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燃烧的岁月》卢作春 第五部分第三章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培训 —段灼热的生长

卢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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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燃烧的岁月》卢作春 华东师大培训—一一段灼热的生长

丽娃河畔汲真知——沪上淬火记

文/卢作春

那一年初春，我刚从关刀初中的讲台迈入南门小学的门槛。虽执教语文十八年、主持初中校务七载，在中学教育的田地里也算摸爬滚打深谙门径，但面对小学生那全然不同的稚嫩脸庞、小学教师迥异的教学风格，以及小学课程设置里那些新鲜又陌生的细节，内心却悄然涌起一丝茫然的涟漪。

正当我如初春的嫩芽，小心翼翼地在小学教育的泥土中寻找新的根系时，四月末的微风送来了一份改变我生命轨迹的通知——教育局何副局长亲手递给我那份印着“楚天卓越工程”字样的赴沪培训函。通知上清晰写着，我将作为湖北省一百六十名“卓越校长”之一，前往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接受为期一月的淬炼。全省每个县仅有一名校长获此机会，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那纸通知在我手中仿佛有了温度，恰似久旱后突遇甘霖，照亮了前路迷蒙的薄雾。

一、启程：楚天烟雨辞故旧

梅雨季的武汉站台，拉杆箱在积水里犁出两道迟疑的波纹。教导主任老周追着列车喊：“卢校，记得拍人家重点小学的厕所文化！”车厢里飘来热干面的香气，邻座老教师正用红笔批改作文，标题赫然是《我眼中的校长》。铁轨撞击声里，三十二本空白笔记本在箱中沉默着等待觉醒。窗外，江城的灯火渐次退去，我知道，自己正驶向一个陌生的教育高地。

二、破冰：河畔初见惊鸿影

丽娃河的波光漫进华师大培训中心礼堂时，投影仪的光束正切割着晨雾。首场讲座的主讲人是顾泠沅教授，他银发如雪，声音却如洪钟：“校长之卓越，绝非仅以过往成绩为标尺，其核心在‘越而胜己’——永怀勇气，敢于超越昨日之我，在持续反思与突破中完成蜕变。”那话语如重锤，敲碎了固守多年的思维坚壳，也豁然点亮了眼前迷雾缭绕的教育前路。

课间休息时，来自恩施山区的杨姐递来一杯苦荞茶，她的布包上绣着土家族织锦图案，包里装着她那所村小七十六个留守儿童的微心愿。我们这些来自荆楚各地——鄂西山区的、江汉平原的、大别山麓的——一百六十名校长围坐一起，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办学路途中的艰难与收获：从山区小学资源匮乏的窘迫，到城区大校学生个性发展之困，讨论的热度灼灼燃烧着丽娃河的波光。

三、问道：梧桐夜雨煮真知

培训的安排紧张而丰富：白天聆听专家讲座，下午深入上海名校参观，每周五晚上还要与教授面对面，结合当周讲座心得和参观见闻，开始制订自己学校未来二十年的发展规划。那是最煎熬也最畅快的时刻——专家们毫不客气地剖析我们的规划草案，追问每一个目标的依据，质疑每一处措施的可行性。窗外梧桐夜雨，室内灯火通明，我们这群来自湖北各地的校长们，在一次次“被推翻”中重建着对教育的理解。

台风过境的深夜，我们三十七个校长把宾馆会议室变成教育急诊室。宜昌的校长展示“三峡文化进校园”的探索，十堰的老师分享山区小学的晨读课程。我的笔记本扉页洇开雨痕，记下孝感同行的警句：“所谓教育均衡，不是把山搬到海边，而是让每粒沙都看见自己的珍珠。”顾教授那句“越而胜己”不断在心头回响——每一次被推翻，每一次重建，都是对昨日之我的超越。

四、淬火：弄堂深处有真章

在静教院附小的“未来教室”，我看到数学课在咖啡馆场景中进行。戴红领巾的解说员指着墙上的“失败荣耀榜”说：“这是我们存放珍贵错误的地方。”田子坊的社区课堂里，孩子们正用陶土塑造心中的学校，有个塌鼻子男孩执意要给图书馆装上翅膀。临别时，老门卫塞给我一包梧桐籽：“让湖北的娃娃们也种种看。”

上海的先进教育理念如潮水般冲刷着我：项目化学习、民主管理、细节育人、失败的价值……每一处参观点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过往办学中的盲区。我开始明白，教育现代化并非遥远的概念，而是藏在每个孩子的眼睛里、每间教室的角落里、每张失败荣耀榜的纸片上。

