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书斋 ‍ ‍《大明嘉靖二十五年》 ‍张钢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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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阴线刻双钩楷书："都宪张公墓：

右书："讳问行，字子书，号凤村，配封恭人王氏。"

左书："大明隆庆四年（1570）四月吉旦，孝男监生"​

《大明嘉靖二十五年》

楔子

第一回

西苑龙颜 嘉靖雷霆惩边帅

朔方国柱 问行临危受封疆

第二回

榆溪水急 新抚血战驱胡骑

驼山月冷 老兵燃秸说私市

第三回

青涧访贤 闻复套策心有戚

石州论剑 见制夷道异途分

第四回

五更烛泪 抚台灯下筹边策

六月榆钱 市吏庭前献易书

第五回

驼城惊变 黑纛入边报敌情

红山盟誓 白驼载酒开市门

第六回

茶马如潮 边城半年无烽火

市规初定 塞卒三分减戍装

第七回

京华飞书 严公府内藏机锋

内阁灯前 夏相案头定复套

第八回

密使入塞 严府传书招凤村

孤臣守志 榆溪沥血拒权门

第九回

二疏复套 曾铣激昂保边策

一朝集议 夏言持权压朝堂

第十回

借乩藏锋 分宜暗设离间计

临边守志 榆阳孤臣陷危局

第十一回

寒雪埋关 定市规筹身后事

孤臣抗疏 辞塞垣引疾归田

第十二回

归途雪冷 大河以西是晋土

掩卷灯昏 旧档犹存互市策

第十三回

西市霜寒 双忠骈首殉复套

榆溪烽起 孤臣掩泪锁安边

第十四回

庚戌尘起 铁骑长驱围帝阙

白首心坚 遗编长寄靖边谋

第十五回

严嵩败落 籍没之日见边策

分宜宅中 尘封案牍证当年

第十六回

嘉靖驾崩 遗诏未及红山市

隆庆践祚 新朝欲洗旧年冤

第十七回

谕祭天语 未隆柄用竟沉沦

文忠谥赠 安边先策照汗青

第十八回

隆庆和议 红山旧制成国策

塞北尘清 孤臣遗泽靖烽烟

跋

《大明嘉靖二十五年》

张钢 著

楔子

岁在丙午（2026），时序仲春，上距大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凡四百八十载。余乃大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延绥巡抚，中宪大夫张都宪问行公第十四世孙，谨守祖训，整理遗稿，遍考明史与《榆阳志略》《延绥镇志》《内黄县志》及《张氏族谱》等旧档，每览先祖临危受命、安边抚民之绩，未尝不掩卷长叹。

想当年，北鄙烽烟不息，鞑靼土默特铁骑屡犯边关，延绥三十六堡昼闭城门，千里边墙形同虚设。朝野震恐，百官畏避。嘉靖二十五年五月，世宗皇帝于同一日将三边总督张珩、延绥巡抚张子立、延绥总兵吴瑛三位封疆大吏革职，由锦衣卫解京下狱，听候发落。御笔敕谕，特简河南布政使张问行以单车之任，镇朔方之危，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等边塞要隘，提督军务。

圣旨煌煌，辞曰：

“延绥重地，屏蔽三秦。近岁虏患频仍，军疲民困。命尔问行，清廉自持，刚正存心，亲历边隘，整饬军实，安抚士卒，通变宜民，务使烽燧不惊，边疆永固。毋负朕望！”

一纸诏谕，定边关生死；一肩风雨，系万民安危。

张公问行奉诏之日，不携家眷，不张仪仗，单车就道，直赴榆林。甫至边城，正逢鞑靼铁骑大掠，公以文官之躯，拔剑登陴，浴血督战，驱虏于城下，然百姓庐舍焚掠、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此一日，令公彻悟：专恃武力，难安边疆；抚民通好，方为长久。自此，榆溪河畔多了一位忧国忧民之臣，驼山月下添了一段互市安边传奇。

今值先祖受皇命四百八十周年，余不敢忘其功，特撰此《大明嘉靖二十五年》全十八回，述其勘边情、察私市、整军伍、督军垦、垒红山、固边墙、开互市、安漠北、垂青史之始末，以彰先人之志，以存一代边政之实。

正是：

四百八十年前事，一编青史记忠臣。

榆溪不改红山势，犹诉当年抚边人。

第一回

西苑龙颜 嘉靖雷霆惩边帅

朔方国柱 问行临危受封疆

【明月逐人来】

边烽连岁，民凋墙蛀。

玄修里，宸襟难固。

弹章夜入，紫殿雷霆怒。

万里惊尘暗度。

锁钥全虚，诸将皆尽避顾。

临危际，唯凭国柱。

封疆寄重，单车穿榆树。

尽把河山托付。

话说嘉靖二十五年五月，京师西苑永寿宫，正是斋醮方歇的时辰。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月白道袍，头戴香叶冠，刚从三清殿行礼归来，正坐于西暖阁的楠木御案前，朱笔在手，斟酌着今日的青词文稿。殿内香烟袅袅，如薄雾漫过金砖地，静得只闻铜漏滴答，伺候的内侍们皆屏息敛声，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知道，这位登基已二十五载的天子，性极刚愎，猜疑心重，尤其斋醮之时，最忌旁人扰了清修。

可这份寂静，终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捧着一叠火漆封口的急报，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双膝跪倒，声音都带着颤：“皇爷，延绥八百里加急！还有十三道御史联名弹章，事关三边封疆大吏！”

嘉靖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峰骤然蹙起，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念。”

黄锦抖着双手展开急报，声音越念越慌：鞑靼土默特部俺答汗，亲率三万铁骑入寇延绥，连破常乐、保宁、归德三堡，杀掠军民数千余口，掳走牛羊牲畜、粮草辎重无算，沿边庐舍焚毁殆尽。三边总督张珩、延绥巡抚张子立、延绥总兵吴瑛，坐拥三万边军，竟畏敌闭城自保，几无兵卒接战，任由虏骑在边墙左右纵横半月，待虏骑满载而归，才敢上报军情，还讳败为胜，谎称“驱虏出塞，斩获颇多”，终被巡按御史查实，连同其克扣军饷、暗通私市、纵兵害民诸般罪状，一并弹劾，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哐当”一声！

朱笔狠狠砸在端砚边缘，墨汁如泼墨山水般在青词稿上晕开，将“国泰民安”四字吞得一干二净。嘉靖帝猛地站起身，道袍广袖扫落案上香炉，香灰簌簌撒了一地，满殿内侍尽数跪倒，磕头如捣蒜，连头都不敢抬。镜头慢放：浓黑的墨汁顺着宣纸纹理蔓延，如同北边烽烟吞噬着大明疆土。

“竖子！误国！”嘉靖帝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震得殿宇都似在发颤，“朕以四海之富，岁拨百万帑金，养尔等封疆大吏，守我九边门户！竟令胡虏踏我边墙，杀我子民，如入无人之境！延绥乃三秦屏障，屏障洞开，关中震动，京师岂能安枕？尔等食君之禄，所司何事！死有余辜！”

他大步踱于殿中，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可怒火之下，却是藏了二十五年的焦虑与挣扎。

他朱厚熜，以藩王之子入承大统，十五岁登基，便在大礼议中力压满朝文武，独掌乾坤，自认是不世英主。可唯独这北边的虏患，像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扎了他整整二十五年。从嘉靖初年起，他换了一任又一任三边总督、延绥巡抚，可结果呢？要么是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把边军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要么是畏敌如虎，闭城避战，任由虏骑劫掠，只敢在事后虚报战功；要么是好大喜功，轻启战端，最终落得个丧师辱国的下场。

他不是不知道边军积弊已深。军饷层层克扣，发到戍卒手中的不足三成；将官暗通虏寇，私市禁物，甚至靠泄露军情、分润劫掠之财中饱私囊；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万里边墙，早已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可这积弊背后，盘根错节，牵连着京中的勋贵、内阁的派系、甚至宗室藩王，每一次整顿，都引来满朝非议，动辄掣肘，最终不了了之。

他一心修玄，想求个海内升平，成个中兴令主，可这延绥的烽烟，年年不断，扰得他斋醮不宁，连青词都写不下去。他恨这些边臣欺上瞒下、尸位素餐，可更让他无力的是，这满朝朱紫，竟找不出几个能真正为他守住江山的人。换谁去？换谁能不重蹈覆辙？换谁能不被这烂泥潭吞噬？

他越想越心焦，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猛地回头，喝令道：“传旨！召首辅夏言、次辅严嵩，即刻入西苑见驾！”

不消半个时辰，夏言、严嵩二人便疾步入殿，跪倒行礼。嘉靖帝将那叠急报与弹章狠狠摔在二人面前，冷声道：“你们自己看！看看朕的封疆大吏，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二人慌忙拾起奏报，越看脸色越白。夏言率先叩首道：“陛下息怒！张珩、张子立、吴瑛丧师失地，欺君罔上，罪不容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三人革职拿问，解京下狱，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谢天下！”

嘉靖帝冷冷道：“革职拿问，自然是要的。可革了这三个，谁来接任？延绥危在旦夕，总不能让朕亲自去守边墙吧？”

夏言顿了顿，接连举荐了三四位官员，皆是朝中素有清名的文臣、久历边事的旧将。可嘉靖帝听一句，便摇一次头，不是斥其“文弱迂腐，不习边事，去了只会纸上谈兵”，便是骂其“昔年在大同畏敌避战，劣迹斑斑，岂可复用”，要么便是冷笑着点破“此乃卿之门生，去了只会为卿结党营私，何曾会顾念江山社稷”。

一旁的严嵩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见嘉靖帝对夏言所荐之人无一满意，便只伏地叩首，连声道“陛下圣明，臣唯陛下之命是从”，半句不敢多言举荐之事。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铜漏滴答，敲得人心慌。嘉靖帝背着手，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良久良久，才缓缓转过身，一字一句道：“河南布政使张问行，可当此任。”

此言一出，夏言与严嵩皆是一愣。

张问行不过是从二品的河南布政使，擢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虽是平级转迁，却从地方民政之长，一跃而成手握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更是临危受命，执掌延绥这等九边险地。更要紧的是，张问行素来不结党，不依附夏言，也不攀附严嵩，是满朝文武中出了名的刚正孤臣，二人都未曾想过，皇帝会选中他。

夏言刚要开口进言，嘉靖帝已知他要说什么，便抬手打断，目光锐利如刀：“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心中早已把这个人选，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张问行，大名府内黄县人，正德十六年进士，从闻喜知县做起，历任山东监察御史、溧水知县、卫辉同知、潼关兵备道、甘肃太仆寺卿，又历陕西、山西按察使，如今正任河南布政使。九边的情弊、边军的疾苦、虏寇的习性，他早已烂熟于心。为官二十五载，清廉自持，刚正不阿，颇有政声。当年在山东监察御史任上，连辽东总兵杨镇都敢弹劾，甚至对皇室宗亲的不法行为也不放过；在河南布政使任上，他疏浚河渠、整顿粮储、裁撤冗员，把河南一省治理得井井有条，是满朝文武中，罕见的只认君命、只守国法、不避权贵、不徇私情的臣子。

这些年，嘉靖帝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他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官员，见过太多结党营私的臣子，唯有这个张问行，始终如一，不贪不占，不党不私，有风骨，有担当，更有实实在在的治事之才。

如今的延绥，就是一口沸腾的油锅，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去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满朝文武，要么不敢去，要么去了也没用，唯有张问行，是他唯一能托付皇命的人，是他在这满朝朱紫中，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望着殿外，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他怕，怕张问行到了延绥，被当地的文武官员架空，被盘根错节的积弊吞噬，被朝中的党争攻击，最终落得和前几任一样的下场；他怕，怕自己寄予厚望的臣子，终究也守不住这摇摇欲坠的边墙；可他更怕，若是连张问行都不行，这大明朝的北边半壁江山，到底要靠谁来守？他这个九五之尊，到底能不能守住太祖太宗打下的基业？

这份帝王的孤独与焦虑，无人能懂，也无人能分担。最终，都化作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当日，三道圣旨，同日从西苑发出，震动朝野：

第一道，三边总督张珩、延绥巡抚张子立、延绥总兵吴瑛，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由锦衣卫缇骑星夜驰往，拿解进京，下镇抚司诏狱，严刑勘问所有罪状；

第二道，擢升河南布政使张问行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给与便宜行事之权，延绥境内五品以下文武官员，有不法渎职、贻误军机者，可先斩后奏；

第三道，发内帑银六万两，星夜解往延绥，交由张问行全权支配，赈济受难百姓，补充边军粮饷，任何人不得截留挪用。

嘉靖帝亲自执笔，为张问行写下敕谕。御案之上，他握着朱笔，反复斟酌，一字一句，写得极重。尤其是最后那句“毋负朕望”，最终落笔之时，朱墨饱满，力透纸背。他知道，这四个字，不止是嘱托，更是把延绥的生死、三秦的安危、大明朝北边的安宁，尽数压在了张问行的肩上。

圣旨发出之日，缇骑的快马向西直奔榆林，传旨的太监向南直奔开封，尘烟滚滚，一路不绝。

河南开封，布政使衙署之中，正是五月麦收时节，衙署外的汴河上漕船往来，岸旁麦浪翻金，一派中原熟稔景象。张问行接了圣旨，望北叩首，三呼万岁。他年过五旬，鬓边已染霜色，捧着那道煌煌圣旨，脸上没有半分骤膺重任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案上还摊着他刚批阅完的河南夏粮账册，朱笔旁压着一方旧铜印——那是他当年在潼关兵备道任上用过的，边尘未褪。

他起身之时，只对左右说了一句话：“君以疆寄托我，我以性命报之。速备行装，不携家眷，不张仪仗，今日便启程，渡河北上，单车赴榆林。”

这一番临危受命，没有半分新贵登科的意气，唯有一腔报国安民的赤诚。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朔方危局，他却以一介文臣之身，慨然接下这千钧重担，纵前路刀山火海，亦无半分退缩。

史官有诗叹曰：

九重震怒革边臣，朔方倾危待斯人。

帝王宸衷多辗转，独凭孤臣靖塞尘。

再看这一番君臣际遇，一边是紫宸九重之上，以封疆安危殷殷付托；一边是汴梁千里道中，以家国重任慨然赴行。而这份君臣相得的根基，早已在嘉靖十八年埋下根基——当年秦岭矿寇啸聚作乱，劫掠州县、戕害官民，川陕地方官束手无策，正是时任陕西按察使司副使、兼潼关兵备道的张问行，亲赴险地、定策剿抚，一举肃清矿寇祸患，还地方以安宁。其事上达天听，世宗一日赐四道诰书表彰他与家人。皇帝早已深识其刚正风骨、干济之才，并记挂至今。正是这份早年间便结下的君臣相知，方才有了今日临危授命的破格重托，也由此拉开了延绥安边的传奇序幕。

正是：

临危唯有丹心在，单车赤胆赴榆林。

欲知张问行赴任延绥，如何应对这危如累卵的边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榆溪水急 新抚血战驱胡骑

驼山月冷 老兵燃秸说私市

【渔家傲】

五月榆溪沙尘恶，

边墙万里连云落。

戍卒烽燧衣正薄。

蒿火弱，

老兵道尽人间祸。

单车抚台持霜锷，

誓将寒塞成春策。

一纸盟书安漠北。

青史寞，

残碑犹记当年诺。

话说张问行奉了世宗皇帝的敕谕，不携家眷，不张仪仗，只带了十余名精悍亲随，单车就道，从河南开封出发，渡黄河、入潼关、沿无定河北上，星夜兼程，不过十二日，便已抵达延绥镇榆林卫城下。此时正是嘉靖二十五年五月，端阳刚过，中原腹地尚留着佳节的余温，龙舟竞渡的喧阗未散，粽子的糯香还飘在市井巷陌。可这塞上雄镇榆林，却全然没有半分节庆气象。

南门之外，漫天飞舞的黄沙卷着半枯的榆钱，劈头盖脸打在斑驳的城砖上，簌簌作响。风里裹着塞外的寒气，混着沙土的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连城头的“延绥镇”大旗都被吹得猎猎翻卷，像一头困在风沙里嘶吼的野兽。航拍镜头拉远：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榆林城如一枚锈钉嵌在边墙正中，四周是连绵的荒滩与残破的墩台，苍凉感扑面而来。

自成化年间名臣余子俊督筑延绥边墙，榆林城便成了控扼漠北、屏障三秦的三十六堡腹心，号为“塞上雄镇”。可近二十年来，蒙古鞑靼土默特部在俺答汗统领下日渐强盛，铁骑年年踏破边墙，入寇劫掠，榆林城外的官道早已荒草丛生，除了传递军情的驿马、荷戈戒备的戍卒，再也见不到商旅往来、炊烟袅袅的太平景象。城墙上的垛口塌了大半，守城的兵卒面有菜色，兵器上锈迹斑斑，哪里还有半分雄镇的模样。

城门洞下，延绥镇的副总兵、参将、同知、通判等文武官员，已顶着烈日恭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人人官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脸上却满是焦灼，连擦汗的心思都没有。行伍出身的悍将、参将李珍性子最急，他扯了扯身边府衙同知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位新来的张抚台，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历任知县、御史、同知、潼关兵备副使、甘肃太仆寺卿，在陕西、山西按察使任上，连宗室藩王的不法事都敢办，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前几任抚台，要么贪财好利，要么畏敌避事，咱们这接风宴备了山珍海味，土产礼物也都打点妥当，他若是一概推却，咱们这脸面可就丢尽了，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旁边的同知苦着脸摇头：“李将军少说两句，这位抚台大人轻车简从，原定后日才到，如今竟提前了三日，连仪仗旗牌都没提前传报，咱们连个周全的准备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尽头骤然扬起冲天尘雾，一骑青骢马四蹄翻飞，当先疾驰而来，马背上端坐一人，身后仅跟着十几个短打扮的精悍随从，巡抚该有的仪仗、旗牌、伞盖一概未设，鞍辔上只挂着水囊、干粮与成捆的文牍，简朴得如同寻常行旅，全然没有封疆大吏的排场。

众官定睛细看，只见马上人年过五旬，身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长剑，风尘满面，鬓边已染霜色，可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淬着风沙磨不灭的刚毅，纵马疾驰间身形稳如泰山，没有半分文臣的孱弱。来人正是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延绥巡抚张问行。

众官慌忙整肃衣冠，齐刷刷跪倒在地，为首的副总兵官躬身高声道：“标下延绥镇文武百官，恭迎抚台大人入城！镇署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张问行翻身下马，左手虚扶，温声道：“诸位辛苦，都起来吧。边地苦寒，军务繁忙，不必搞这些虚文俗套。”话音未落，他刚要开口询问近日边情，忽听得城北方向传来三声凄厉的烽燧号炮，咚！咚！咚！炮声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颤。紧接着，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如同惊雷，顺着风卷地而来！

“鞑靼入寇！数千铁骑已破北郊常乐堡，杀到榆林城下了！”

“北关百姓被围，庐舍全被烧了！老弱死伤无数，求大人发兵救援！”

几名浑身是血的溃兵、衣衫褴褛的百姓连滚带爬奔至南门，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烂，伤口还在淌血，哭声震天，地上溅落的鲜血，瞬间就被滚烫的黄沙吸干。延绥文武尽皆变色，守城兵卒仓促登城，刀枪碰撞，乱作一团。副总兵官急得面如土色，抢步上前扶住张问行：“大人乃文官重臣，万金之躯，速入衙署避祸！标下即刻领兵登陴拒敌，定保榆林城无虞！”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进士出身的巡抚，反手便掣出了腰间镔铁长剑。青锋出鞘，寒光映彻漫天黄沙，镜头给到剑刃特写：上面还留着当年潼关平寇时的细碎缺口。他脚步沉稳，立于道中，声如金石，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疆土在前，百姓在后，本抚奉天子命守土安民，岂有见百姓遭难、避祸偷生之理！传本抚将令：大开南门，分兵列阵，放逃难百姓入城，弓箭手两翼掩护，不许虏骑趁乱冲门；守城三军随我登北城城楼，敢退半步者，军法从事！”

