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听澜

林积才

车还未到景区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一个小男孩扯着嗓子喊：“你听，这就是黄河的声音！”那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仿佛等了许久的心愿终于在这一刻得偿。我循声望去，一个胖墩墩的山东娃娃正拉着父母的手蹦跳着。他家该是见过大海的，却偏偏惦念着黄河。这份执着，倒让我的心里一热。

门楼上高高悬着江泽民同志题写的“黄河壶口瀑布”几个大字，笔力遒劲。检票时得知，此处距瀑布最佳观赏点尚有两公里。那位山东小朋友大概还不知道，他方才听见的不过是黄河远远的一声叹息罢了。

终于走近了。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声音不像是水，倒像是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像是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等到真正站在瀑布跟前，我竟一时失语。说什么好呢？三百多米宽的河面骤然收成五十来米，黄河水像是被谁惹怒了，咆哮着、嘶吼着挤进这窄窄的龙槽。水雾腾起数十米高，在阳光下幻出道道彩虹。那水是浑浊的，带着黄土高原的本色，正应了“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老话。可这浊，浊得有气魄，浊得让人心折。

明代陈维藩写《壶口秋风》，“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今日虽非秋日，但见黄水滔滔，白雾升腾，斜阳一照，确也金光万点。我忽然想起《书·禹贡》里那八个字：“盖河漩涡，如一壶然。”古人的眼睛真是毒辣，两千多年前就看准了这壶口的模样。

身边游人如织，有拄杖的老者，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更多的是像我们这样成群结队来的。最动人的是一对夫妻，妻子举着相机回看照片，丈夫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旁若无人。瀑布的轰鸣似乎远了，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和那方小小的屏幕。我在心里默默祝福：让这壶口作证，愿天下有情人都这般恩爱。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这话人人都会说，可站在壶口边上，才真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五千年的历史在这水中翻滚，从大禹治水的传说，到抗日战争时“保卫黄河”的怒吼；从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到冼星海笔下“黄河在咆哮”的激越。这水，流过多少朝代，见过多少兴亡。今日它流到这里，依然这般年轻，这般气盛，百折不挠，勇往直前。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默念着这句古话，如今到了，心却更活了。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眼前的河水是奔腾的。这动静之间，不正是中华民族的写照么？既有大地的沉稳，又有洪流的闯劲。

归途中，看见路边小摊卖“狗屎糖”，这名字虽俗，包装却花花绿绿的，买了一袋尝尝，不过是寻常的芝麻糖。可这名字取得妙，像是故意要跟这庄严的壶口开个玩笑。天津有狗不理包子，这里有狗屎糖，都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

夜色渐浓，汽车的颠簸中，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耳畔却还响着那声音，不是瀑布的轰鸣，是那个山东小男孩的喊声：“你听，这就是黄河的声音。”童声清脆，压过了一路的喧嚣。

是的，这就是黄河的声音。它不在浪花里，不在涛声中，而在每一个走近它的人心里。那声音里，有千年历史，有万里河山，有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