却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表达，这就是不同地域审美最有趣的地方。

汉代：铜柄铁剑，云南昆明晋宁海宝山出土。

西汉：双耳铜矛，云南昆明晋宁海宝山出土。

西汉：蛇首形青铜叉，云南昆明晋宁石寨山墓出土。

西汉：瑬金蛇头铜剑柄，云南玉溪江川李家山墓地出土。

西汉：剑鞘金饰，云南玉溪江川李家山墓地出土。

　　在滇西滇西南单元，一个展台上摆着几件史前的石器工具，磨得光滑的石仿轮、带孔的陶轮、还有长条的磨石，这些比青铜器更早的器物，藏着先民生活更早的密码。

春秋战国：铜戈，云南昆明晋宁海宝山出土。

　　一件三立豹长横銎太阳纹狭腰铜斧，斧刃上方平平趴着三只小兽，排得整整齐齐，把一件兵器做得这么有生活趣味，可见古人浪漫起来，真没现代人什么事了。

汉代：铜锄、铜凿、钢斧，云南昆明晋宁海宝山出土。

汉代：陶镯，云南昆明晋宁海宝山出土。

　　一件金泡钉和圆形金片饰摆在黑色衬布上，捶揲出的圆片，边缘钉着一圈小金珠，中间两个突起的圆钮，薄得能看出金片上捶打的纹理，古人做首饰的用心，真的太让人惊叹了。

西汉：靴形铜钺、帆形铜钺、圆刃斧形铜钺，贵州南盘江流域征集

西汉：曲刃铜矛，贵州南盘江流域安龙县征集。

西汉：柳叶形扁茎铜剑，贵州北盘冮流域贞丰县征集。

　　一串铜碰铃串饰挂在架上，大小依次排列，每个铃下又坠着双玲，我忍不住想，要是晃一晃，它们会发出怎样清脆的声响呢？

　　几个大铜釜摆在展台上，不同的造型，都是敞口鼓腹，带着两个系绳的耳。这是当年先民煮饭盛东西的用具，一下子就把人们拉回到千年前聚落宴饮的热闹场景里了。

　　前行至广西展区，这里春秋战国时期是瓯骆族群生话的地方，后来随着中原文化进来，慢慢越汉交融。青铜文化也变成了兼容并蓄的样子，一步步融入中华文化的脉络里。

展台上的一把青铜戈，造型已经和中原戈非常相近了，浅黄的铜色带着薄薄的锈，看得出来文化融合在这里早就生根结果。

西汉：人面纹铜牌饰，广西西林普驼粮食站前铜鼓墓出土。

西汉：熊足铜盘，广西合浦望牛山1号墓出土。

西汉：铺首衔环圆底铜盆，广西贵港罗泊湾1号墓出土。

西汉：铺首衔环平底铜盆，广西贵港罗泊湾1号墓出土。

东汉：双鱼纹三足铜洗，广西苍悟大坡供销社收购站。

　　来到出口处的尾厅，驻足阅览着以“多元融汇”为主题的展板，欣赏着太阳崇拜的图案。原来我们总说中原文明璀璨，却忘了西南大山大水里面，藏着这么多不一样的精彩。这些吉金穿越几千里、几千年，从云贵高原、川西盆地走到黄海之滨，让我们亲眼看见，中华文明本来就是由这么多不一样的灿烂拼起来的，百花齐放，才成了今天我们脚下这片深厚的土地。这次观展，就像做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梦，醒来还能记得那些青铜上，温度依旧。

2026年6月26日草。

照片视频6月23日手机随拍于烟台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