言罢，他飞身上马直奔北城而去，随从、亲兵紧随其后，没有半分迟疑。他心中，正想起西苑斋宫之中，天子那满含期待与焦虑的目光，那一句“毋负朕望”，字字千钧，压在肩头。此城若破，百姓遭难，他无颜面对延绥军民，更无颜面对托付江山的天子。

北城楼橹之上，百余骑鞑靼精锐已冲至护城河边，弯弓搭箭，矢如雨下，城砖上插满了箭支，密如猬毛。城脚下百姓尸骸狼藉，粮食、衣物、耕牛被掳掠一空，民房燃起熊熊大火，黑烟遮天蔽日，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张问行大步登上垛口，全然不顾迎面射来的流矢——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官帽飞过，帽缨被削断，飘落在地，钉在身后的楹柱上。亲兵慌忙要拉他躲避，被他一把推开。他亲自执起鼓槌，奋力擂动城头的战鼓，鼓声雄浑沉厚，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边城，鼓面上的灰尘随着鼓声阵阵扬起。

守城兵卒见巡抚文官亲冒矢石，血染袍袖，依旧擂鼓不退，无不感奋涕零，士气大振，纷纷拼死放箭、投石、滚木，死死守住城墙。张问行亲率十名亲兵，仗剑守在城墙最险要的豁口，一名鞑靼悍兵已经攀着云梯登上垛口，挥刀直劈过来，张问行侧身避过刀锋，长剑顺势横劈，斩断对方的手腕，反手一剑刺中咽喉，血溅城墙。激战之中，一支流矢射中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用匕首割断箭杆，依旧守在豁口，连斩三名攀城虏兵。

自午时血战至酉时，夕阳西沉，漫天都被染成血色。他见虏兵攻势渐竭、阵脚已乱，当即下令：“开城门！敢死士随本抚突击！”城门一开，他一马当先，率三百敢死士直冲虏阵，明军将士见抚台大人身先士卒，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天。阵斩鞑靼小酋一人，虏骑死伤惨重，见明军死战不退，再也支撑不住，只得裹挟劫掠的财物，仓皇向北逃窜，榆林城之围遂解。

战火方息，榆林城北已是一片焦土。屋舍焚毁殆尽，残垣断壁还在冒着青烟，老弱倒毙道旁，妇孺抱着亲人的尸身相拥而泣，田亩里刚长起来的青苗被马蹄踏得稀烂，水井被死尸填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跪于张问行马前，哭声震地：“大人救命！年年被抢，日日提心吊胆，壮丁被掳，粮食被烧，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张问行翻身下马，拄着染血的长剑，亲手扶起一位抱着孙儿尸身的老妇，望着眼前的人间惨状，心头如遭重锤重击，眼眶泛红，久久无言。他以文官之躯，浴血死战半日，不过是驱走了一波虏骑，保下了这座城池，却护不住城外百姓的性命、财产、家园。他终于彻悟：大明朝廷每年耗费百万粮饷，修筑万里边墙，养着数万边军，专以武力御虏，却越打越穷，越打越乱。专恃杀伐，只能解一时之困，边疆永无宁日；堵不如疏，止戈方为上策。

他长叹一声，用布巾拭去剑上血迹，对着身后的副总兵沉声道：“接风宴一概免去，镇署存粮即刻开仓，尽数赈济受难百姓，殓葬死者，安抚生者。备两匹快马，今夜不歇息，随我遍访北边营堡——边情危急，病根不除，今日之祸，明日还会再来，刻不容缓！”

众官闻言大惊，纷纷跪倒劝谏：“大人血战一日，身中流矢，当回城休整疗伤！双山堡等边堡离边境不过二十里，夜里常有虏骑游哨出没，凶险万分，大人万金之躯，怎可星夜赴险？”

张问行摇头，目光坚定如铁：“戍卒们日日守在那里，夜夜冒着性命风险，他们不怕，我何惧之有？今日虏寇给我上了血淋淋的一课，武力安边，难如登天。百姓在水火之中，我何敢安寝？不必多言，即刻出发！”

当日黄昏，残阳如血，张问行仅带两名亲兵，由熟悉边情的参将李珍陪同，快马直奔延绥最靠北、最凶险的双山堡。一路之上，风沙更烈，夜色渐浓，道旁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村落、倒毙的人畜白骨，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待到月上驼山，夜色如墨，唯有天边的残月洒下一点清辉，照着连绵起伏的边墙，像一条僵死的巨龙卧在荒原上。张问行悄无声息行至堡西北角的一座烽燧下，只见蒿草堆里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火，那火是用干牛粪和枯秸燃起来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火星在黑夜里明灭如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缩在火堆边瑟瑟发抖，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糜子馍，身上的号衣破得不成样子，露着冻得青紫的皮肤。

这老卒名叫周栓子，在这双山堡烽燧上守了二十三年，脸上带着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都是当年与虏骑厮杀落下的残疾。见官宦到来，他吓得慌忙跪倒，手里的糜子馍掉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张问行上前，亲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老卒身上，又捡起那半块馍递回他手里，温声道：“老哥哥，起来说话。我是新来的巡抚张问行，只想问问，这边堡的日子，到底苦到了何等境地？这虏寇年年入寇，为何咱们的边军，却守不住这道墙？”

周栓子愣了半晌，见这位巡抚大人毫无官威，神色温和，眼里满是真诚，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与苦楚瞬间涌了上来，眼泪决堤，哽咽着道出了惊天隐情：军饷被层层克扣，发到戍卒手里的，不到朝廷拨发的三成，他已经两年没领到过冬衣，冬天只能裹着捡来的羊皮御寒，弟兄们冻饿而死的比比皆是；更可恨的是，镇上的将官，暗地里与蒙古部落勾结私市，把朝廷严禁出境的铁器、粮食、弓箭偷偷卖给俺答汗的部落，换回来的牛羊马匹，尽数落入了将官的私囊，甚至虏骑每次入寇，都是这些将官提前透了边防空虚的消息，劫掠来的财物，还要分他们一半！

说到激动处，周栓子伸出左手，两根断指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这两根指头，不是跟鞑子拼杀丢的，是前年撞见把总私卖铁器，被他们打的！大人，您说说，这仗怎么打？外面的敌人是鞑子，可咱们背后捅刀子的，是自己人啊！”

张问行站在风沙中，如遭雷击，良久无言。夜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望着长城外漆黑无边的大漠，心中已然种下了以市止戈、官办互市、革除私弊、安民固边的种子。

当夜，张问行便宿在双山堡的破营房里，彻夜未眠。他命兵丁将堡内的边情案牍、军饷账目、寇警记录尽数搬来，在油灯下逐页翻览，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天快亮时，他推开窗户，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手中的狼毫在纸上落下十六个字：官开互市，以通有无，私弊自除，边患自息。

这一夜烽燧夜话，道尽了边地百年积弊，也定了他此后安边的根本方略。他以文臣之躯血战孤城，以赤诚之心遍访疾苦，于满目疮痍之中，寻出了一条止戈安民的生路。

史官有诗叹曰：

单车赴任陷烽烟，血战孤城保万全。

夜访戍卒知弊政，初心暗定互市缘。

一场血战，让他看清了武力安边的局限；一夜长谈，让他悟透了止戈安民的真谛，这一番经历，已然为他此后的安边传奇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正是：

一夕烽烟明世态，只为苍生解倒悬。

欲知张问行如何勘破边情、定下安边奇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青涧访贤 闻复套策心有戚

石州论剑 见制夷道异途分

【月底修箫谱】

铁甲寒凝，

霜雪映日，辕门鼓角争鸣。

总督豪壮，欲勒燕然功铭。

抚台先恤民瘼，

塞下忧思难平。

两般心、各系边庭。

慷慨言，

相逢处、推边情。

凝眸一笑，肝胆两相明。

可怜同抱安边志，

却向歧路独行。

暮云垂、雁影分飞，

晚风沉、蹄声似铃。

话说张问行在双山堡烽燧之下，听老卒周栓子道尽边地疾苦，彻夜不眠，将延绥五年来的边情案牍翻览殆尽，心中已然定下了“以市止戈、安民固边”的念头。次日天刚破晓，他便带着随从，自双山堡出发至皇甫川，再沿边墙一路西行，要亲自踏遍延绥三十六堡，把这塞上的虚实、百姓的疾苦，摸得一清二楚。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疮痍。沿边的村庄，十室九空，不少院落的院墙被蒙古骑兵的马蹄踏塌，屋舍被焚得只剩焦黑的梁柱，田地里长满了荒草，不见半分青苗。偶有侥幸存活的百姓，见了官兵的马队，便吓得躲进地窖，半天才敢探出头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见了张问行一行，只是跪地磕头，连话都说不完整。

随行的参将李珍，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叹道：“大人，这两年蒙古部落年年入寇，春抢青苗，秋掠粮食，冬天更是连人带牲口一起掳走。百姓们种不了地，活不下去，要么逃进了榆林城，要么就投了蒙古，再这么下去，延绥千里之地，就要没人了。”

张问行勒住马缰，望着荒草连天的田野，眉头紧锁，沉声道：“朝廷年年拨军饷、修边墙，可挡不住蒙古人的铁骑，也救不了百姓的性命。这仗打了上百年，耗空了国库，死尽了百姓，到底换来了什么？”

他一路走，一路问，一路记，把各堡的军卒人数、粮草储备、边墙破损情况、近年入寇的次数，一一记在随身的手册上。那本手册封面磨得起毛，页边沾满了黄土，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着简易的边堡地形图，标注着“此处墩台坍塌”“此处私市痕迹”的小字。每到一处堡寨，他不进官衙，先看粮仓，再查军械，最后找戍卒、百姓问话，不到一个月，延绥三十六堡的利弊虚实，已然了然于胸。

这日，一行人巡至青涧县地界，忽听得前方鼓角震天，马蹄声如雷滚动。哨探飞马回报，说三边总督曾铣，正在青涧城外的演武场阅兵，延绥、宁夏、甘肃三镇的副将，皆在此听令。

张问行闻言，心中一动。曾铣的名字，他早已如雷贯耳—— 此人是嘉靖八年的进士，虽是文官出身，却以知兵闻名，曾在辽东平定叛乱，军功显赫，近日刚升任陕西三边总督，到任之后，便亲率千骑出塞，杀退来犯鞑靼铁骑，斩获甚多，是当朝少有的能战之臣。

他对李珍道：“曾总督在此阅兵，我身为延绥巡抚，理当前去拜会。备马，随我去演武场。”

青涧城外的演武场，早已是旌旗蔽日，杀气腾腾。三千边军列成方阵，分作骑兵、步卒、火器三营，随着将台上的令旗挥动，进退有序，阵法严整。骑兵冲锋之时，马蹄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箭雨齐发，百步之外的靶牌，无一不中；步卒结阵向前，长枪如林，刀盾如山，号令之下，丝毫不乱；火器营的三眼铳、弗朗机炮轮番轰鸣，声震山谷，硝烟在阳光下弥散成淡灰色的雾霭。

将台之上，一员身着亮银铠甲的中年将军，手持令旗，正指挥布阵。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颔下三缕长须，虽在戎马之中，却不失儒雅之气，正是三边总督曾铣。见张问行一行到来，曾铣当即放下令旗，快步走下将台，大笑着拱手道：“凤村兄！我正想着，你新任延绥巡抚，定会巡边至此，日日盼着，今日终于把你盼来了！”

张问行连忙拱手还礼：“子重兄威名远震塞北，我早已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两人虽是初见，却神交已久。曾铣素闻张问行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有治世之才；张问行也佩服曾铣忠勇过人，治军有方，有报国之志。当下携手登上将台，一同观阅三军操练。

只见演武场上，三军操练完毕，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呼喝：“愿随总督大人，复我河套！杀尽鞑虏！”声震云霄，气壮山河，尘土顺着喊声阵阵扬起。

曾铣望着台下的将士，双目放光，对张问行道：“凤村兄请看，这便是我大明的锐卒！有此三千健儿，何愁河套不复，边患不除？”

张问行看着军容严整的将士，心中也暗暗赞叹：曾铣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一员难得的儒将，能把久历战阵的边军，练得如此纪律严明，绝非等闲之辈。可他看着将士们身上虽整齐却已半旧的铠甲，看着不少士兵脸上难掩的饥色，想起了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了双山堡烽燧下周栓子的断指，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丝忧虑。

当日晚间，曾铣在青涧辕内设宴，款待张问行。三镇的副将、参将，皆列席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铣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将官，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稿，拍在案上，对张问行道：“凤村兄，你我同是为朝廷守边，同是为社稷分忧，我也不瞒你。这是我连日草拟的《复套八议》，今日便请兄台一观！”

张问行接过文稿，只见封面上“复套八议”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翻开来看，里面分作“定庙谟、立纲纪、审机宜、选将才、简士卒、足兵饷、明赏罚、修战备”八条，条条分析透彻，谋划周密，从出兵的时间、路线，到粮草的筹措、屯田的安排，再到战后的守御、边墙的修缮，无一不包，足见曾铣为此耗费了无数心血。

曾铣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三边总图》前，手指着地图上的河套地区，慷慨陈词：“凤村兄！河套之地，东西千里，南北数百里，水草丰美，宜耕宜牧，本是我大明故土！自正统年间，被蒙古鞑靼部占据，至今已有百年。这河套，就像一把匕首，抵在我三秦的咽喉上，蒙古人以此为巢穴，年年入寇，扰我边境，杀我百姓，掠我财货，我陕西三边永无宁日。”

（注：所谓“三边”，指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治所分别位于榆林、银川、张掖。三镇地处陕西布政使司境内，故称“陕西三边”；但在军事防务上独立于陕西巡抚辖区，由驻固原镇的三边总督统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铿锵有力，满座将官皆是热血沸腾，纷纷点头附和。曾铣转过身来，看着张问行，双目炯炯：“今日我曾铣，愿提十万之众，携半年之粮，分兵三路，乘春夏之交，蒙古马弱之时，直捣河套巢穴，把鞑虏赶出塞外！复我故土，雪我百年之耻！只要此功一成，我大明西陲，便可百年无虞！此乃千古功业，我辈读书人，生于此世，当为国家除此大患，青史留名，方不负平生所学！”

满座将官纷纷起身，举杯高呼：“我等愿随总督大人，复我河套！万死不辞！”

唯有张问行端坐不动，待众人声歇，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文稿，抬起头，看着意气风发的曾铣，平静地开口，问出了三句话：

“子重兄，我有三问，望兄教我。其一，克复河套之后，千里故土，无险可守，需驻多少兵马？每年需多少粮草？三边百姓，已经输了十年边饷，民力已竭，还能不能再支撑这十万大军的军费？其二，河套之内，蒙古部落数十个，人口数十万，我军克复之后，这些虏来的鞑靼人是杀是留？若驱往大漠以北，来年秋高马肥，他们卷土重来，我军是战是守？年年征战，何时是尽头？其三，万一出师不利，损兵折将，俺答汗顺势入寇，直抵关中，甚至震动京师，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三句话问出口，满座皆静。方才的热血沸腾，瞬间冷了下来。众将官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帐外的风卷着军旗猎猎作响，衬得帐内越发沉寂。

曾铣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凤村兄，你这是过虑了！大丈夫做事，当断则断，岂能畏首畏尾，先想着败了怎么办？先取其地，再议其事！只要河套复了，我们便可据险筑堡，屯田养兵，何愁粮草不继？蒙古人被我大军打垮，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来犯边？百年边患，在此一举，岂能因这点顾虑，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问行默然。他看着曾铣意气风发的脸，心里既惊其才，服其志，又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知道，曾铣的复套之议，是理想主义的千古功业，可这功业的背后，是数十万边军的性命，是数百万百姓的民力。他亲眼见过双山堡里冻饿而死的戍卒，见过沿途被战火焚毁的村庄，他知道，边地的百姓，再也经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了。

宴席散后，曾铣留张问行在青涧大营歇宿。当夜，月色皎洁，两人并肩登上石州古城的城墙，望着城下奔腾不息的黄河，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边墙，月下对酌。

黄河水拍打着河岸，发出隆隆的声响，边塞的夜风，带着黄沙，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一个挺拔昂扬，一个沉郁凝重。

曾铣饮了一杯酒，看着张问行，沉声道：“凤村兄，白日席间，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我同是为了安边定国，只是路子不同。我知道你心疼百姓，可你要明白，只有打垮了蒙古人，复了河套，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太平日子。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和平，只能换来鞑虏得寸进尺的劫掠！”

张问行放下酒杯，望着长城外茫茫的大漠，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沉重：“子重兄，我只怕，这千古功业，先要万骨枯。你要的，是青史留名，是收复故土的赫赫战功；我要的，是边地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能吃上一口饱饭，是汉蒙两族的人，不用再互相砍杀，不用再家破人亡。我们的路，不一样啊。”

他转过头，看着曾铣，一字一句道：“这些时日，我在延绥巡边，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了太多冻饿而死的戍卒。这仗，打了上百年了，边墙也一修再修，朝廷耗空了国库，百姓流尽了鲜血，可边患还是年年不断。子重兄，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打仗，我们还有别的路？”

曾铣眉头一皱：“别的路？除了武力驱逐，还有什么路？难道要和鞑虏议和通商吗？那是丧权辱国，是通敌卖国！我曾铣堂堂大明总督，绝不会做这种事！”

张问行没有辩解，只是望着大漠的月色，沉默不语。他知道，今夜这一番对谈，已经把他和曾铣，推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同是忠君报国，同是想安边定民，可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一个要复套立功，一个要互市安民，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月上中天，黄河水依旧奔腾不息。两人相视无言，唯有杯中酒，映着边塞的冷月，带着说不尽的沉重与无奈。

史官有诗叹曰：

同抱安边报国志，一朝歧路两沾襟。

可怜千载长城下，荒冢累累尽寒心。

张问行辞别曾铣，返回榆林卫，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把互市之策落到实处。可他不知道，曾铣的《复套八议》，已经快马送往京师，送到了首辅夏言的案头；而他的互市谋划，也早已被人密报给了京城的严府。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塞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正是：

总督复套意气满，巡抚满怀安民忧。

欲知张问行回到榆林，如何草拟互市条陈，定下安边之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五更烛泪 抚台灯下筹边策

六月榆钱 市吏庭前献易书

【满江红】

锁院经旬，孤灯下、残编凝夜。

望塞漠、烽烟频扰，沙笼寒月。

拟仗互市销兵甲，

忍看黎庶泪空咽。

叹榆溪、千古付东流，心难悦。

青简锁，北风冽；

荒丘寂，薪火切。

纵鬓丝垂白，寸丹难却。

甘抛此躯为安边，

莫教烽燧重燃烈。

待乾坤、万里净尘沙，山河晔。

话说张问行在石州城头，与曾铣月下对酌，因战和之策道不同不相为谋，终是不欢而散。次日一早，他便辞别曾铣，带着随从离了青涧，折返榆林城。一路沿边墙北行，方才演武场上的铁甲铿锵、鼓角震天犹在耳畔，可入眼的，依旧是荒草没径的废村、破壁残垣的堡寨，偶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见了官马便慌忙躲闪，眼神里满是惊惧。