五、归途：星火燎原楚天阔

返程的绿皮火车穿过皖南丘陵时，我借着摇晃的灯光在餐车上修订那份在沪上就开始起草的《南门小学十年发展规划》——那是在一次次周五夜谈中被教授和同伴们反复打磨过的。同车厢的襄阳校长老张探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掏出半瓶白云边：“卢老弟，你这字里行间烧着火啊！”我们以茶代酒，用一次性纸杯碰撞出教育改革的山河梦。

凌晨四点的武昌站台，晨雾中浮现出教育局接站同志的身影。他接过我手中沉重的书箱时惊呼：“卢校，您这是把华师大的图书馆搬回来了？”箱子里除了三十二本笔记，还装着静教院附小的校本课程光盘、恩施杨姐相赠的土家织锦书签，以及田子坊孩子送的黏土“理想小学”模型——但真正沉甸甸的，是心中被点燃的那团火，是“越而胜己”四个字镌刻下的信念。

六、躬耕：纸上得来终躬行

回到南门小学的首个晨会，我把“班班通”设备调试成远程会议模式。屏幕那头，华师大的教授正在点评我校“安全路线图”：“这种把生存技能融入日常的教育智慧，正是苏霍姆林斯基思想的当代实践！”台下教师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些绞尽脑汁的土办法竟是教育经典的回响。

最艰难的实践是把“项目化学习”嫁接到九十人大班。当看到后排学生站在凳子上参与小组讨论时，我连夜设计出“蜂巢式教学法”：将教室划分为六个功能区，学生像工蜂般在不同区域完成学习任务。半年后的公开课上，省教研员惊叹：“这哪是教室，分明是未来社会的微缩模型！”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翻开那本泛黄的培训笔记，顾教授的教诲犹在耳畔：“卓越，卓越，越而胜己。”我深知，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失败的，但每一次失败都是“存放珍贵错误”的机会；每一次突破都不必惊天动地，但每一次“胜己”都让那个昨日之我离得更远一些。

七、传灯：一灯燃得千灯明

2014年全县校长论坛上，我展示的“教育剧场”案例视频让全场动容：留守儿童们用旧课桌搭成“时空隧道”，在自编自演的《星空下的家书》里，有个女孩把对父母的思念折成纸飞机，飞向贴满星光的黑板。后来这个节目登上省少儿春晚，道具组特意保留了那架沾着泪痕的纸飞机。

更欣慰的是看到理念的传递。当年同赴沪上培训的一百六十名湖北校长，在群里分享着各自的创新：鄂西山区的“云上教研共同体”，江汉平原的“稻田数学课”，大别山麓的“红色家史写作营”，武汉城郊的“流动儿童融合课程”。每当夜深人静，群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仿佛丽娃河的碧波仍在荆楚大地荡漾。我们都记得顾教授那句话，都在用行动诠释着“越而胜己”——不是要比别人卓越，而是要超越昨天的自己。

尾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2019年秋，我以导师身份重返华师大校长培训中心。站在当年画规划图的窗前，发现那株老梧桐的枝桠已触到五楼窗沿。给新一期“楚天卓越工程”学员讲座时，我带来份特殊教具——南门小学的后进生档案，每份转化记录都标注着“教育公平四象限分析法”的实践轨迹。讲座结尾，我再次引用顾泠沅教授的话：“校长之卓越，在越而胜己。”台下掌声响起时，我看见那些来自湖北各县市的年轻校长眼睛里，也燃起了和我当年一样的火光。

课后漫步丽娃河畔，遇见正带学生写生的美院教授。画板上的校园秋色里，竟有熟悉的元素：仿照湖北民居风格设计的安全警示牌、灵感源自“蜂巢教室”的凉亭、刻着“志勤恒”三字的校训石。原来教育的溪流早已跨越山海，在这片曾经仰望的星空下，我们终于成为了彼此的星光。

如今翻开泛黄的培训笔记，总会有梧桐叶飘落——那是当年从上海带回的种子，如今已在家乡的校园里长成大树。那些被沪上梅雨浸润过的字迹，那些与湖北教育同仁彻夜长谈的札记，那些在田子坊获得的灵感碎片，早已化作荆楚大地上的万千萤火。每当乡镇小学的年轻教师抱怨资源匮乏时，我就会指着墙上那句当年写在结业论文封底的话：

“教育的真谛不在琉璃殿堂，而在让每块粗砺的石头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而每一次光芒的绽放，都是对“越而胜己”最生动的诠释——卓越不是终点，是永远在路上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