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愁赋

景学清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聚散本无常，离合皆前定。然则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时维深秋，霜风初紧。客子衣单，独倚危楼而北望。但见寒云敛影，暮霭吞峦；一脉秋江如练，数行去雁声残。忽觉长风刺骨，始知泪渍袍干。此际离愁，竟似荒原野火，遇风则蔓；恰如暗涧潜流，遇隙则湍。

忆昔画舸同载，共醉烟汀。折柳桥边，笑指星河欲转；闻莺陌上，痴看眉月渐暝。当时只道是寻常光景，谁料想皆化作断梗飘萍。而今孤馆青灯，欲寻旧梦；空庭黄叶，尽作秋声。

尤难堪者，更漏敲窗时分。檐铁叮咚，恍若佩环余响；烛花明灭，依稀笑靥犹温。欲遣愁而揽镜，惊鬓雪之新痕；拟解忧而展卷，奈蝇字皆成君名。始信江淹别赋未尽，安仁秋兴难成。

然则离愁何物？非丝非竹，无臭无声。能令壮士摧眉，可使佳人减龄。虽无山海之形，竟胜金石之坚。纵有千斛佳酿，难消半盏；便教万顷沧浪，莫载一舲。

嗟乎！惟待东君重至，或见归鞍；恐到青丝尽白，犹倚危栏。聚散如云，情丝纠结；此恨绵绵，与天无极。

天地，不过是万物暂居的客栈；光阴，也只是百代匆匆的过客。人间的聚散本就没有定数，悲欢离合也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然而，真正让人感到黯然神伤、灵魂出窍的，终究只有“离别”这一件事罢了。

时值深秋，刺骨的霜风刚刚刮起。远行的游子衣衫单薄，独自倚靠在高楼上向北眺望。只见冰冷的云层收敛了光影，傍晚的雾气吞噬了山峦；一条秋江宛如白色的绸带，几行南飞的大雁留下凄厉的残鸣。忽然间觉得长风刺透骨髓，这才发觉泪水早已湿透了衣袍。此时此刻的离愁，简直就像荒原上的野火，一遇到风便疯狂蔓延；又如同暗藏在山涧里的潜流，一找到缝隙便水流湍急。

回想当年，我们同乘一艘画船，在烟雾笼罩的水边共同醉饮。在折柳送别的桥边，我们笑着指向即将流转的星河；在黄莺啼鸣的田野上，我们痴痴地看着眉月渐渐昏暗。那时候，只当这些都是最寻常的风景，谁又能料到，这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断掉的树枝和浮萍。如今，只剩下我独自在孤寂的旅舍里对着青灯，想要寻找旧日的梦境；空旷的庭院里落满黄叶，听在耳中全都是秋天的悲声。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深夜更漏敲打窗户的时刻。屋檐下的铁马在风中叮咚作响，恍惚间还像是你身上玉佩碰撞的声音；烛火明明灭灭，你熟悉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想要排遣忧愁去照照镜子，却惊恐地发现两鬓又添了新的白发；想要翻开书卷来解闷，无奈看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竟全都变成了你的名字。这才相信，江淹的《别赋》还未能写尽这悲伤，潘岳的《秋兴赋》也难以描摹这凄凉。

然而，这离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它不是丝竹乐器，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它能让坚强的壮士低下了头，能让美丽的佳人熬白了头。它虽然没有山海那样的形体，却比金石还要坚硬。纵然有千斛美酒，也难以消除这半盏的愁绪；就算有万顷波涛，也承载不起这一叶载满离愁的小船。

唉！只能苦苦等待春神再次降临，或许能看到你归来的马鞍；只怕等到青丝全都熬成了白发，我依然只能独自倚靠在这高楼的栏杆上。人生的聚散就像天上的浮云，情丝却死死地纠结在一起；这份绵长无尽的遗憾，将与苍天一样，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