随行的参将李珍见他一路沉默不语，低声劝道：“抚台大人，曾总督是当朝红人，又得夏首辅撑腰，他一心要复套，满朝文武都顺着他的意思。您这互市安边的念头，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和总督大人彻底对上，京里也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啊。”

张问行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的边墙，缓缓道：“昨日在青涧，曾总督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凤村兄’，说我与他同守三边，当共成复套千古功业。可他忘了，千古功业的底下，是千千万万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延绥巡抚，朝廷命官，不是来搏青史留名的，是来给延绥百姓守活路的。复套之战一旦开打，首当其冲的就是延绥的百姓，要输粮输草，要出丁夫，要被兵火劫掠。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得另找一条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路。哪怕千难万险，我也得走下去。”

李珍闻言，不再多言，只是躬身应诺。他跟着这位新任抚台巡边数日，早已看清，这位张大人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边喝茶边看文牍的官，是真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的。

六月下旬，张问行一行回到了榆林城。延绥镇的文武官员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备好了接风的宴席，还有当地的乡绅士绅，也都捧着礼单，想要拜见新任抚台。可张问行刚进镇署，便下了一道手令：本官到任，以边务为重，一应拜会、宴请，一概谢绝；非紧急军情、边情公文，一律暂缓处置。

当日，他便把巡抚衙门的后院锁了起来，只留两个小厮伺候茶水饭食，吩咐下去，无论何人，一律不见。自己则一头扎进了书房里，要草拟那道足以震动朝野的《延绥互市条陈》。

书房里，烛火彻夜不熄。镜头给到俯拍：案上摊满了他巡边数日记下的手册、延绥镇的地理图册、户籍军饷账册，还有前几任巡抚关于边情的奏疏底稿，堆得像小山一样，烛火在纸页间投下晃动的光影。六月的榆林，暑气已盛，书房里密不透风，张问行身上的青布直裰，被汗水浸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霜，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笔锋起落间，全是边地百姓的生死安危。

他心里清楚，这道条陈不好写。大明自洪武年间起，便有海禁、边禁之令，严禁民间与蒙古部落通商往来，“通虏互市”四个字，在朝堂上等同于通敌叛国，多少官员因为提议开互市，被罢官流放，甚至杀头抄家。他要写这道条陈，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了上去。

更难的是，互市的规矩怎么定？市易司怎么设？汉蒙两族的纠纷怎么断？货物怎么定价？税银怎么收？怎么防止有人借着互市通敌泄密？怎么应对朝堂上的弹劾攻讦？怎么让蒙古部落信守盟约，不借互市之名入寇劫掠？每一个问题，都要思虑周全，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他锁院七日，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三餐都是小厮从门缝里递进来的，常常是饭放凉了都顾不上吃一口。头发熬得白了大半，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墨，手里的笔，写秃了三支，宣纸上的草稿，改了一遍又一遍，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他先是定下了互市的根本：非为通商牟利，实为安边止戈。以互市通汉蒙之有无，以盟约息边境之战火，让戍卒解甲，百姓归田，这才是根本。而后，又一条条拟定细则：

其一，择红山脚下开阔之地，筑易马城，设红山互市，每月开市两次，汉蒙两族百姓，凭官府核发的腰牌，均可入市交易，官兵不得阻拦刁难；

其二，设市易司，专管互市事务，选廉洁干练的官员主持，严查哄抬物价、欺行霸市、偷税漏税之行；另设夷汉共判庭，遇汉蒙两族百姓纠纷，由明方官员与蒙古部落头人共同审理，秉公断案，不得偏袒任何一方；

其三，设平准税，凡入市交易货物，三十税一，所收税银，三成解运国库，三成补足延绥军饷，四成用于修缮边堡、抚恤阵亡戍卒家眷、救济边地贫民；

其四，严定市禁，兵器、硫磺、硝石等违禁之物，一律不许入市交易；互市期间，双方均不得携带兵器入城，蒙古部落不得借开市之机入寇劫掠，明方边军不得袭扰蒙古牧民、商队，若有违约，双方共同追责，情节严重者，即刻闭市。

可即便条陈已经草拟得七七八八，张问行心里依旧没底。弘治年间，名臣杨一清曾在甘肃主持茶马互市，边境晏然，茶马大通，可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旧规旧档，经正德朝刘瑾乱政、嘉靖朝连年战火，早已散佚殆尽，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思虑，摸着石头过河，生怕哪里考虑不周，坏了大事，害了百姓。

这日午后，张问行正对着草稿蹙眉苦思，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争执声，是看门的门子，正拦着什么人。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汉有天大的要事，必须当面交给抚台大人！耽误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张问行放下笔，扬声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年近七十，背都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有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裹了三层的木匣子，进门便跪倒在地，对着张问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张问行抬手虚扶：“老丈请起，你找我，有什么要事？”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哽咽道：“老朽黄钟，弘治年间就在甘肃茶马司当差，跟着杨一清老大人，办过茶马互市。后来刘瑾乱政，说互市是通虏，拆了茶马司，烧了档册，老朽辗转来到延绥，在市舶司混了一辈子，今年整七十了。这些日子，满城都在传，说抚台大人要开互市，要给边地百姓谋太平，老朽……老朽把当年藏下来的旧档，给大人送来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打开那个桐木匣子。镜头给到特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纸页早已磨破了边角，有的地方还留着当年的水渍火痕，边角处压着一枚暗红的铜印，印文是“甘肃茶马司印”——正是弘治年间杨一清主持甘肃茶马互市时的全套档册。里面不仅有互市的章程细则、税则定例、夷汉纠纷的处置成案，甚至还有当年杨一清与蒙古部落盟誓的底稿、互市开市的记录、茶马交易的账目，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张问行拿起一本旧档，手指抚着泛黄的纸页，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他苦思冥想了七日，无数个想不通、拿不准的难题，在这旧档里，早已有了成熟的答案，有了前人趟出来的路。他抬起头，看着黄钟，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老丈，这份档册，救了延绥的百姓，我张问行，替延绥数十万汉蒙百姓，谢过你了！”

黄钟连忙摆手，手抚着旧档，颤声道：“都堂大人折煞老朽了！当年杨老大人在的时候，互市一开，边境三年没有烽火，戍卒能回家种地，牧民能换茶活命，那才叫太平日子啊！可互市一废，年年打仗，两边的百姓，死了多少人啊！老朽把这档册藏在房梁上，藏了整整三十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互市重开了，没想到，临到老了，竟等到了都堂大人您！”

张问行深吸一口气，将旧档郑重地放回木匣里，对着黄钟深深一揖：“老丈放心，有我张问行在一日，这红山互市，就一定要开起来。我定不负杨老大人的遗志，不负你三十年的守护，不负延绥的百姓。”

有了杨一清的旧档参照，张问行如虎添翼。他对照着弘治年间的成规，结合延绥当下的边情现状，将《延绥互市条陈》反复修订，补全了所有疏漏之处，让每一条规矩，都切中利弊，可落地，可执行。

条陈定稿之日，已是七月初。窗外的榆钱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清香。张问行拿着定稿的条陈，又做了一件事—— 他密召了通事萧三。这萧三在边地长大，自幼习武，精通蒙语，熟悉蒙古各部的情况，为人可靠，胆大心细，脸上还有一道幼时被虏骑掠走时留下的浅疤。

张问行将一封亲笔信交给萧三，又备了一份厚礼，郑重吩咐道：“你即刻动身，秘密前往土默特部俺答汗的营地，把这封信亲自交给俺答汗，告诉他，我愿与他定下盟约，红山开市，通贡互市，汉蒙两族，永息刀兵，各安生计。务必探清他的真实心意，速去速回，注意安全，万不可走漏风声。”

萧三躬身接了信，沉声道：“大人放心，标下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把事办成！”

当日黄昏，萧三便乔装成牧民，带着信和礼物，悄悄出了榆林城，往大漠深处而去。

张问行站在衙门的城楼上，望着萧三远去的方向，望着长城外茫茫的大漠，手里攥着那道《延绥互市条陈》，心里清楚，他已经把自己的仕途、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这红山互市上。成，则边地太平，百姓安乐；败，则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不后悔。他读圣贤书，为官半生，所求的，不过是为生民立命，为边境谋安宁。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史官有诗赞曰：

一编条陈系苍生，烛影寒窗苦思明。

莫道书生无胆气，敢从绝处辟太平。

张问行这边刚定下互市条陈，遣人联络俺答汗，可他不知道的是，榆林城里，早已有人把他要开互市的消息，写成了密信，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师，送到了严嵩的分宜园里。朝堂之上的党争漩涡，已经悄然向这位边塞巡抚，张开了大口。

正是：

才定安边和戎策，已闻京邸暗流生。

欲知萧三能否顺利见到俺答汗，互市之议能否得到蒙古部落的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驼城惊变 黑纛入边报敌情

红山盟誓 白驼载酒开市门

【贺新郎】

大漠风云起。

看边庭、黑纛遥指，铁骑尘雾。

文武满堂皆惊色，唯有抚台如故。

凭谁问、战和何处？

白驼载来太平路，

折箭盟、誓把烽火住。

茶换马，民安护。



百年恩怨一杯诉。

叹苍生、流离失所，几多悲吐。

今日红山开新市，再无刀兵相顾。

只愿得、岁满银库。

莫道书生无胆气，

敢以身、惹得朝廷怒。

青史上，留名驻。

话说张问行锁院七日，定了《延绥互市条陈》，密遣通事萧三乔装出塞，往土默特部俺答汗营中通递书信。自萧三走后，榆林城里便暗流涌动。那些靠着私市抽成牟利的军官，听闻抚台要光明正大开互市，断了自己的财路，早已恨得牙痒，日日派人盯着抚台衙门的动静，只等抓住把柄，便要往京师递密折；便是寻常文武官员，也多是私下议论，说这位抚台大人刚到任便要捅破天，“通虏互市”四个字，是能掉脑袋的罪名，竟也敢碰。

唯有张问行不动声色，每日里要么核对各镇军饷账目，要么查验边堡修缮物料，只字不提互市之事，仿佛萧三从未出塞一般。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站在衙门的箭楼上，望着长城外的茫茫大漠，指尖摩挲着那枚从弘治旧档里夹着的、当年杨一清用过的铜印，心里算着萧三的行程。

这日是七月十二，榆林城刚下过一场急雨，暑气稍退，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忽然听得南门方向一阵马蹄声急，随后便有哨探连滚带爬冲进镇署，人未到声先至，带着满脸的惊惶：“抚台大人！不好了！蒙古人来了！土默特部俺答汗的亲弟弟昆都力哈，带着三百骑兵，举着黑纛，已经到了红山脚下，离城不到十里地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镇署大堂。满堂的文武官员瞬间炸了锅，一个个脸色煞白，纷纷拔腰间佩刀，刀鞘碰撞声此起彼伏。参将李珍一步跨出，厉声喝道：“抚台大人！定是蒙古人诈降！借着通使的名义，想骗开城门！请大人即刻下令，关闭四门，调集城防兵马，标下愿带一千精兵，出城把这伙鞑子斩了，以绝后患！”

“对！先杀了使者，振我军威！”“鞑子狼子野心，绝不能信！”“抚台大人，万万不可开门纳使，万一有诈，榆林城危在旦夕！”众官员纷纷附和，大堂里一片喊杀之声，人人脸上都是惊惧与愤懑。

榆林城别称驼城，是延绥镇的核心，自嘉靖朝以来，蒙古骑兵数次兵临城下，城中百姓早已被抢怕了、杀怕了，一听蒙古人到了红山脚下，家家户户立刻关门闭户，街上瞬间空无一人，城头上的守军也慌忙张弓搭箭，整座城池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唯有张问行端坐堂上，神色平静，待众人声歇，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俺答汗若真想入寇，绝不会只带三百骑兵来，更不会把大营扎在红山脚下—— 那里无险可守，我军若四面合围，他插翅难飞。他既然敢来，便是有备而来，不是为了打仗。”

李珍急得额头冒汗，躬身道：“大人！鞑子反复无常，什么事做不出来？前年大同巡抚就是信了他们的和议，开了城门，结果被里应外合，屠了半座城！您是一镇巡抚，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冒险啊！”

张问行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我是延绥巡抚，守土安民是我的本分。蒙古人带着诚意来，我若闭门不见，甚至杀了使者，便是逼俺答汗举兵入寇，到时候战火一开，受苦的还是榆林的百姓。这险，我必须冒。”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告诉诸位，此前我已遣通事萧三，前往俺答汗营中，商议互市通好之事。今日昆都力哈前来，定是为了此事。传令下去，四门不必关闭，守军各守岗位，不得妄动。备二十匹快马，随我去红山，见蒙古使者。”

众官员闻言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苦劝不止。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都堂大人说得对！不能杀使者！”众人回头，只见白发老吏黄钟，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张问行面前，高声道：“大人！弘治年间，杨一清大人就是先接了蒙古使者，定下盟约，才开了茶马互市，换了三年太平！今日俺答汗派亲弟弟来，还带着白驼—— 那是蒙古人最尊贵的祭品，只有祭天、见最尊贵的客人才会用，这是天大的诚意啊！万万不能杀！”

张问行闻言，心中更定。他上前扶起黄钟，对众人道：“你们都听到了。蒙古人以白驼为礼，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和的。谁再敢言杀使者、闭城门，以动摇军心论处！”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无人再敢多言。李珍无奈，只得点了二十名精锐亲兵，披甲执锐，护着张问行出了南门，往红山而去。

行至半途，忽见路边一个身影跪倒在地，正是双山堡的老兵周栓子。他手里捧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见了张问行的马队，连忙膝行几步，高声道：“大人！您要去见鞑子，小人别的帮不上，这把匕首跟了小人二十多年，您带在身上防身！小人就在这里等您回来，您要是有半点闪失，小人就带着双山堡的弟兄们，跟鞑子拼命！”

张问行翻身下马，接过匕首，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刀鞘上满是岁月的磨痕，柄上还缠着周栓子磨破的粗布。他拍了拍周栓子的肩膀，温声道：“老哥哥放心，我去去就回。这太平日子，才刚要开头呢。”

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红山脚下。

红山在榆林城北十里，因山石皆呈赤红色而得名，航拍镜头下，赤色丹霞如烈焰铺展在黄土高原上，山下便是开阔的川地，榆溪河从旁流过，银带般绕着红山，地势平坦，易守难攻，正是开市的绝佳之地。此时的红山脚下，三百蒙古骑兵列成两队，人人披甲执弓，却无半分挑衅之意，队伍正中立着一杆黑色的大纛，纛下拴着一头浑身雪白的骆驼，没有一根杂毛，神骏非凡，驼背上还驮着两坛马奶酒。

见张问行一行只带了二十余人前来，毫无惧色，蒙古队伍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头戴皮盔，胸前皮甲护身，腰间挎着一柄蒙古弯刀，正是俺答汗的亲弟弟昆都力哈。他见了张问行，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话躬身施礼：“大明巡抚大人，我奉俺答汗之命，前来拜见大人。俺答汗说了，我们蒙古人，不想打仗，想要茶叶，想要铁锅，想要布匹。我们的牧民，没有茶叶喝，会闹肚子死人，没有铁锅，煮不了肉，没有布匹，缝不了衣服。年年打仗，我们也死了很多人，大人要是愿意开互市，我们土默特部，保证岁岁纳贡，永不入寇！”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递上礼单：五百匹上等良马，十张玄狐皮，还有一卷用羊皮写就的蒙文国书，上面盖着俺答汗的金印，写着愿与大明永结盟好，互市通好，互不侵犯的誓言。羊皮纸上还留着淡淡的羊毛与酥油气息。

张问行接过国书，对着昆都力哈拱手还礼，沉声道：“昆都力哈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大明，也不想打仗。边地的百姓，因为年年战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早就盼着太平日子了。我请你们来，就是要开互市，让汉蒙两族的百姓，自由买卖，各取所需，再也不用刀兵相见，再也不用互相残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是，互市一开，便要有规矩。我已定下市规，开市之后，双方不得携带兵器入内，不得劫掠，不得欺瞒，不得私贩违禁之物。若有违约，互市即刻关闭，盟约作废。你们可能做到？”

昆都力哈闻言大喜，当即单膝跪地，拔出一支雕翎箭，“咔嚓”一声，硬生生折成两段，高举过头顶，对着长生天高声起誓。慢镜头给到断箭：箭杆断裂处的木屑飞溅，落在赤色的山石上。

“我昆都力哈，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互市一开，土默特部所有部落，绝不入寇劫掠，绝不违反市规！若违此誓，有如此箭，天诛地灭！”

张问行见状，也从李珍箭篓里抽出一支雁翎箭，“当”的一声，折下箭头，将箭杆插入脚下的泥土里，箭羽插在面前的案几上，对着在场的汉蒙众人，一字一句道：“我张问行，以延绥巡抚的名义起誓！红山开市，汉蒙两族，公平交易，互不欺瞒，互不侵犯，官员不得刁难盘剥，兵卒不得寻衅滋事。此箭永不发，此市永不绝！若违此誓，天日鉴之！”

当日，红山脚下，设起牛皮大帐，张问行与昆都力哈，代表汉蒙双方，正式定下盟约：

一、于红山脚下筑易马城，每年三月至十月，每月初一、十五开市两次，汉蒙两族凭腰牌入市，自由交易；

二、明方提供茶叶、布匹、铁锅、农具、盐巴等物，蒙古方提供马匹、牛羊、皮毛、酥油等物，定价由双方共同商定，不得哄抬物价；

三、设夷汉共判庭，遇纠纷双方共同审理，秉公处置；

四、双方互不侵犯，蒙古部落不得入寇明境，明方兵卒不得出塞劫掠牧民，若有违约，双方共同追责；

五、俺答汗每年向大明入贡良马五百匹，明方回赠茶叶三千斤，布匹五百匹，以示通好。

盟约既定，双方共立木契，用朱砂写就，一剖为二，明方与蒙古各执一半，以为凭信。张问行将随身佩戴的一块羊脂玉璧，还有一部亲手批注的《茶经》，赠给昆都力哈，道：“这玉璧，代表我大明的诚意；这《茶经》，愿你们的牧民，都能喝上安稳的茶，再也不用为了一口茶，拼命打仗。”

昆都力哈也将自己骑乘的一匹白马，还有一柄镶着宝石的蒙古弯刀，回赠给张问行，道：“这匹马，能日行千里，送给大人，愿大人能常来红山，看着我们的互市，平平安安；这把刀，是跟随我多年的佩刀，今日送给大人，若有谁敢违反盟约，不管是明人还是蒙古人，大人都可以用这把刀，斩了他！”

盟誓毕，双方杀牛宰羊，共饮血酒。帐外的汉蒙兵卒，也都放下了兵器，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唱着各自的歌谣，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作了一片祥和。夕阳落在红山的赤色山石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暖红色，白驼在一旁悠闲地啃着青草，画面宁静得像一场梦。

消息传回榆林城，百姓们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躲在家里的商户，纷纷开门备货，家家户户都燃起了鞭炮，比过年还要热闹。周栓子跪在路边，对着红山的方向，连连磕头，哭着道：“太平了！终于要太平了！”

可就在满城欢腾之时，榆林卫的一个千户，却悄悄躲在暗处，将张问行与蒙古使者盟誓、定下互市的事，一字一句写在了密信里，封上火漆，连夜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师，直奔严嵩的分宜园而去。

红山之上，张问行站在夕阳里，望着脚下热闹的人群，望着远处连绵的边墙，手里攥着那枚折下来的箭头。他知道，盟约定了，开市的日子也定了，八月初一，红山易马市就要正式开张。可他更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朝堂上的夏首辅与严阁老，三边曾总督，还有无数等着看他笑话、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把这互市开下去。

史官有诗赞曰：

红山盟誓折箭时，万里烽烟一朝息。

不是将军能斩将，抚台胆略解民饥。

他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政治漩涡的中心，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太平盛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为边地的百姓，争来了一线太平的希望，哪怕粉身碎骨，也值了。

正是：

才定边关和戎约，已闻京邸藏杀机。

欲知红山互市能否顺利开张，张问行又将面临怎样的朝堂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茶马如潮 边城半年无烽火

市规初定 塞卒三分减戍装

【清平乐】

红山晨弦，

马市人潮连。

茶帛牛羊欢声荡，

不见烽瘴当年。

戍卒解甲归田，

妻儿笑立门前。

最是太平滋味，

一碗新米香甜。

话说张问行与昆都力哈红山折箭盟誓，定下八月初一清晨开市之约，转眼便到了七月下旬。榆林城里城外，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张问行亲自督工，在红山脚下川地，利用有利山势地形夯土筑城，建起了一座方方正正的易马城：城高一丈二尺，方圆一里，开东西南北四门，城内分设马市、茶市、布市、杂货市四大交易区，市易司衙门与夷汉共判庭设在南门之内，专管市中事务与纠纷断理。航拍镜头下，赤色山石环抱中，一座土黄色的小城拔地而起，榆溪河绕城而过，如同塞上明珠。

那些日子，张问行几乎日日泡在红山工地上，从城墙夯筑到摊位划定，从市规张贴到差役选派，事事亲力亲为。老吏黄钟被他委任为市易司提举，掌管账目与市规执行，老人每日拄着拐杖，在工地上来回奔走，精神头竟比年轻小伙还足；通事萧三则带着几名熟稔蒙语的伴当，往来于蒙古各部落营地，告知开市时间与市规，安抚各部牧民；参将李珍则亲率五百精兵，在红山四周布防，严查违禁兵器，确保开市之日万无一失。

可榆林镇的文武官员里，依旧有不少人忧心忡忡。这日晚间，李珍从红山巡防回来，见张问行还在灯下核对市易司的差役名册，忍不住躬身劝道：“大人，开市的日子越来越近，标下心里始终不踏实。俺答汗虽说定了盟约，可蒙古部落数十个，万一有哪个部落不听约束，借着开市的机会混进来闹事，怎么办？还有京里的朝堂，夏首辅一心支持曾总督复套，您这互市一开，等于和复套之议对着干，万一言官们群起弹劾，咱们可就被动了！”

张问行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窗外的榆林城，缓缓道：“李参将，你看这城里的百姓，自打定下开市的日子，多少商户敢开门做生意了？多少逃荒出去的百姓，陆续回来了？这半个月，光是双山堡、常乐堡，就有三百多户百姓回乡种地。百姓要的不是朝堂上的千古功业，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觉。只要互市能让他们活下去，这点风险，我担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曾总督那边，我已写了书信，将互市的缘由、市规、眼下的成效，一一告知，称他一声子重兄，把话说透。他是三边总督，我是延绥巡抚，同是为了安边，只是路子不同，我不能瞒着他。”

李珍还想再劝，却见张问行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告退。他不知道的是，张问行写给曾铣的书信，刚送出榆林城不到三日，便被人抄了副本，快马送往了京师分宜园严嵩的案头。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一，红山开市之日。

天刚蒙蒙亮，榆溪河上还飘着薄雾，薄雾里透着淡淡的晨光，红山脚下的易马城前，早已挤满了人。汉人的商户推着独轮车、赶着骡马，载着成捆的茶叶、布匹、铁锅、农具、盐巴、糖果，早早地在城门外排队；蒙古的牧民们，牵着骏马、赶着牛羊，背着皮毛、酥油、奶豆腐、野蜂蜜，骑着马从几十里、上百里外的草原赶来，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连孩子们都穿着新做的皮袍，在队伍里蹦蹦跳跳。

卯时三刻，易马城四门齐开。张问行身着青色官袍，带着市易司的官员，亲自站在城门口，看着汉蒙百姓有序入城。市易司的差役在门口查验腰牌，维持秩序，没有半分刁难；李珍的兵卒分列城门两侧，甲胄鲜明，却不持刃相向，只负责巡查违禁之物。

入城之后，百姓们纷纷涌向各自的摊位，原本空旷的易马城，瞬间变得人声鼎沸。茶市的摊位前，蒙古牧民围着茶商，用生硬的汉话讨价还价，捧着砖茶反复查验，生怕买到掺假的劣茶；马市里，汉地的老农、商户围着一匹匹健壮的蒙古马，掰开马嘴看牙口，摸马的筋骨，和牧民比划着价钱；布市、杂货市更是热闹，蒙古的妇人拿着皮毛，换布匹、针线、铁锅，汉人的手艺人捏着糖人、吹着泥哨，围满了蒙古的孩子，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镜头扫过群像：有个蒙古的小男孩，用一块奶豆腐，换了一个孙悟空的糖人，举着糖人在集市里跑，笑得在地上打滚，糖人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个双山堡的老农，用两匹粗布、半袋小米，换了一匹三岁口的健马，牵着马绕着集市走了一圈又一圈，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不停念叨着“有了这马，今年的地就能种好了”；还有几个戍卒，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换了几张厚实的羊皮，小心翼翼地包好，准备寄回关内的老家，给老婆孩子做冬衣，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张问行穿着便服，带着两个随从，在集市里慢慢走着，听着满耳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百感交集。他走到一个姓王的茶商摊位前，笑着问道：“王老板，开市第一天，生意怎么样？”

王老板回头见是巡抚大人，连忙要下跪行礼，被张问行一把扶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满脸开花：“回抚台大人的话，生意好得不得了！开市才两个时辰，我带来的八百斤砖茶，就卖了快一半了！以前朝廷禁市，我这茶只能偷偷摸摸卖给私市的贩子，价钱被压得极低，还动不动就被官兵抓了罚钱，现在好了，光明正大做生意，赚得多，还安心！周边的蒙古兄弟都认我的茶，说以后开市，只买我的！”

他又指着不远处的蒙古牧民，感慨道：“大人您看，这些蒙古兄弟，也不容易。他们就想换点茶，换口锅，以前买不到，只能豁出性命来抢，现在能光明正大换了，谁还愿意拼命啊？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给我们找了条活路啊！”

张问行笑了笑，转身又走向了夷汉共判庭。刚走到门口，就见庭里正在断一桩纠纷：一个汉商卖给蒙古牧民一口铁锅，回家后牧民发现锅底有裂纹，回来找汉商退换，汉商不认，说铁锅出了门就概不负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负责断案的官员，按照张问行定下的市规，当场查验了铁锅，确认是汉商以次充好，当即判令汉商给牧民换一口新锅，罚没两倍货款，一半赔给牧民，一半入了市易司的库银，还在市门口张榜公示，警告所有商户不得欺瞒哄骗。那蒙古牧民拿着新锅，对着官员连连躬身道谢，用生硬的汉话道：“大明的官，公道！这个互市，好！”

张问行站在门外，点了点头。他知道，互市能不能长久，全在公道二字。只有汉蒙两族都能在这里得到公平，都能得到好处，这盟约才能守得住，这太平才能长久。

开市一月，红山互市的盛况，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市易司的账册显示，平均每日交易良马三千余匹，茶叶五千余斤，布匹两千余匹，牛羊、皮毛等杂货更是不计其数。一个月下来，才两个交易日，仅市易税银，就收了八千多两。张问行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三成解运国库，三成补足了延绥镇上半年拖欠的军饷，剩下的四成，一部分用来修缮双山堡、常乐堡等破损的边堡，一部分用来给戍卒置办新的冬衣，还有一部分，用来抚恤阵亡戍卒的家眷，救济边地的贫民。

延绥镇的军卒，自打张问行到任，第一次全额领到了月粮，再也没有克扣，还领到了新的冬衣，一个个士气大振。张问行又下了一道令：延绥三十六堡的烽燧，原本每个烽燧驻五名戍卒，如今边境太平，蒙古无入寇之警，每个烽燧只留两人轮值守望，剩下的三个人，一部分去边堡附近的屯田种地，一部分轮休回乡，和家人团聚。

戍卒减了三分之一，可边境的治安，却比以前好了十倍。以前蒙古部落时不时入寇劫掠，盗马、杀人的案子月月都有，自打互市一开，整整三个月，延绥镇境内，没有发生一起蒙古入寇的案子。《延绥镇志》里记载的“戍卒减三分之一，盗马绝迹，边民安乐，数月无寇警”，便是由此而来。

老兵周栓子，也终于盼到了轮休的日子。他在双山堡的烽燧上守了二十三年，除了每年春节能有一天假，从来没有回过家。这一次，他拿着轮休的文书，背着用攒的月钱换的羊皮、茶叶，走了六十里路，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他的妻子见他回来了，先是愣了半天，随即扑上来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给他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周栓子吃着面条，看着自家院子里的几亩薄田，看着妻子鬓角的白发，眼泪掉在了碗里。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第一次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和老婆吃一顿热饭，不用提心吊胆，怕蒙古人来抢，怕军官克扣军饷，怕自己死在烽燧上，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张问行把每日互市的情况、边地的变化、百姓的生计，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市易日记》里。他在日记里写：“八月十五，中秋，红山市日交易额马三千二百匹，茶五千斤，布两千匹。今日有蒙古鄂尔多斯部头人，献羊十只，酒两坛，说自开市以来，部落里再没有饿死的人，再没有为抢一口茶战死的汉子，牧民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余闻之，潸然泪下。所谓安边，不过是让百姓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如此而已。”

可就在互市蒸蒸日上，边境太平无事的时候，一股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延绥镇里，几个靠着私市抽成发财的千户、指挥，因为互市一开，私市彻底没了生意，断了财路，对张问行恨之入骨。他们凑在一起，写了密奏，派人快马送往京师，弹劾张问行“私通蒙古，市恩外夷，擅开边市，轻慢朝廷，有损国威”，还说他“以互市为名，勾结俺答汗，意图不轨”。

更让张问行心头沉重的是，三边总督曾铣的回信，也送到了榆林。信里，曾铣依旧称他一声“凤村兄”，可字里行间，全是不满与斥责。曾铣在信里说，他身为三边总督，节制三镇，张问行私自与蒙古定盟开市，不经过总督府同意，是目无上官；互市是与虎谋皮，蒙古人狼子野心，今日开市，明日便会反噬，是误国误民；还说他的“复套之议”，已经得到了夏首辅的全力支持，不日便会奉旨出兵，让张问行立刻关闭互市，整饬兵马，筹备粮草，配合大军复套，否则，便会以“通虏误国”的罪名，上书弹劾。

这日夜里，张问行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曾铣的回信，还有幕僚偷偷拿来的、那些人弹劾他的密奏抄件，神色平静，却一夜未眠。

幕僚站在一旁，急得脸色发白：“大人！曾总督已经动了怒，京里的严党也在盯着您，夏首辅一心要复套，您这互市，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我们赶紧上奏折，给陛下辩解啊！把互市的成果、边境的太平，都告诉陛下！”

张问行摇了摇头，苦笑道：“辩解？在紫禁城的那些大人物眼里，边地百姓的太平，算得了什么？夏首辅要的是复套的千古功业，严阁老要的是扳倒夏首辅的把柄，曾总督要的是收复河套的赫赫战功。而我的互市，坏了他们所有人的事，他们怎么会容得下我？”

史官有诗叹曰：

边城三月无烽烟，茶马通流万民安。

可怜太平定边策，竟成朝堂祸事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北方的红山，望着天上的冷月，缓缓道：“我原来以为，互市的敌人在塞外，在蒙古部落。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敌人，在紫禁城里，在朝堂之上啊。”

窗外的风，卷着榆树叶，簌簌作响。易马城里的欢笑声还在耳边，可张问行的心里，却已经凉了。他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政治风暴，已经在路上了。他能守住边境的太平，却守不住自己的仕途，甚至守不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正是：

塞北才息干戈事，京华已动杀机弦。

欲知张问行的红山互市，会引来怎样的朝堂风波，严嵩与夏言，又会如何利用这互市之事，掀起党争巨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京华飞书 严公府内藏机锋

内阁灯前 夏相案头定复套

【蝶恋花】

紫禁深秋风雨度。

相府灯下，暗把机关布。

一着棋错满盘输，

权柄从来狠如故。

内阁雄心图远处。

复套功成，要把声名树。

可怜边地太平策，

竟成朝堂刀俎物。

话说嘉靖二十五年九月，塞北榆林城已是秋寒刺骨，霜风卷着黄沙，掠过红山边墙的残砖旧垒，吹得易马城青布旌旗猎猎作响。城门口官道之上，汉蒙商民往来络绎，蒙古牧民赶着良马、驮着皮毛酥油，汉地商贩挑着茶叶布匹、铁锅农具，彼此讨价还价，笑语声混着马蹄踏响，驱散了边塞往日的肃杀。

延绥巡抚张问行一身青色常服，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城下一派安稳景象，眉头微舒。身旁属吏上前回禀，言称今日互市又添十余户商户，蒙古鄂尔多斯部头人遣使致谢，赞其定下的市规公允，汉蒙纠纷再无激化；双山堡至常乐堡一线，逃亡边民陆续返乡垦荒，已复耕荒地两千余亩。张问行颔首叮嘱，互市之本在安边，务必严守规矩、不偏不倚，切莫因小利生事端。他一心守着这方边塞太平，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围绕他与互市的权谋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千里之外的京城，虽仍被秋老虎笼罩，街巷暑气未消，可紫禁城内的政治暗流，早已压过人间燥热。西苑永寿宫丹炉青烟日夜袅袅，嘉靖帝朱厚熜一心修道炼丹、祈求长生，近半月未曾召见阁臣处理政务，可三边总督曾铣递上的三道《复套八议》奏疏，早已搅得朝堂动荡，主战主和两派泾渭分明，满朝文武皆紧盯西苑，等候帝王决断，朝局一触即发。

与紫禁城一街之隔的分宜园，是礼部尚书严嵩的府邸。此园外观白墙黛瓦，低调内敛，全无勋贵府邸的雕梁画栋，内里却曲径通幽、亭台精巧，后院晚香堂三面环水、遍植金桂，秋日桂香满溢，是严嵩密谋要事的私密之地，寻常官员连登门资格都无，唯有严党核心心腹方能入内。

这日夜深，晚香堂烛火燃至亥时，烛芯噼啪作响，光影明暗交错。烛火照在严嵩雪白的须发上，半明半暗，恰似他深不可测的城府。他端坐铺着雪白狐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两封延绥八百里加急密报——那是安插在延绥的心腹耗时半月查访所书，详尽记录红山互市全貌：

自八月初一开市以来，张问行亲定市规，设夷汉共判庭，汉蒙纠纷秉公决断，累计交易良马一万三千余匹，征税两万六千余两；税银分文未贪，三成解送国库，三成补发拖欠军饷，四成修缮双山堡、保宁堡等边堡、抚恤兵眷；边境再无蒙古入寇，百姓安居乐业，皆称其为“塞上青天”。密报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张问行曾任河南布政使，治豫时疏浚河渠、整顿粮储，极善安民，到任延绥不过四月，便已深得军民之心。

下首垂立的义子、工部侍郎赵文华，最擅察言观色、揣摩心意，见严嵩放下密报，指尖轻叩案几，连忙躬身压声询问，密报中张问行开互市成效斐然，边境四无烽火，百姓安居，义父对此有何思量。严嵩端起永乐甜白釉茶盏，轻撇浮沫，语气淡然，称一边臣开边市安边，不过寻常边务，夏言正一心推崇曾铣复套之议，谋求千古功业，根本不会将此等小事放在眼里。

赵文华闻言，连忙凑近半步，一语点破核心：“义父此言差矣，张问行的互市，正是扳倒夏言的关键！夏言如今稳坐首辅，全仗复套之议博取圣宠，此前他因拒戴陛下所赐香叶冠、直言劝谏修道，早已失了几分圣心，急需复套泼天功业挽回信任。若互市长久安稳，陛下见不费一兵一饷便能安边，定然不会再准劳民伤财的复套之议。复套一事落空，夏言失了依仗，首辅之位自然便是义父的囊中之物。”

“哐当”一声，严嵩手中茶盏重重顿在紫檀案上，茶汤溅出，在案上洇开深色水痕。他骤然抬眼，双目精光乍现，此前的淡然一扫而空。赵文华一番话，彻底点醒了他——他此前只将张问行视作普通边臣，从未深思其中关节，如今才恍然大悟：夏言主战复套，张问行主和互市，两人政见相悖、天生对立；且张问行为官清廉、不结党羽，从未依附夏言，此人正是自己扳倒夏言的绝佳棋子。

严嵩捻着花白胡须，神色笃定，向赵文华道出全盘谋划：

“张问行不爱钱财权位，唯一执念便是护边塞太平、推互市良策。你即刻挑选沉稳善言的心腹，以我之名前往榆林，先替他鸣不平，言明夏言在朝中排挤他，视其互市之功为无物，甚至欲弹劾他私通蒙古、擅开边市；再晓以利害，告知夏言执意开战，复套大军一出，延绥首当其冲，百姓遭战火涂炭，他苦心经营的太平互市将毁于一旦。

随后许下重诺：只要他投靠严党，老夫便在朝中为其撑腰，力保互市名正言顺推行，甚至推广至宣大、宁夏各镇，助他实现安边大志。他在边塞做实互市成效，断夏言复套根基；我们在朝堂弹劾曾铣劳民伤财、攻讦夏言刚愎误国，里应外合，必能扳倒夏党。一旦夏言倒台，他张问行就可以代替曾铣，官至三边总督。”

赵文华连连称妙，又追问若张问行不肯依附该如何处置。严嵩脸色骤沉，语气阴狠，若是他不识抬举，便在朝中煽风点火，激化他与夏言的矛盾，借夏言之手将其除去；若夏言不动，便命十三道御史联名弹劾，罗织私通蒙古的罪名，将其打入诏狱，永绝后患。总之，此人不为我所用，便为我所弃，绝不能坏了老夫的大事。赵文华领命，连夜挑选心腹，筹备前往榆林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堂内只剩严嵩一人，他推开窗棂，晚风携桂香扑面而来，望着远处紫禁城的巍峨灯火，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阴鸷。他在官场隐忍半生，从翰林编修一步步爬到礼部尚书，距内阁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绝不容任何人阻碍。张问行一心安边本无错，可生在这权谋纷争之时，注定只能成为棋局中的一子，顺则共成大事，逆则沦为弃子。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阁值房灯火通明，文书卷宗堆积如山，几乎没过案几。内阁首辅夏言正手持曾铣第三道《恢复河套疏》，反复翻看后拍案称绝，神色激昂。夏言六十七岁，身材高大、眉目威严，性子刚直不阿，在朝堂威望极高，却也刚愎自负、容不得半点异议，一生以根除河套边患为己任，曾铣的复套之议，恰好契合他毕生心愿。

他对着一众阁臣慷慨陈词，称曾铣乃国之干城，复套之议谋划周全，乃是大明百年未竟的万世之功，太祖成祖都未能收复河套，如今有曾铣统兵，有内阁支持，必能克复故土、扬我国威，助陛下成就超越祖宗的千古功业。身旁阁臣多为其门生故吏，纷纷附和，唯有吏部尚书心存顾虑，小心翼翼进言，称张问行曾任河南布政使，素以安民著称，如今开互市不过四月，边境已然太平；复套耗银数百万两、劳民伤财，万一兵败，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观望互市成效，再做决断。

此言一出，值房内瞬间死寂。夏言脸色骤沉，将奏疏狠狠拍在案上，厉声怒斥，称互市乃是城下之盟、辱没国体，是示弱于蒙古蛮夷；张问行私自开边市，违背祖制、目无朝廷，本就该治罪。他搬出土木堡之变、北宋澶渊之盟的前车之鉴，斥责吏部尚书糊涂误国。吏部尚书吓得面红耳赤，连忙跪地请罪，再不敢多言。

夏言拂袖而起，语气决绝，复套之事他意已决，明日便前往西苑面见陛下，恳请下旨出兵；今后内阁之中，再有敢言互市、阻挠复套者，以阻挠军务论处。说罢，他整理官袍，步履匆匆直奔西苑。他心中清楚，严嵩在背后虎视眈眈，自己已无退路，唯有复套功成，才能巩固地位、压过严党，证明铁血征伐才是安边正道。

西苑永寿宫丹房内，青烟缭绕，丹药香气弥漫，嘉靖帝身着道袍、头戴香叶冠，跪于三清像前闭目诵经，看似不理朝政，实则通过司礼监与各地镇守太监，将朝中大小事、边塞动静尽握手中。见夏言入内，他眼皮未抬，语气慵懒不耐，直言已知复套之事，不必多言。

夏言跪地高举奏疏，神色恳切，再三进言，称曾铣谋划周全、用兵有方，复套乃千秋功业，可除百年边患、固大明江山，恳请陛下早下决断。嘉靖帝接过奏疏草草翻看，心中权衡良久，终究生性多疑，既盼复套成名垂青史，又惧耗资巨大、兵败生变，最终朱笔批下“兵部议处”四字，既不应允，也不驳回，留足余地。夏言心急如焚，还想再劝，却被嘉靖帝摆手斥退，只得满心急切地躬身告退。

待夏言离去，嘉靖帝屏退左右道士宫女，只留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沉声询问延绥红山互市实情，以及张问行的政绩表现。麦福躬身如实回禀，将互市交易盛况、税银用途、边境太平之景，以及张问行在河南布政使任上治河安民的旧绩、到任延绥后清廉自持、一心安边的行事，还有俺答汗严令部落遵约、派亲弟维护互市秩序等事，一五一十悉数禀明，绝无隐瞒。

嘉靖帝手握羊脂玉如意，久久沉默，玉如意上的凉意在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涌。他深知互市不耗国库、不损兵卒，便能换边境长治久安，远比复套务实；可复套是千古功业，能让他超越祖宗、青史留名，互市却有损天朝上国颜面。更让他忌惮的是，夏言与曾铣内外勾结、手握兵权，张问行在边塞深得民心、与蒙古往来密切，三方势力任何一方坐大，都会威胁皇权。他在功业虚名与民生实效、帝王权术与边境安稳之间，摇摆不定，迟迟难下决断。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份犹豫，早已被严嵩牢牢把控，拉拢张问行的计谋已然全面铺开，一场围绕复套与互市、皇权与党争的惊天风波，正在悄然成型。夏言执着复套功业，一意孤行；严嵩暗布权谋棋局，步步紧逼；张问行守着边塞太平，浑然不觉，三人各怀心思，皆被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朝堂漩涡之中。

远在榆林的张问行，依旧每日巡查易马城，核对税银账目，安抚汉蒙商民，看着边塞百姓安居乐业，听不见烽燧警报，满心都是安边安民的期许。他一心扑在边务上，只盼互市长久稳固，让边塞百姓永离战火，却不知京华深处的阴谋已悄然伸向自己，他倾尽心血维系的太平光景、推行的通贡互市良策，转眼便要成为朝堂党争的牺牲品，自己这个一心为民的边塞孤臣，也将身不由己，陷入吉凶难料的风波之中。

史官有诗叹曰：

边塞才安百里民，朝堂已动杀人心。

可怜太平定边策，竟作权谋弈子拼。

朝堂之上，党争硝烟渐起；边塞之外，暗流汹涌不息。一边是严氏父子虎视眈眈，欲将他收为夺权棋子；一边是夏言刚愎打压，视他为复套障碍；高居西苑的嘉靖帝，仍在功业与实效间摇摆不定。张问行的命运、红山互市的存亡、大明边境的安稳，全系于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权谋之争，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正是：

严嵩已藏罗网计，夏言执着推复套。

欲知严嵩派何人前往榆林拉拢张问行，张问行面对利诱威逼将作何抉择，能否躲过这场无妄之灾，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密使入塞 严府传书招凤村

孤臣守志 榆溪沥血拒权门

【卜算子】

塞上风似刀，

驿路月如皎。

一纸权书入驼城，

欲施诡计巧。

不为富贵移，

不为威权扰。

独守榆溪护万民，

此志天应晓。

话说严嵩在分宜园晚香堂定下计策，一面密令延绥眼线日夜监视张问行，一面遣心腹密使，持亲笔书信，星夜兼程，赶往榆林，欲拉拢这位手握互市重权的边抚，收为己用，共倾夏言、曾铣。

那密使不是别人，正是严嵩府中多年门客、现任锦衣卫千户陆松——此人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更擅察言观色，最得严嵩信任。他乔装成山西茶商，只带两名贴身伴当，一路昼伏夜行，避开官府驿站，不出十日，便已抵达榆林城外。

此时已是嘉靖二十五年十月，塞北早已寒霜遍地，榆溪河水半结冰凌，冰面映着惨白的日光，红山互市依旧日日兴隆，人声顺着风飘出数里。陆松入城之后，先不直奔巡抚衙门，而是在城中客栈住下，悄悄打探了三日，将张问行日常起居、衙门规矩、身边亲信摸得一清二楚，甚至特意去了双山堡一趟，亲眼见了戍卒轮休、百姓垦荒的景象，这才在第四日清晨，换上一身青衫，手持名帖，求见抚台大人。

门子见他衣着普通，又无官府引见，本想直接回绝，可陆松悄悄塞过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低声道：“烦请通报一声，在下与凤村大人，有京师阁老的绝密要事相商，片刻耽误不得。”

门子一听“京师阁老”四字，顿时心惊，不敢怠慢，连忙拿着名帖，快步跑进内堂禀报。

张问行正在书房核对市易税银账册，案边摊着双山堡边墙修缮的工料清单，听闻有京师来客，还带着阁老密信，心中已然一动。他此刻在边塞，无亲无故，朝中既无靠山，也无朋党，哪来的阁老密信？略一沉吟，便知来者不善，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陆松缓步走入书房。他见张问行一身旧青布直裰，案头堆满公文账册，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边情文书，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书卷别无长物，甚至连个取暖的炭盆都只烧着半盆碎炭，心中暗暗称奇——传闻这位张巡抚清廉如水，果然名不虚传。

陆松先行一礼，并不自报家门，只左右看了看。张问行会意，挥手屏退左右小厮，屋内只剩二人。陆松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火漆印着“严”字的密信，双手奉上，低声道：

“凤村大人，在下奉分宜严公之命，特来拜见。此乃严阁老亲笔手书，请大人过目。”

张问行接过密信，指尖一触那细腻的松江棉纸与凝重的火漆，便知这封信分量极重。他拆开信笺，只见严嵩字迹工整圆润，字里行间却藏着锋芒。

信中先赞张问行“才略冠世，德抚边民，红山互市，功在社稷”，极尽褒扬，还特意提了他当年在河南布政使任上治河安民的政绩，以示严嵩对他了如指掌；随即话锋一转，痛斥夏言“专权误国，庇佑曾铣，好大喜功，轻开边衅”，称复套之议是“耗空国库、涂炭生灵”的亡国之策；最后，严嵩直接摊牌，许以重利：

“若凤村肯助我，密奏互市实效，攻讦复套之弊，他日夏言倒台，吾必保君擢升三边总督，或入阁拜相，延绥巡抚不过是足下青云之梯耳。严某一言，九鼎可凭，富贵功名，只在君一念之间。”

信末一句，更是赤裸裸的拉拢：

“公但倚嵩为靠山，京师有吾，边塞有君，何愁大事不成？”

张问行逐字看完，将信缓缓放在案上，面色平静，无喜无怒，仿佛读的只是一封寻常家书。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

陆松见他沉默，以为心动，连忙趁热打铁，躬身低声道：“凤村大人，严公如今圣眷正浓，夏首辅已是强弩之末，曾铣复套必败无疑。大人聪慧，岂不知良禽择木而栖？您在这苦寒边塞吃苦，图的是什么？只要您点一点头，明年此时，便可手握三边权柄或入京入阁，光宗耀祖，子孙世代富贵！”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胁：“反之，若大人执意不肯，严公虽宽宏，却也护不住您。复套一派言官早已磨刀霍霍，弹劾您‘私通外夷、擅开边市’的奏折，早已堆在通政司了。大人是要青云直上，还是要身败名裂，只在今日一语。”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满以为张问行会立刻躬身谢恩，俯首投靠，谁知张问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结冰的榆溪河，冰面反射着寒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陆千户，请你回去，转告分宜严公—— 张某心领厚意，却不能从命。”

陆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大人……您说什么？”

张问行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陆松，一字一句，铿锵有声，话音撞在四壁上，带着金石之音：

“我张问行，自正德十六年中了进士，深受朝廷厚恩，历任知县、御史、同知、兵备道，陕西，山西按察使，乃至河南布政使、延绥巡抚，守的是边关土地，安的是边地万民，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更不是为了什么入阁拜相。

红山互市，不是为我博功名，不是为严公做棋子，是为了让双山堡的戍卒不再冻死，为了让沿途百姓不再流离，为了让汉蒙两族不再刀兵相见。此心可对天地，可对皇天后土，可对延绥数十万百姓，绝不可对权门私党！”

他指着案上严嵩的密信，语气愈发严厉：

“夏首辅主复套，严公主倾轧，曾总督主战，我主互市。我与诸位，路线不同，志向不同，却皆是朝臣，理应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先。严嵩要我做他的刀，去杀夏言、曾铣，搅乱朝纲，此事，我张问行，绝不做！”

陆松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冷冷地说道：“大人，您可知您在说什么？这是拒严公于千里之外，自断前程啊！”

“前程？”张问行仰天一笑，笑声苍凉而坚定，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张某的前程，不在紫禁城，不在内阁府，而在红山脚下，在榆溪河畔，在百姓的饭碗里，在边军的寒衣中！

我宁可丢官罢职，回乡种田，也绝不做权斗的棋子，绝不拿边地太平做交易！”

说罢，张问行拿起严嵩的密信，双手递还给陆松，语气不容置喙：

“此信，原封奉还。烦请转告严阁老：互市之事，张某只对朝廷、对陛下负责，不附内阁，不入党争。谁能安边，谁能安民，张某便支持谁；谁要祸国，谁要殃民，张某便反对谁。

榆溪此地，不容权门染指；互市大业，不容小人利用。请回吧！”

陆松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走遍南北，见过无数官员，贪财的、贪权的、怕死的，比比皆是，却从未见过这般油盐不进、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硬骨头。

他知道，再说无益，只能收起密信，对着张问行勉强一拱手，冷声道：“大人既执意如此，那在下告辞。只是日后大人若有祸事，休怪严公未曾伸手相助！”

张问行拂袖转身，望着窗外，不再看他一眼：“祸福自担，不劳严公费心。”

陆松恨恨而去，一出巡抚衙门，立刻快马加鞭，离开榆林，直奔京师复命。马蹄踏在寒霜覆盖的官道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很快便被风沙掩埋。

陆松走后，参将李珍、老吏黄钟、通事萧三三人，一齐从侧堂走出。他们方才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个个面色凝重。

黄钟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抚台大人啊！您糊涂啊！严嵩是什么人？那是连亲王都敢拿捏、连首辅都敢扳倒的活阎王！您当众拒他，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他必定会报复您啊！”

李珍也急道：“大人！严党遍布朝野，只要他们一道密折，说您‘私通蒙古、拒接阁谕、心怀异志’，陛下就算知道互市有功，也会龙颜大怒！您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萧三单膝跪地，沉声道：“抚台大人，要不……属下连夜带人，把那陆松截杀在半路，密信毁掉，死无对证？”

张问行缓缓扶起三人，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却依旧不改半分坚定：

“诸位，我何尝不知严嵩狠毒，何尝不知前路凶险？可我若投靠严党，今日能得富贵，明日便会成为他铲除异己的刀。

夏言、曾铣主战，我主和，路线不同，却皆是忠臣。曾铣要复套，是为国家故土；夏言要支持，是为朝廷威严；我要互市，是为边地万民。我们三人，无一人是为私利。

我若依附严嵩，借他之力杀了夏言、曾铣，复套之议废止，互市或许能保一时，可朝堂必被严党把持，贪腐横行，国无宁日，边地百姓，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我宁可死，也绝不做祸国殃民的罪人！”

他走到案前，提起狼毫，铺开宣纸，沉声道：

“传我命令：

一、即刻整理红山互市三个月实效册：税银多少、安民多少、边堡修缮多少、戍卒抚恤多少，一字一句，据实上奏，直呈陛下，不经过内阁，不经过六部，直达御前！

二、再写一折，为曾铣、夏言辩白：主战主互市，皆是安边之策，不可互相攻讦，更不可借边事起党争！

三、通告全城、全边堡：互市市规不变，汉蒙公平交易，有敢借京师风波扰乱市易者，斩！”

三人见他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只得含泪躬身领命。

当夜，榆林城风雪大作。

张问行独坐书房，窗外风雪呼啸，拍得窗棂嗡嗡作响，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他提笔写奏折，一行行字，皆是心血，一句句话，皆是赤诚。写到“臣为边抚，只知安民，不知党争；只知守土，不知权贵”一句时，一滴热泪，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恰好盖住了“权”字的半边。

他知道，这道奏折一上，等于同时得罪了夏言、严嵩、曾铣三方：

驳了严嵩的拉拢，严嵩必恨他入骨；

为夏言、曾铣缓颊，严嵩会更恨他；

坚持互市，不支持复套，夏言、曾铣依旧不会饶他。

三面树敌，孤臣无援。

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张问行，字子书，号凤村。

他是延绥巡抚，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汉蒙和平的守护者。

他可以丢官，可以丧命，但绝不能丢了良心，绝不能负了榆溪百姓。

风雪夜中，那道直达御前的密折，被密封在铜匣里，由两名最可靠的亲兵，快马出塞，直奔京师西苑。马蹄踏雪，在茫茫雪原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迹，向着京师方向，义无反顾。

史官有诗叹曰：

孤臣一意护苍生，敢拒权门富贵盟。

风雪榆溪心似铁，留取丹青向天横。

与此同时，陆松已赶回分宜园，将张问行拒信、斥严党、坚守互市、不附权门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严嵩。

严嵩听完，气得花白胡须乱颤，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落地，碎成数片，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阴冷如冰：

“好一个张凤村！好一个硬骨头！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吧？

我倒要看看，你这颗榆溪石，能硬到几时！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

毁了他！毁了互市！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晚香堂内，杀气冲天，窗外的桂树，都似被这寒意冻得落了一地花瓣。

正是：

才拒权门千金诱，又招权相杀心浓。

欲知严嵩如何罗织罪名、陷害张问行，这道直达御前的互市奏折，又将在京师掀起何等惊涛骇浪，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二疏复套 曾铣激昂保边策

一朝集议 夏言持权压朝堂

【水龙吟】

三边羽檄飞驰，

将军再疏平戎策。

枕戈待旦，厉兵秣马，

气吞大漠。

内阁锋棱，御前力请，

千秋功过。

奈流言暗起，天心难测，

朝堂上，风萧瑟。

谁念榆溪安谧？

互市成，烽烟久默。

书生守志，孤臣抗疏，

不附权侧。

相府藏机，宸衷生忌，

已伏灾祸。

叹茫茫塞草，丹心一片，

风飘花落。

话说嘉靖二十五年入冬，塞北榆林早已冰封雪裹，红山互市却依旧烟火不绝。汉蒙百姓以茶易马、以布换皮，市易司的税银日日入库，延绥三十六堡的戍卒足额领到了冬衣月粮，双山堡一带逃荒在外的百姓陆续归乡，边墙内外，竟真的做到了四野无警、夜不闭户。

可这份边塞的安宁，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朝堂，却成了搅动党争、撕裂朝局的利刃，更成了阁部权斗、君臣相忌的棋子。

此前三月，三边总督曾铣上《恢复河套疏》，力陈河套乃大明祖宗故土，被鞑靼占据百年，终成腹心之患，唯有整兵出塞，一鼓荡平，方能一劳永逸、永绝边患。奏疏入阁，首辅夏言如获至宝——他入阁五载，虽权倾朝野，却始终缺一件震古烁今的不世之功，若能辅佐嘉靖帝收复河套，其名便可比肩于谦，青史留名。

不曾想到，延绥巡抚张问行的两道奏折，也已星夜送入西苑：一道详陈红山互市四月实效，列清交易马匹、税银收入、边备修缮、民生归复诸项实绩，直言“不费朝廷一钱，已收安边之效”，还附了双山堡等边堡的垦荒、戍卒轮休明细；一道直言复套三弊，痛陈兵戈一起，民力耗尽、国库空虚、边衅永无宁日，恳请嘉靖帝暂缓出兵、以安民为先。

几乎是同一日，曾铣的第二道《恢复河套疏》，也送入了西苑。这封奏疏，比前更为决绝，立下军令状：“臣请以六万锐卒，益以山东枪手二千，携半年粮，春夏之交直捣河套。三战必捷，尽逐鞑虏，复我故土。若不效，臣甘受极刑，妻子流放，绝无怨言！”

嘉靖帝看到曾铣的奏疏，即刻下了一道旨意：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九卿、科道官员，于左顺门集议，将复套利弊、可行与否，据实回奏。

旨意一下，满朝震动。谁都清楚，这道集议的旨意，看似是广开言路，实则是首辅夏言与嘉靖帝之间的一次试探——夏言要借百官之口，成复套之议；嘉靖帝要借朝堂之论，察百官之心，更要测夏言之势。

左顺门集议当日，天色阴沉，寒风卷着落叶扫过宫墙，金砖地上落满枯黄。六部九卿、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齐聚一堂，乌纱攒动，朝珠相撞。人人神色各异，有慷慨激昂者，有忧心忡忡者，有冷眼旁观者，更有左右观望、不敢轻易站队者。航拍镜头自上而下，黑压压的官袍如潮水般聚在朝房内外，肃杀之气压过了深秋的寒风。

集议刚开，力主复套的兵部尚书王以旂，便手持曾铣的奏疏，高声道：“河套本我大明故土，太祖太宗屡经征战方定，后被鞑虏窃据百年，年年入寇犯边，百姓涂炭，三秦震动。今曾总督忠勇可嘉，谋划周全，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我等身为朝臣，食君之禄，当全力支持，助陛下成此不世之功，复我疆土，安我黎民！”

话音刚落，夏言的门生、吏科都给事中齐之鸾立刻起身附和，声震屋瓦：“王尚书所言极是！复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夏首辅在内阁主持大局，曾总督在三边统兵出征，上下同心，必能一战定乾坤！”

二人话音未落，夏言的一众门生、被其提拔的官员纷纷起身附和，一时间，朝房内尽是“复套可行”的呼声，声势浩大，压得众人不敢出声。

沉默片刻，户部尚书李廷相猛地一拍案几，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色铁青，须发皆颤。他是两朝老臣，执掌户部多年，深知国库虚实、民间疾苦，此刻对着满堂官员，字字泣血：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诸位只看到了纸上的千古功业，可看到了这背后要花多少银子？要死多少百姓？”

他将账册狠狠摔在案上，账页哗啦散开，怒斥道：“曾总督请兵六万，加山东枪手二千，半年粮草，人吃马嚼，便需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后续筑堡、屯田、守御，每年至少再需八十万两！如今太仓存银不足二百万两，南直隶水灾，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山西、陕西连年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湖广、四川苗乱未平，军费开支早已捉襟见肘！这笔钱从哪里来？难不成要从灾民嘴里抠，从饿殍身上刮吗？这不是安边，这是祸国！”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起身，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打造军械，需铁三十万斤，白银二十万两；粮草转运，需征调民夫二十万人，沿途州县需供应粮草，百姓不堪其扰；更别说大军出征，胜负难料，若是败了，损兵折将，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工部尚书也起身附议：“大军出征，需打造战车、修缮边墙、搭建营垒，工部府库早已空虚，连修缮太庙的木料都凑不齐，哪里还有余力供应大军？诸位只谈功业，不谈难处，莫非这兵戈粮草，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三人话音落下，原本吵吵嚷嚷的朝房瞬间安静了几分。满朝官员大多在地方任过职，深知民间疾苦，更清楚国库的家底，一时间，不少原本附和复套的官员纷纷闭口，反对复套的声音渐渐起来了。

而端坐于主位的首辅夏言，始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只捻着手中的朝珠，冷眼旁观着满堂的争论。他身侧次辅严嵩，更是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未发一言，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眼底却藏着精光，将满堂众人的神色、言语，一一记在心里，如同在清点日后的清算名单。

就在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撕破脸面之时，一封来自巡按御史盛唐的奏疏，瞬间打破了僵局。

盛唐是出了名的直臣，刚从陕西巡边回京，奏疏里没有半句虚言，皆为亲眼所见：

“臣亲历延绥三十六堡，见巡抚张问行开红山互市四月，边境无寇警，民得安息，逃户归乡者三千余户，市易税银补军饷之不足，不费朝廷一钱，边军饱暖，壁垒一新。臣亲历双山堡，见戍卒轮休归农，百姓垦荒种粮，市井有炊烟，田间有耕牛，与十年前残破之景判若两地。臣亲历宁夏、甘肃二镇，见虏骑屡犯劫掠，百姓流离，与延绥判若两地。臣以为，安边之道，睦邻为上，穷兵为下。”

这封奏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沸水之中。反战派的官员瞬间找到了最硬的依据，纷纷高声道：“诸位都听到了！不用花朝廷一钱，不用死一个士兵，张抚台只用一个互市，就换来了边境太平！既然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何必非要劳民伤财，去打一场胜负难料的仗？”

“夏首辅！王尚书！盛唐御史刚从边地回来，目睹耳闻，总比诸位在京里纸上谈兵来得真切！百姓要的是太平日子，不是什么千古功业！”

一时间，反战派的声势大涨，原本观望的中间派，也纷纷点头附和，朝堂的风向，瞬间逆转。

可这话，却彻底点燃了夏言的怒火。

他猛地睁开眼，一拍案几，豁然起身，蟒袍玉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须发皆张，目光如刀，扫过满堂官员，厉声怒斥：“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他的声音带着首辅的威压，震得整个朝房鸦雀无声，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一瞬。

“张问行私开互市，与鞑虏私通，还歃血为盟，本就是目无朝廷、通虏误国之举！我大明天朝上国，富有四海，岂有与蛮夷互市通商、屈膝求和之理？今日他能与俺答汗定盟互市，明日便能借虏寇之势拥兵自重！此等行径，不加以惩处，反倒奉为圭臬，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集议，只议复套可行与否，不许再提互市一字！复套之事，我意已决，谁敢再沮挠国是、媚虏沽名，休怪我以国法处置！”

夏言当了五年首辅，深得嘉靖帝信任，满朝文武，十有七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见他动了真怒，放出了狠话，原本吵吵嚷嚷的朝房瞬间死寂。反战派的官员敢怒不敢言，中间派的官员纷纷倒戈，起身附和“首辅所言极是”“复套可行，当遵首辅之命”。

唯有户部尚书李廷相，依旧梗着脖子，躬身道：“夏首辅，就算要复套，国库空虚，民力不堪，这钱粮之事，如何解决？”

夏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厉声道：“钱粮之事，自有户部筹措！你身为户部尚书，当为朝廷分忧，为大军筹饷，而非在此沮挠军心！若是筹不齐粮草，你这尚书，也不必当了！”

李廷相脸色煞白，长叹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散朝之后，分宜园晚香堂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严嵩刚回府，义子赵文华、儿子严世蕃便迎了上来。

赵文华急得满脸通红，开口便道：“义父！夏言这老匹夫，今日在朝堂上以权势压服百官，集议结果竟是复套可行！我们之前的布局，岂不是白费了？再让他这么闹下去，复套事成，他的权势更是无人能及，我们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严嵩慢悠悠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捻着花白的胡须，冷笑一声：“急什么？夏言越是刚愎自用，越是强行推动，陛下心里的疑心就越重。他以为集议过了，这事就成了？太天真了。”

一旁的严世蕃眯着一只眼，阴恻恻地笑道：“赵兄还是太急了。陛下是什么性子？他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最恨的就是大臣结党营私，胁迫君主。夏言今日在朝堂上，以首辅之威压服百官，满朝无人敢反对，这在陛下眼里，和胁迫君主有什么区别？他越是一呼百应，陛下就越是忌惮他。这哪里是成了事，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严嵩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此前他只是觉得张问行不识抬举、严拒拉拢，碍了自己的事，如今借着复套与互市之争，他已然定下了“一箭双雕、借刀杀人”的毒计，不再是观望布局，而是要精准落子，一举两得。

他缓缓道：“夏言要借复套成千秋功业，我们便借复套，要了他的性命。张问行要借互市安边，我们便借互市，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当夜，严嵩便传下了三道密令：

其一，重金买通嘉靖帝最信任的道士蓝道行，让他在次日嘉靖帝扶乩之时，写下谶语：“兵起西北，主有不测，权臣擅权，边衅将开”；

其二，让赵文华联络那些不满夏言的御史、给事中，暗中收集曾铣在边镇克扣军饷、谎报军功的证据，不必急于出手，只待时机；

其三，派人在京中九城、勋贵府邸、六部衙门，暗中散布流言，只说“张问行私开互市，与俺答汗歃血为盟，约定互不侵犯，俺答汗不抢延绥，专掠宁夏、甘肃，张问行这是拿邻镇的百姓性命，换自己的安边美名”。

而西苑永寿宫的丹房里，青烟缭绕，嘉靖帝身着道袍，手持佛珠，看着左顺门集议的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制衡之术，最恨的就是大臣结党、欺瞒君主、胁迫君上。集议奏报上写着“众皆以为复套可行”，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百官的意思，这分明是夏言的意思。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反对夏言，全都唯其马首是瞻，这让他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夏言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首辅，青词写得好，政务也办得利落，可如今，他的权势，已经大到了能让满朝文武噤声的地步。更何况，夏言强行推动复套，竟让曾铣以全家百口作保，这哪里是请旨出兵，分明是逼他点头。

就在这时，蓝道行扶乩的谶语送了进来，那十六个字，字字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忌惮。他看着谶语，又拿起曾铣的复套奏疏，看了一眼，又放下；拿起张问行的互市奏折，看了一眼，也放下。指尖在两份奏疏上来回摩挲，久久不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问行的互市，是真的安了边境，定了民心；可他更清楚，张问行私自与蒙古定盟开市，就是目无朝廷，目无君上。夏言要的是千秋功业，可这功业若是成了，夏言的声望，便会盖过他这个皇帝；张问行要的是边境安宁，可这安宁若是由边臣与外夷定盟换来，他这个天子的威严，又往哪里放？

史官有诗叹曰：

朝堂聚讼论兵戈，孤臣心悬一线波。

最是九重难测处，半疑半忌入沉疴。

最终，他提起朱笔，既没有准曾铣的复套之请，也没有批张问行的互市之功，只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给内阁夏言：“复套之事，关系重大，成败利钝，非一疏可定。你再会同兵部、九卿，将兵马、钱粮、险隘、胜负，一一详细核算回奏，不可轻忽。”

第二道给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各边镇守巡抚，务须严守疆界，整饬兵备，不得私与外夷交通，歃血定盟，违者以通虏论罪。”

两道旨意，看似平淡，却暗藏玄机：既没有否定复套，也没有肯定互市，既敲打了强行推动复套的夏言，也警告了私自开市的张问行。他要的，是制衡，是让两派互相牵制，最终的决定权，永远握在他自己手里。

可他不知道，他的这份犹豫与敲打，在夏言看来，是“陛下尚有疑虑，我再加把力，必能说服陛下”；在严嵩看来，是“陛下已经生了疑心，我的机会来了”；在远在榆林的张问行看来，是“朝堂已经容不下这互市，我的日子，不多了”。

正是：

阁老已藏吞虎志，宸衷先动忌臣心。

欲知夏言如何再推动复套之议，严嵩又将设下何等毒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借乩藏锋 分宜暗设离间计

临边守志 榆阳孤臣陷危局

【摸鱼儿】

望长安，九重城阙，

朝堂风波暗起。

一封安边通商策，

翻作满朝谤语。

君莫诉，君不见，

权门森然立剑戟。

孤臣独步。

纵赤胆如丹，冰心似玉，

难避漫天雨。

榆溪畔，才得烽烟暂驻，

苍生方有期许。

宁将乌纱轻掷去，

甘为生民斗米。

天易误，最可惜，

中兴基业毁党羽。

归心暗数。

待写尽边情，全了盟约，

拂袖乡野里。

话说嘉靖帝两道旨意下发之后，朝堂之上非但没有平息纷争，反倒如同火上浇油，将战和之争、阁部之斗，推向了更凶险的境地。夏言的步步紧逼，严嵩的连环毒计，嘉靖的猜忌日深，三张巨网，朝着远在榆林的张问行当头罩下，将这位安边孤臣逼入绝境，也为他日后“引疾归”埋下最深伏笔。

先说内阁首辅夏言，收到嘉靖帝让他“再行详议”的旨意，非但没有醒悟，反倒愈发激进。

此时的夏言，已经陷入了近乎偏执的执念之中。他没有从这道旨意里看出嘉靖的猜忌与不满，反倒觉得，陛下只是对复套的细节尚有疑虑，只要他把方案做得更细致，把声势造得更大，联络更多的勋贵武将，就能彻底说动陛下，成就这千秋功业。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把自己半生的清名、所有的政治资本，都押在了复套这件事上，若是此时退缩，不仅首辅的颜面扫地，半生清名尽毁，更会被虎视眈眈的严嵩抓住把柄，一击致命。更何况，张问行的互市越成功，朝堂上反对他的声音就越有底气，他就越要证明，自己的复套之议才是安边的根本正道，互市不过是苟且偷安的城下之盟。

回府之后，夏言连夜召集门生故吏，一连三日闭门会议，拟定《复套八议》，从军饷、兵马、将帅、险隘、粮草、屯田、善后、赏罚八个方面，一一写得详尽周全，看似天衣无缝。同时，他又联络成国公朱希忠、京营总兵等，联名上奏，力陈复套可行，一时间，朝堂主战之声再次甚嚣尘上。

而最让夏言怒不可遏的，是嘉靖帝给三镇下发的“不得私与外夷交通”的旨意。在他看来，这道旨意明着是警告各边镇，实则是打了他的脸面——张问行私开互市，他早已斥为通虏误国，可陛下却没有直接下旨斥责，反倒只下泛泛旨意，这让他觉得首辅权威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严嵩暗中派人，将张问行写给同年好友的私信抄件送到他案头，信中张问行直言夏言刚愎自用、不顾民力，执意复套必酿大祸，还提及自己在河南布政使任上亲历的民力凋敝之状，称边事不可轻启。夏言当场摔碎茶盏，厉声怒骂，他觉得，张问行不仅在政见上反对他，更是在背后谤讪他的为人，挑战他的权威。他彻底将张问行视为死敌，当即授意御史联名弹劾，给其定下私开边市、沮挠军务、私藏税银、通虏辱国四大罪状，必欲将其革职下狱而后快。一时间，弹劾奏折如雪片般飞入西苑，明枪直指榆阳孤臣。

另一边，分宜园的严嵩，看着夏言一步步落入圈套，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此时的严嵩，心中没有半分急躁，只有步步为营的冷静。他太懂嘉靖了，这位帝王一生都在玩制衡之术，最恨的就是权臣一呼百应，最怕的就是边臣与外夷勾结。他的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地踩在嘉靖的痛点上，不沾半分因果，却能招招致命。

他知道，想要扳倒夏言，就必须让嘉靖觉得夏言威胁到了他的皇权；想要除掉张问行，就必须让嘉靖觉得张问行通虏，威胁到了他的江山。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夏言和张问行互相敌视，互相攻讦，他只需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坐收渔利。

他对张问行，没有私仇，只有忌惮——这个不贪不占、不党不私的孤臣，是朝堂上少有的干净人，从知县到布政使，每一步都靠实绩走上来，在军民中声望极高。这样的人，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必须彻底毁掉，否则迟早会成为他掌权路上的障碍。他给张问行留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依附他，成为他的棋子；要么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算准了张问行绝不会选第一条，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在把张问行往绝路上逼。

他定下连环毒计，步步诛心，精准戳中嘉靖帝软肋，也将张问行逼至无路可退。

第一计，借神仙之口，动帝王疑心。

他买通蓝道行，趁嘉靖帝修醮扶乩，写下“权臣擅权，边臣通虏，二事相连，社稷将危”十六字谶语。镜头给到扶乩沙盘，细沙缓缓隆起，字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自带诡秘压迫感。嘉靖帝崇信道教，见此谶语勃然变色，心中猜忌疯长：“权臣”便是夏言独断专行，“边臣”便是张问行私通外夷，更认定二人内外勾结、欺瞒君上，当即下令密查张问行往来文书与互市账目，帝王信任瞬间崩塌。

第二计，借户部之手，断复套钱粮，污抚臣清名。

他暗中授意户部尚书李廷相，将复套所需巨额钱粮、国库空虚之状如实上奏，同时呈上互市税银明细，只字不提其用于军饷、赈济、修缮双山堡等边堡的实情，只言“银两留边，未入太仓”，坐实张问行“私留钱粮、图谋不轨”的嫌疑。李廷相为阻复套祸事，只得依言而行，无形中成为严嵩打压异己的棋子。

第三计，借邻镇之怒，构陷抚臣罪名。

严嵩暗中挑唆宁夏、甘肃二镇巡抚、总兵，散布张问行“以邻为壑、资敌自保”的流言，怂恿二人上奏弹劾，称俺答汗专掠甘宁、不犯延绥，皆是张问行与俺答汗私定盟约所致。一时间，九边大吏纷纷声讨，张问行从安边功臣，沦为众矢之的。流言甚至传到了双山堡，戍卒们又气又急，却又无力辩驳。

第四计，借拉拢之名，断抚臣后路。

严嵩派门客携重金书信赶赴榆林，许诺只要张问行依附严党、弹劾夏言，便可保其官位，更可升任三边总督。他算准张问行刚正不阿，绝不会同流合污，此举便是要彻底堵死其退路，让他前有夏言明枪，后有严党暗箭，再无转圜余地。

此时的榆林巡抚衙门，塞北寒冬冰封雪裹，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却冷不过张问行心底的寒意。半月之间，朝堂弹劾、帝王敲打、邻镇指责、权奸拉拢，尽数压在他的身上。左臂旧伤因忧愤崩裂，渗出血迹，将素色的衣袖洇成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枚从红山带回的铜箭头。

此时的张问行，心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他看着一封封弹劾的奏折，一道道敲打他的旨意，心里不是愤怒，是彻骨的悲凉。他辛辛苦苦在边地安边抚民，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归乡，让饥寒交迫的戍卒饱暖，让连年战乱的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太平，可在朝堂之上，他的安边之功，却成了通虏的罪证；他的安民之策，却成了党争的棋子。

他看透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边地百姓的死活。夏言要的是青史留名的功业，严嵩要的是权倾朝野的地位，嘉靖要的是乾纲独断的皇权，只有他，夹在中间，守着一方百姓的太平，却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是没想过妥协。他可以关闭互市，向朝廷认错，附和夏言的复套之议，这样就能平息朝堂的非议，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也可以接受严嵩的拉拢，依附严党，弹劾夏言，这样不仅能保住官位，甚至能步步高升，成为三边总督。

可他做不到。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守了一辈子的本心，他当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权位显赫，是为了安民，是为了报国。他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关闭互市，把百姓重新推入战火之中，他对不起延绥的百姓，对不起自己的初心；他若是依附严党，构陷同僚，他对不起自己的风骨，对不起圣贤的教诲。

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夏言要置他于死地，严嵩要把他当成扳倒夏言的棋子，嘉靖对他的猜忌越来越深，他就算再怎么上奏辩解，也改变不了朝堂的党争，改变不了帝王的猜忌。

他第一次生出了辞官归乡的念头，可一转头，看到窗外红山互市的烟火，看到街上安居乐业的百姓，想起双山堡周栓子那句“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他又狠不下心——他若是走了，互市必定会被关闭，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瞬间就会化为乌有，百姓又要陷入战火之中。

他只能硬撑着，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多守一天是一天，多护百姓一日是一日。这种进退两难的挣扎，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像一把刀子，日夜割着他的心。

参将李珍、老臣黄钟等人心急如焚，纷纷劝他关闭互市、低头认错，或是依附严党暂避灾祸。可张问行断然拒绝，他望着窗外冰封的榆溪河，看着红山互市方向的烟火，字字铿锵：“互市一开，百姓方得安稳，我若为一己乌纱，弃万民于战火，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夏公刚愎，我可直言其弊；严党奸邪，我绝不同流合污！”

他彻夜难眠，终于看透朝堂真相：嘉靖帝要的从不是边境安宁，而是帝王权术；夏言要的从不是百姓安乐，而是青史功业；严嵩要的从不是江山社稷，而是无上权柄。他的安边之策，在这场朝堂博弈之中，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可他依旧不肯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他连夜写下两道奏折：一道再次详述互市利弊，恳请朝廷保留红山互市，安民为上，字字句句皆是赤诚；一道备陈边地实情，驳斥所有流言与弹劾，表明自己的忠君报国之心。

可奏折送出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音。反倒有更多的弹劾奏折，从京城源源不断地送来，京里的流言也越来越凶，甚至有传言说，陛下已经下旨，要派锦衣卫来榆林，将他解京下狱。

身边的随从、心腹，都劝他早做打算，可张问行却异常平静。他依旧每日巡查互市，安抚百姓，整饬军伍，还特意去了一趟双山堡，看望戍卒与返乡百姓，仿佛朝堂上的风波与他无关。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独自一人登上榆林城楼，望着京师的方向，望着冰封的大漠，久久无言。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恐怕已经走到了尽头；可他更知道，只要他在任一日，就要守好这互市一日，护好这百姓一日。哪怕最终落得革职下狱的下场，他也绝不后悔。辞官归乡的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可他要等，等互市的章程定下来，等朝廷认可这安边之策，等延绥的太平能真正延续下去，他才能放心地拂袖而去。

而西苑永寿宫的嘉靖帝，看着满桌弹劾张问行的奏折，看着夏言再次上呈的《复套八议》，看着李廷相的钱粮奏折，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猜忌，越来越深。

此时的嘉靖，心中依旧是无尽的矛盾与权衡。他既不想让夏言独大，也不想让张问行在边镇坐大；既想有收复河套的不世之功，又怕打输了动摇国本；既认可互市的实效，又不能容忍边臣私自定盟挑战皇权。

他既下旨让夏言再行详议，敲打夏言不要独断专行；又下旨让张问行严查互市，警告他不要私通外夷；既不批准复套，也不关闭互市，就是要让两边互相牵制，他牢牢掌控着最终的决定权。

可他不知道，他的这份摇摆不定，这份帝王制衡，不仅没能平息朝局，反倒让党争愈演愈烈，让朝堂与边塞都陷入了更大的风波之中。

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塞的惊天大案，已经拉开了大网。无论是主战的曾铣、夏言，还是主和互市的张问行，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政治漩涡之中，无人能逃。

这一场朝堂暗斗，权相设局，帝王猜忌，孤臣坚守，道尽了大明嘉靖朝的党争之祸，也写尽了孤臣报国的无力与悲凉。

史官有诗叹曰：

一策安边万谤生，孤臣霜雪映榆溪。

权门戈戟操天下，帝王猜忌露危机。

看这塞上风云，正是孤臣宁舍乌纱，不负苍生，却难敌朝堂暗箭，帝王猜忌，早已埋下了去国归乡的伏笔。

正是：

宁掷乌纱全互市，不随流俗负苍生。

欲知朝廷最终如何处置互市与复套，张问行能否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边之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寒雪埋关 定市规筹身后事

孤臣抗疏 辞塞垣引疾归田

【鹧鸪天】

腊月榆溪雪满川，

孤臣夜灯愈心寒。

权门戈戟藏深院，

塞北互市面两难。

知进退，辨危安，

一疏引疾避波澜。

非关禄米轻抛却，

激流勇退美名传。

话说嘉靖二十五年腊月，塞北榆林早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一片茫茫素白，连红山赤色的山石，都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自五月到任，张问行在延绥巡抚任上，已历七月。红山互市自八月开市，至今已四月有余，汉蒙两族以茶易马、以布换皮，日交易额稳在三千匹上下，累计收税银三万余两，不仅补全了延绥镇全年拖欠的军饷，修缮了三十六堡中二十四座破损的边墙，更让逃荒在外的三千余户百姓归乡复耕，双山堡一带的荒田，已然长出了越冬的麦苗。边墙内外，竟创下了大明开国百年来，唯一一冬无蒙古入寇、无烽燧告警的太平纪录。

可这份边塞的雪落无声，早已被千里之外紫禁城的滔天暗流，搅得步步惊心。

入腊月以来，京里的密信便如雪片般飞入榆林巡抚衙门。巡按陕西御史盛唐冒着风险，遣心腹送来急报：“曾总督已集齐三镇兵马，定于来年开春出师河套，已三次上疏，请陛下下旨，关停延绥互市，称‘互市开则军心散，通贡行则士气堕’。夏首辅已票拟旨意，不日便将下发三边，关停互市，拿问主市官员。公若再留任，必成复套之议的祭品！”

更让张问行心头沉重的，是京师又传来消息：嘉靖帝因蓝道行扶乩的“边衅不祥”谶语，已对复套之事心生悔意，却又碍于夏言的力谏、曾铣的死保，骑虎难下，正欲寻一人“顶罪”，平息朝堂战和之争—— 而他这个私自开市、与夏言政见不合、又被严嵩紧盯的延绥巡抚，正是最好的人选。

书房内，烛火彻夜不熄，烛泪顺着烛台淌下，凝成一滩白蜡。张问行将这些密信、奏疏抄件，一一铺在案上，身旁是他四个月来写下的《市易日记》、红山互市的全套章程，还有那枚当年折箭盟誓时留下的铜箭头。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如同朝堂之上步步紧逼的刀光剑影。

他坐在案前，一夜一夜地推演着自己的前路，将所有可能的结局，翻来覆去地掂量，眼前似闪过一幅幅画面：

其一，硬扛到底，死守互市，公开反对复套。可夏言已将复套与自己的首辅权位、嘉靖的“千古功业”牢牢绑定，他的反对，只会被打成“通虏卖国”，轻则革职下狱，重则杀头灭门，红山互市也会被立刻废止，百姓重陷战火。

其二，倒向夏言，关停互市，附和复套。可这无异于自毁长城，亲手将汉蒙百姓重新推入战火之中，他四个月的心血、边地百姓的太平，尽数化为乌有。更何况，他早已看透，复套之举胜算渺茫，一旦兵败，夏言必然倒台，他这个“临时附议”的边臣，照样逃不掉追责问罪的下场。

其三，倒向严嵩，借严党之力对抗夏言，保住互市。可他早已严词拒绝过严嵩的拉拢，怎么可能沦为严党的爪牙呢。严嵩要的从来不是互市安民，是借互市之事扳倒夏言，最终互市照样保不住，最后还要落个“奸党附逆”的骂名。

三条路，竟是条条死路。

唯一的生路，唯一能尽量保全互市、保全自己晚节与家人性命、不沦为党争牺牲品的路，只有一条—— 主动引疾乞休，抽身而退。

他不是怕丢官，不是怕担责，是他看得太清楚了：嘉靖二十五年的朝堂，早已不是论是非、论功过的地方，是夏言与严嵩你死我活的角斗场。他的互市，他的安边之功，在这场权力厮杀里，不过是双方手里的刀。他再留任一日，就多一日被罗织罪名、身首异处的风险。

唯有他走了，离开了这个漩涡中心，才能避开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也才能给红山互市，留下一线存续的希望—— 他若在任上被革职问罪，互市必然被立刻关停，连带着所有参与互市的官员、百姓，都要被追责；他若主动“引疾归”，给朝廷、给嘉靖留足了体面，接任的官员，未必会立刻废掉这已见实效的安民之策。

更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腊月初九那日，他收到了俺答汗的亲笔信。信里，俺答汗直言：“若大人留任，我蒙古十二部落，永守盟约，绝不入寇；若大人去职，我不敢保证诸部依旧安分。”他拿着这封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自己的去留，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更关乎边塞的太平，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

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再留下去，他必死无疑，到时候，互市照样保不住，边塞照样要起战火。唯有他先抽身而退，保住性命，将来才有机会，再为互市、为百姓说话。

想通了这一层，张问行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动笔写辞呈，而是沉下心，自腊月初九到腊月十五，整整七日，将红山互市与延绥边务的所有后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 他重新修订了《互市市规十二条》，将汉蒙纠纷处置、税银分配、违禁品管控、开市时间，尽数细化，写成定例，刻在易马城的石碑上，让接任者无隙可乘，无法随意关停；

• 他将市易司的差事，尽数托付给了老吏黄钟与三名廉洁干练的年轻属官，反复叮嘱：“我走之后，无论朝堂如何变动，务必守住互市，莫要让百姓再遭战火。只要互市一日不停，边塞就一日太平。”他还特意交代，双山堡的戍卒轮休、垦荒之策，务必延续，不可荒废；

• 他密遣通事萧三，星夜兼程再赴土默特部营地，面见俺答汗与昆都力哈，反复约定：“我虽去职，盟约依旧。只要大明不先闭市、不先启战，望蒙古诸部，恪守诺言，绝不入寇。”昆都力哈当场折箭为誓，哪怕张问行不在，也绝不毁约；

• 他又将延绥镇的军饷账目、边堡修缮记录、屯田规划，尽数整理归档，与代管印务的延绥总兵反复交代：“军饷务必足额发放给戍卒，边堡务必按时修缮，屯田务必劝课农桑，这些，是延绥安定的根本，万不可荒废。”

所有后事安排妥当，已是嘉靖二十五年腊月十五日夜。次日辰时，榆林城依旧大雪封门，张问行屏退左右，在书房内铺开宣纸，写下了《引疾乞休疏》。

他没有写一句辩白，没有提一句自己的安边之功，没有诉一句朝堂的不公，更没有一字攻击夏言与严嵩。只简简单单，顺着朝廷最能接受的由头，写自己“久历边尘，寒疾侵体，入塞以来，咳喘不止，心悸怔忡，难以处理繁重军务，恐负陛下托付、边地百姓。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回籍调理，苟全残年”。

只在疏文的末尾，他藏了一句最小心的恳求：“延绥红山互市，已见安边之效，边民赖以为生，伏望陛下，敕令后任官员，毋轻废成规，以安边民、服夷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奏疏用封套缄好，盖上巡抚关防，当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出，送往京师西苑。依明代驿传规制，延绥镇榆林卫至京师的官方驿路全程约两千里，需昼夜兼程，纵是腊月雪天路滑，六日之内亦可抵京。

奏疏发出之后，张问行便在巡抚衙门静候消息，每日依旧处理边务、巡查互市，神色如常，唯有身边心腹知道，这位抚台大人每夜都会在书房独坐至天明，望着京师的方向，等着那封决定自己与边塞命运的回函。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流程正严丝合缝地推进：腊月二十二日，奏疏送达通政使司，当日便进呈西苑嘉靖帝御前；内阁首辅夏言票拟旨意，给出“准回籍调理，仍赐驰驿归。所遗巡抚印务，着山西巡抚杨守谦接任”的处置意见；嘉靖二十五年十二月乙亥日，嘉靖帝御笔批红“许之”，这一事件，被完整记入《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十八，原文为：“（嘉靖二十五年十二月乙巳）巡抚延绥右副都御史张问行引疾乞休……许之，仍赐驰驿归。”

这“仍赐驰驿归”六字，是明代朝廷对致仕高级官员的专属优待，准许其返乡途中全程使用官方驿站的车马、食宿，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体面归乡，这终究是给了这位封疆大吏应有的礼遇。

御批下达当日，吏部便将旨意誊写用印，制成火漆文书，以六百里加急，分两路发出：一路送往榆林巡抚衙门，交张问行本人；一路送往山西太原巡抚衙门，命山西巡抚杨守谦即刻交接本省印务，赴延绥接任。

京师至榆林的驿路，去程六日，回程却是五日。嘉靖二十五年除夕，榆林城已在爆竹声声，家家户户忙着辞旧迎新，漫天大雪里，吏部的火漆文书，终于送进了巡抚衙门。

张问行屏退众人，独自拆开文书，看着那短短数语的御批，没有嘉奖，没有慰劳，没有一句肯定他安边之功的话，嘉靖帝对他临阵请辞、避事抽身的不满，隐然可见。可他握着这张纸，却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嘉靖帝虽然不满，却没有加罪于他，没有抄家，没有下狱，没有追责，只是准了他的辞呈还给了他“驰驿归”的都御史待遇。他终于从那个必死的政治漩涡里，全身而退了。他避开了一年后那场席卷朝堂的“复套大案”，避开了曾铣、夏言身首异处的西市之祸，也避开了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中，接任他的杨守谦被严嵩陷害斩首的悲壮结局。

除夕之夜，张问行在书房备了薄酒，对着京师的方向遥遥一敬，又对着红山互市的方向敬了一杯。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他却心如止水，只等着新任巡抚前来交接。

另一边，太原的山西巡抚杨守谦，已于腊月二十九日收到了接任旨意。他久历边务，深知延绥镇的紧要，不敢有半分耽搁，除夕当日便紧急打点行装，将山西巡抚印务交接给山西布政使署理，正月初一一早，便轻车简从，从太原动身赶往榆林。太原至榆林的驿路经保德州渡黄河入延绥镇境，全程约九百里，杨守谦冒雪赶路，整整走了六日，嘉靖二十六年正月初六，抵达榆林城。

自正月初六至正月初九，整整三日，张问行与杨守谦完成了封疆大吏的全套交接：巡抚印务的交割、延绥镇军饷钱粮的盘点、三十六堡边墙防务的交接、红山互市全部章程与案卷的移交、屯田与流民安置的台账核对，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他特意带着杨守谦去了一趟双山堡，亲眼看看垦荒的田地、轮休的戍卒，再三叮嘱互市与安民之策的紧要。正月初九当日，杨守谦正式接任延绥巡抚，张问行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嘉靖二十六年正月初十，是张问行离行的日子。

他没有办任何饯行宴，没有惊动任何官员，依着朝廷“赐驰驿归”的旨意，他本可动用沿途驿站的全套仪仗，却只备了一辆马车、两个贴身随从。车上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箱边塞图志、《市易日记》、互市章程的手稿，还有那枚当年与蒙古部落折箭盟誓时留下的铜箭头。

可他刚出巡抚衙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从衙门到南门，十几里的官道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戍边的士卒，集市上的商户，还有从几十里外的双山堡连夜赶来的汉蒙百姓，足足有数千人。他们手里捧着红枣、小米、鸡蛋、布鞋，往张问行的马车上塞，哭着喊着“张青天”，拦着马车，不肯让他走。雪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白花花一片，与哭声混在一起，苍凉又动人。

红山互市的蒙古牧民，也来了上百人，为首的昆都力哈，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走到张问行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张大人，这匹马，是俺答汗亲自挑选的坐骑，送给大人。俺答汗说了，只要大人还在，盟约就在；就算大人走了，我们也守着盟约，绝不入寇。我们草原的人，永远记得大人的恩情。”

老兵周栓子，挤在最前面，跪倒在马车前，双手举起一坛自己酿制的白酒，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哭着道：“大人！是您给了我们太平日子！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张问行下了马车，接过周栓子手里的酒坛，走到了榆溪河边。将酒缓缓倒进了榆溪河里，高声道：“我敬边墙内的父老乡亲，谢诸位这七月来的信任与照拂！”

随后，他又将酒撒在了河对岸的土地里，高声道：“我敬边墙外的牧民兄弟，愿汉蒙两族百姓，永无刀兵，岁岁丰足！”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对着拦道哭送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调转马头，顺着驿道快马加鞭，向着东南内黄家乡而去。任凭身后的百姓哭着呼喊，他始终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风沙卷着春雪，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雪水，凉得刺骨。

他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他不是不想继续护着这太平，是朝堂的刀光剑影，已经容不下他这个只想互市安民的孤臣。他用自己的仕途，换来了半年多的边塞太平，用自己的主动退场，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避开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大祸。

史官有诗叹曰：

满朝戈戟正相磨，孤臣早识祸机多。

一疏引疾全身去，不向西市听挽歌。

驿道漫漫，前路茫茫。他回头望了一眼榆林城的方向，望了一眼红山的方向，长叹一声，吟出了四句诗：

“策马冲寒归故里，回望风雪暗红山。

一辞榆溪身为客，惟留丹心照塞关。”

他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去，再也没能回到延绥。更不会想到，一年之后，曾铣、夏言先后被斩于西市，朝堂之上，血流成河，所有参与复套之议、反对复套之议的官员，尽数被清算；接任他延绥巡抚的杨守谦，在“庚戌之变”后亦被严嵩构陷斩首。唯有他，因为早作打算、抽身隐退，得以保全性命，安享余年。

正是：

才辞塞上安边地，已入中原避祸途。

欲知张问行归乡之后，朝堂之上复套大案如何掀起，曾铣夏言终落何样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归途雪冷 大河以西是晋土

掩卷灯昏 旧档犹存互市策

【苏幕遮】

雪纷纷，风冽冽。

晋岭云横，千里寒尘屑。

匹马归途人寂寂，

白发萧萧，心事贯长夜。

旧档存，初心切。

一卷残编，写尽安边界。

尽了人事听天命，

不问浮沉，不负苍生列。

话说嘉靖二十六年正月初十，张问行辞别榆林数千哭送的汉蒙农牧民，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一辆载着书册档卷的青布马车，踏上了东南归乡的路。此时的塞北虽已入春，却依旧寒风卷着残雪，刮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道旁的延绥边墙蜿蜒东去，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墙下的红山易马城遥遥在望，市集中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随着马蹄声渐远，慢慢消散在风里。

两名随从都是他从内黄老家带出来的亲随，一路护着他单车赴任——当年从开封府北上，走的也是这条驿路，只不过那时是单车赴险，如今是载誉（亦载憾）而归。年长的随从见他一路掀着车帘，频频回望榆林方向，始终沉默不语，忍不住低声劝道：“老爷，咱们已经出了榆林地界了，天寒风大，您还是放下车帘，当心寒疾加重。”

张问行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从红山盟誓处带回的铜箭头，长叹一声道：“我人虽走了，可红山互市还在，延绥三十六堡的百姓还在，汉蒙两族的盟约还在，我怎能放得下？”

他这一路行来，极少言语，每日里要么在马车内翻检从榆林带回的《市易日记》、互市章程手稿，要么便听随从打探来的沿路消息，眉头从未舒展过。

从榆林往东南归乡，走的是明代官道，先经米脂、绥德，行至黄河西岸的吴堡渡口，便要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地界，再纵穿山西全境，进入大名府，最终抵达内黄县西长固村。

正月，马车行至吴堡渡口，春汛未至，黄河冰凌尚未融化，冰面宽阔，泛着青白色的寒光。张问行站在黄河岸边，回望着陕北高原的层叠沟壑，东岸的晋西群山，久久伫立。他当年赴任时，自河南渡河北上，经潼关入陕北，也是这般望着黄河水，心怀壮志，誓要安边定民；如今马车踏冰过黄河，却是辞官归乡，满头白发，满心苍凉。黄河冰面吱呀作响，似是载不动这一路的风霜与心事。

过了黄河，便入了山西地界。越往东行，风雪渐消，可道旁的景象，却并未比边塞好上多少。山西是供给三边军饷的核心省份，自曾铣筹备复套以来，朝廷加派的粮饷赋税翻了三倍，沿途州县的差役日日下乡催缴，百姓稍有拖欠，便被锁拿入狱。田地里荒草丛生，十室九空，逃荒的百姓扶老携幼，倒毙在道旁者比比皆是。

张问行曾在山西按察使任上任职，见过当年的山西虽不富庶，却也百姓安居，如今不过数年，竟凋敝至此。他坐在马车内，掀着车帘一路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行至汾州府，从驿站的驿卒口中，张问行又听到了两个消息：一是新任延绥巡抚杨守谦到任后，虽未敢直接关停红山互市，却已下令将每月两次开市，缩减为每月一次，严查入市蒙古牧民人数，互市规模已大不如前，双山堡的垦荒进度也慢了下来；二是曾铣已在三镇调集六万兵马，囤积了半年粮草，夏言在内阁力排众议，将所有反对复套的官员或贬或斥，朝堂之上，已无人敢再言互市之利。

年轻的随从愤愤道：“老爷，您拼了仕途换来的太平，他们就这么轻易毁了！夏首辅和曾总督只想着复套立功，哪里管百姓的死活！”

张问行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凉：“夏桂洲刚愎自用，曾子重一意孤行，只看得见青史留名的千古功业，看不见天下百姓的流离疾苦。更可怕的是严分宜，他躲在暗处，笑里藏刀，正借着复套之事，罗织罪名，等着将夏言一派一网打尽。我若不抽身而退，迟早要被卷进这漩涡里，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可我走了，曾子重与夏桂洲，怕是凶多吉少了，这天下的百姓，更要遭难了。”

一路晓行夜宿，纵穿山西，从太原府到平阳府，走了整整一个月。沿途所见，皆是因加派军饷而生的民怨，皆是因备战复套而起的苛政。张问行坐在马车内，将这一路所见所闻，尽数记在了手稿之中，他终于明白，曾铣的复套之议，不止是延绥一镇的灾难，更是整个北境百姓的劫难。太仓空虚，国库匮乏，这数百万两的军饷，最终还是要从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身上刮出来。他在延绥用互市省下的军饷、换来的近半年太平，在这举国筹兵的浪潮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嘉靖二十六年三月初，马车终于进入了大名府内黄县。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张问行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中原田垄，麦苗青青，炊烟袅袅，眼眶终于红了。正德十六年，他从这里走出去，考中进士，为官二十五载，辗转南北，从知县到布政使，再到封疆大吏，一心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到头来，却只能以“引疾”为名，悄然归乡。

路边的田埂上，有老农扶着犁杖歇息，笑着打招呼，没人知道这个坐着青布马车的老者，曾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延绥巡抚，曾在塞北撑起了一片太平天。

次日，马车终于抵达了内黄县西长固村的张家老宅。宅院是他中进士后修缮的，青砖灰瓦，简朴无华，妻子王氏带着两个儿子高甫、台甫，早已领着仆妇在门前等候。见马车驶来，王氏领着两个儿子跪倒在门前，哭着道：“老爷，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张问行快步上前，扶起妻儿，看着妻子鬓角的白发，看着两个儿子既欣喜又担忧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只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往后便在家陪着你们，哪都不去了。”

他临危受命赴任延绥时，为免家眷跟着赴险，便将妻儿都留在了老家，未曾带一人前往边塞。这大半年来，京里流言四起，一会儿说他私通蒙古，一会儿说他被朝廷革职拿问，妻儿在家中日日提心吊胆，如今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归家之后，张问行便杜门不出，谢绝了所有访客。无论是顺天府尹、大名府知府派来的官员，还是同年好友、乡里乡绅的拜帖，他一概不见，只推说自己身患寒疾，不便见客。每日里，他只待在书房里，哪里也不去，仿佛榆林的七个月，朝堂的风风雨雨，都已是上辈子的事。

可只有日夜伺候他的老仆知道，这位老爷，没有一日不在牵挂着边塞。每日天不亮，便要坐在书房里，对着延绥的地图发呆，手里摩挲着那枚红山带回的铜箭头，常常一坐便是一个上午。夜里，书房的烛火，常常亮到天明，他伏在案上，一笔一划，整理着从榆林带回来的档册手稿，仿佛要把自己在延绥的所有心血，都写进这纸页里。

这日晚间，王氏端着热粥走进书房，见他又在对着那本《延绥互市条陈》发呆，案上的粥凉了也未曾动一口，忍不住落泪道：“老爷，您都已经辞官回家了，何苦还熬着自己的身子？朝廷不用您的计策，可延绥的百姓念着您的好，也就够了。您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别再难为自己了。”

张问行抬起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接过粥碗，苦笑一声道：“我不是难为自己，我是怕啊。我怕我走了，红山互市被废，延绥的百姓又要受战火之苦；我怕我这一辈子琢磨出来的安边之策，随着我辞官，就这么散了，没了。我总得给后人，给这天下，留点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辈子，读圣贤书，所求的，不过是为生民立命。在延绥七个月，我做到了，我问心无愧。至于朝廷怎么对我，正史怎么写我，都不重要了。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会有人知道，当年在榆林，还有这么一条能让百姓少流血、少死人的安边路。”

王氏闻言，再也说不出劝诫的话，只能默默退了出去，任由他在书房里，守着一盏孤灯，守着那一箱旧档。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嘉靖二十六年的腊月。归家近一年，张问行终于将《榆阳志略》的初稿整理完毕。这部书稿，详细记录了延绥镇的地理沿革、边堡军情、民生疾苦，更将他在红山互市的所有章程、市规、市易日记、汉蒙盟约，尽数收录其中，一字一句，皆是他在延绥七个月的所见所闻、所思所行，皆是他安边利民的心血。他还特意将双山堡的民生变化、戍卒轮休之策单独成卷，作为安民之策的实例。

书稿完成那日，正是除夕。张家阖家团圆，守岁迎新，堂屋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张问行却独自待在书房里，将书稿、互市条陈、弘治年间的茶马旧档，还有那枚铜箭头，尽数放进了一个阴沉木的匣子里，用铜锁锁好。木匣纹理沉郁，铜锁冰凉，像锁住了一段无人知晓的传奇。

高甫、台甫走进书房，见此情景，忍不住问道：“父亲，您呕心沥血写成的书稿，为何要锁起来？何不刊印传世，让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安边之策？”

张问行抚摸着木匣，缓缓摇了摇头，道：“如今朝堂之上，严党当道，党争愈烈，复套之事已酿成大祸，言官们视互市为通虏洪水，我这书稿若是刊印出去，不仅会给我张家招来灭门之祸，还会连累延绥那些还在守着互市的官员百姓。这木匣里的东西，是安边的良策，也是招祸的根源。”

张问行扶起儿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已是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鞭炮声声，漫天的雪花落了下来，覆盖了庭院，覆盖了中原大地，也仿佛要盖住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悲凉。

他望着西北的方向，那里是榆林，是红山，是他挥洒过心血、守护过百姓的地方。他轻声喃喃道：“我尽了人事，剩下的，就听天命吧。”

史官有诗叹曰：

一匣残编锁寸心，半生心血付寒林。

莫言归卧田园静，夜夜魂牵塞北情。

他不会想到，就在他锁起书稿的这个除夕，北京城里，严嵩已经买通了嘉靖帝身边的道士与太监，罗织好了曾铣与夏言的罪名，一张诛杀忠良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他更不会想到，半年之后，曾铣会被斩于西市，一年之后，夏言会身首异处，朝堂之上，血流成河；而他当年定下的红山互市，也终究在这场浩劫里，被朝廷下令关停，延绥的边塞，再次陷入了烽火狼烟之中。

可他留下的这匣书稿，却在岁月里静静沉睡，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等待着太平盛世的到来，等待着世人终于明白：最好的安边之策，从来不是刀兵相向，而是互通有无、百姓安乐。

正是：

才把安边策锁匣，已闻京邸杀机深。

欲知曾铣复套大计终落何局，夏言严嵩党争如何掀起滔天血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西市霜寒 双忠骈首殉复套

榆溪烽起 孤臣掩泪锁安边

【浪淘沙】

紫禁起寒霜，

剑影刀光。

忠良一夕殒西坊。

千古复套英雄梦，

都付黄汤。

归故鬓发苍，

泪洒残章。

边烽又起榆溪旁。

空有安边平戎策，

锁尽沧桑。

话说嘉靖二十七年正月，中原大地还浸在年节的余寒里，内黄县西长固村的张家老宅，院门口的春联还带着新墨香气，千里之外的京师，却已掀起了一场足以倾覆朝堂的滔天巨浪。这场巨浪的源头，便是曾铣那桩轰轰烈烈的复套之议，而翻云覆雨之手，正是蛰伏已久的严嵩。

自嘉靖二十七年除夕，严嵩借着蓝道行扶乩的谶语，在嘉靖帝面前进了谗言，说“复套之事，非陛下本意，皆夏言与曾铣欺瞒圣上，擅开边衅”，本就对复套心生悔意的嘉靖帝，瞬间龙颜大怒。他早已厌烦了夏言的刚愎自用，厌烦了朝堂上因复套而起的无休止争论，更怕这场倾国之战，最终会酿成土木堡之变那样的大祸。

正月初二，年节尚未过完，嘉靖帝便下了一道严旨，切责夏言：“卿等力主复套，究竟是为国家计，还是为一己功名？如今边备未修，粮草未足，轻启战端，若有闪失，谁担其咎？”

这道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朝堂上下变了天。此前被夏言压得不敢出声的官员，瞬间看清了风向；而早已被严嵩买通的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纷纷上书，弹劾曾铣“掩败不奏、克扣军饷、擅开边衅、误国殃民”，弹章一封接一封，堆满了嘉靖帝的御案。

严嵩更是亲自上阵，在嘉靖帝面前哭诉，说曾铣为了讨好夏言，不顾百姓死活，强行推动复套，甚至暗中勾结夏言，“边臣与阁臣交结，把持朝政，图谋不轨”。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嘉靖帝最敏感的神经—— 大明开国以来，最忌边臣与阁臣结党，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死罪。

正月下旬，嘉靖帝下旨，革去曾铣三边总督之职，着锦衣卫即刻将其逮入京中，下诏狱审问。旨意一下，满朝哗然。半年前还意气风发、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复套的曾总督，转眼便成了阶下囚。

锦衣卫缇骑出京的那日，北京城飘着鹅毛大雪，雪花大如掌，砸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曾铣被逮之时，正在固原总督府整理军饷账册，听闻圣旨到来，他面不改色，换上囚服，对着长安方向拜了三拜，长叹一声：“我曾铣一生忠君报国，一心收复故土，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天理何在！”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复套之梦，最终成了严嵩扳倒夏言的垫脚石。

曾铣被逮入京后，严嵩立刻授意锦衣卫都督陆炳，对其严刑拷打，逼他招认勾结夏言、收受贿赂的罪名。诏狱的刑具换了一轮又一轮，曾铣虽是文官出身，却铁骨铮铮，任凭酷刑加身，始终不肯屈打成招，只反复高呼：“我曾铣清清白白，绝无半分贪墨，绝无勾结阁臣之事！”

可在严嵩的操控下，有没有口供，早已不重要了。三月十八，嘉靖帝下旨，曾铣以“交结近侍官员”律，判斩立决，弃市西市，妻子儿女流放两千里，家产尽数抄没。

行刑那日，京师阴云密布，大雨滂沱，雨点砸在刑场的青砖上，溅起一片片血花。曾铣身着囚服，站在刑场上，面不改色，对着延绥方向拜了三拜，高声道：“我死不足惜，只可惜河套不复，边患不息，大明百姓，又要遭战火之苦了！”刀光落处，血溅刑场，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沟渠漫开，像一道刺目的红痕。天下百姓闻之，无不喊冤，连街边的贩夫走卒，都对着西市方向垂泪。

曾铣一死，矛头便直指内阁首辅夏言。

曾铣刚被逮时，夏言正在老家江西贵溪养病，听闻消息，瞬间惊得跌坐在地，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他这才明白，自己早已掉进了严嵩布下的天罗地网—— 严嵩要的从来不是阻止复套，是要借着复套之事，要了他的性命，夺了他的首辅之位。

夏言连忙上书自辩，说自己从未收过曾铣半分贿赂，复套之事，皆是陛下亲准，绝非自己擅专。可此时的嘉靖帝，早已被严嵩的谗言灌满了耳朵，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辩解？四月，嘉靖帝下旨，着锦衣卫南下，将夏言逮入京中，下诏狱。

夏言被逮入京的路上，路过山东临清，听闻了曾铣被斩的消息，当场从囚车上跌倒，老泪纵横，长叹道：“曾子重死了，我夏言也活不成了！严嵩老贼，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你！”

入狱之后，夏言数次上书，痛陈严嵩的构陷之罪，字字泣血，可所有的奏疏，都被严嵩拦了下来，根本送不到嘉靖帝面前。严嵩又罗织罪名，说夏言收受曾铣贿赂，克扣军饷，甚至暗中勾结蒙古，意图不轨。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足以杀头的死罪。

十月初二，霜降之日，正是朝审决囚的日子。嘉靖帝最终下旨，夏言以“交结边臣、欺瞒圣上”之罪，斩于西市。这位当了五年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的夏桂洲，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死时年六十七岁。他也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被斩首的内阁首辅。

刑场之上，夏言白发披散，却依旧风骨凛然，临刑前望着北方边塞的方向，只留下一句：“互市安边，非是通虏，曾子重，我今日方知你我皆错了……”

夏言、曾铣一死，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与严嵩抗衡。严党子弟门生遍布朝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所有此前支持复套的官员，尽数被革职、流放、杀头；所有此前反对复套的官员，但凡不肯依附严党的，也尽数被清洗。一场复套之争，最终酿成了嘉靖朝最大的一场血案，朝堂之上，血流成河，忠良殆尽。

这场席卷朝堂的滔天巨浪，从正月闹到十月，消息传到大名府内黄县西长固村的张家老宅时，已是嘉靖二十七年的腊月。

这一年来，张问行依旧杜门不出，每日里只在书房里整理书稿，侍弄庭院里的几株老榆树，仿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毫无关系。可只有妻儿与两个老随从知道，他每日里必做的一件事，便是让随从去县城的驿站，打探从京师、从边塞传来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要一字一句记下来。

最先传来的，是曾铣被逮入京的消息。那日，随从从县城回来，颤着声把消息告诉了他，他正拿着毛笔，在书稿上批注互市的细则，闻言，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宣纸上，浓墨晕开了一大片，恰好遮住了纸上“安边”二字。

他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拿起当年在青涧城，曾铣给他的那本《复套八议》抄件，一页一页翻着。书里的每一条方略，都写得周密详尽，字里行间，全是曾铣的报国之心。他与曾铣，一个主和，一个主战，政见相悖，势同水火，可他们二人，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都是为了安边定国，为了黎民百姓。

长子高甫站在一旁，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劝道：“父亲，曾总督当年处处针对您，要关停互市，弹劾您沮挠军务，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您何必为此伤神？”

张问行缓缓放下书稿，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凉：“你不懂。曾子重不是奸佞，是忠臣。他只是太想收复故土，太想成就千古功业，却忘了百姓的疾苦，忘了朝堂的险恶，最终成了党争的牺牲品。我与他政见不同，可我敬他的忠勇，惜他的下场。”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当年我在榆林，腊月上疏引疾归，不是怕丢官，是怕落得今日曾子重的下场。如今看来，若是再晚走两个月，怕是也要和他一起，被逮入京中，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过多久，曾铣被斩于西市、妻儿流放的消息，也传到了内黄。那日，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烛火亮到天明，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第二日清晨，妻儿推开书房门，只见他原本半白的头发，竟又白了大半，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案上的《复套八议》，摊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同是安边志，殊途不同归。”

十月里，夏言被斩于西市的消息传来，整个张家老宅，都陷入了死寂。王氏怕他伤了身子，守在书房门口，不肯让他再听这些消息，他却只是摆了摆手，苦笑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躲是躲不掉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师，是朝堂，是无数忠良殒命的地方。他想起当年在朝堂上，夏言怒斥互市是通虏误国；想起夏言以首辅之威，压下满朝反对复套的声音；想起夏言一生清正，不贪不腐，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忍不住落下泪来。

“夏桂洲刚愎自用，可他不是奸臣；曾子重一意孤行，可他不是叛臣。可这大明朝堂，终究容不下他们，也容不下我这个只想安边安民的庸臣啊。”

这场朝堂血案，最终还是波及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延绥边塞。

嘉靖二十七年冬，朝廷下了一道圣旨，以“红山互市通虏启衅”为由，着令延绥巡抚即刻关停互市，拆毁易马城，严禁汉蒙百姓私自通商，违者以通虏论罪，斩立决。

消息传到内黄时，已是嘉靖二十八年正月。一同传来的，还有更让他心碎的消息：互市关停之后，俺答汗数次遣使求贡，都被朝廷严词拒绝，蒙古部落没了茶叶、布匹、铁锅的来源，生存无着，再次举兵入寇。延绥、宁夏、甘肃三镇，烽火再起，边墙内外，村庄被焚，百姓被掳，无数人家破人亡。

当年双山堡的老兵周栓子，在蒙古骑兵入寇时，死守烽燧，最终战死在城头。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糜子馍，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红山的方向。

老吏黄钟，因为不肯关停互市，顶撞新任巡抚被革职下狱，死在了狱中。临终前，他把当年杨一清的旧档，偷偷塞给了一个可靠的年轻差役，让他藏好，说“总有一天，还会再开市的”。

通事萧三，为了护着互市的商户百姓撤退，被蒙古骑兵的流箭射中，死在了红山脚下。他倒在当年折箭盟誓的地方，血渗进黄土里，和当年的盟誓血酒，融在了一起。

这些跟着他一起开互市、守太平的人，最终都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那日，张问行听完这些消息，一言不发，走进书房，打开了那个锁了近一年的阴沉木匣子。他拿出自己呕心沥血写成的《榆阳志略》，拿出《红山互市条陈》，拿出那枚折箭盟誓的铜箭头，一页一页翻着，一行一行看着，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特写镜头：铜箭头被指尖摩挲得发亮，上面沾了他的泪水，凉得刺骨，像边塞的霜。

他用自己的仕途，换来了半年的边塞太平；用自己的主动退场，保住了身家性命。可他拼了性命换来的互市，终究还是被废了；他拼了全力守护的百姓，终究还是陷入了战火流离之中。他这一生，读圣贤书，为官二十余年，一心想为生民立命，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两个儿子走进书房，见他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像个孩子，连忙上前跪倒在地：“父亲，您别这样。您已经尽力了，这不是您的错。”

张问行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擦去眼泪，将书稿重新放回木匣里，再次锁好，铜锁“咔嗒”一声合上，像关上了一段尘封的岁月。他一字一句道：“记住我说的话，这木匣里的东西，非遇盛世明君，绝不可示人。总有一天，天下会太平，朝堂会清明，总有一天，这互市之策，会重新派上用场，会让汉蒙两族的百姓，再也不用刀兵相见。到了那一天，你们再把这木匣打开，让世人知道，当年在榆林，还有这么一条安边的路。”

高甫、台甫兄弟含泪接过木匣，重重叩首，应下了父亲的嘱托。

史官有诗叹曰：

西市冤魂血未干，边烽又起雁门寒。

孤臣空有安边策，锁向密匣不忍谈。

那一夜，张家老宅的书房，烛火又亮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张问行推开房门，庭院里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他满头的白发，与白雪融在了一起，仿佛一夜之间，便已是垂垂老矣。

正是：

朝堂血雨随风散，塞北烽烟逐日繁。

欲知此后延绥边事如何，张问行的互市遗策，终有何日重见天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庚戌尘起 铁骑长驱围帝阙

白首心坚 遗编长寄靖边谋

【西江月】

帝阙惊传鼙鼓，

胡尘暗满燕幽。

满朝衮衮惊无谋，

忍见火焚田州。

残稿犹存长策，

闲居未改清修。

白首劝读耕依旧。

安民宏愿未休。

话说自嘉靖二十七年红山互市被朝廷严旨关停，北境烽烟便连年不绝。俺答汗数次遣使求贡，使者反被明廷斩杀，蒙古诸部失了茶叶、铁锅、布匹等生计来源，两年间十数次入寇三边，延绥、宁夏、甘肃诸镇堡寨残破，生民流离。双山堡的烽燧，再也没有过一日熄灭，边墙下的荒草里，年年都添新的白骨。

朝堂之上严嵩独揽大权，严党遍布朝野，但凡有敢言开互市、通贡好的官员，轻则革职流放，重则下狱杀头。满朝文武皆知闭市启衅之祸，却无一人敢再提安边实策，只一味喊着“严绝边禁、驱尽鞑虏”的空话，实则对蒙古铁骑束手无策。

这般饮鸩止渴的困局，终究酿成了大明开国以来仅次于土木堡之变的国耻。

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汗亲率十万铁骑自大同破塞而入，一路长驱直入。航拍镜头自云巅而下：蒙古铁骑如黑色洪流席卷而过，明军守将或望风溃逃，或闭城自保，竟无一支兵马敢正面迎战。八月，俺答部破古北口，绕怀柔、顺义直抵通州，兵锋直指京城，将大明都城团团围困，史称“庚戌之变”。

彼时京营兵籍多为市井子弟充数，空有员额，毫无战力。听闻蒙古铁骑兵临城下，兵卒们竟吓得持刃手抖，连队列都站不齐。嘉靖帝久居西苑修道，骤闻都城被围，又惊又怒，连下数道圣旨召天下兵马勤王，令百官速议定退敌之策。

可朝堂之上，百官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有御敌之法。内阁首辅严嵩一心只保权位，竟在御前公然道：“此乃穷寇乞食耳，寇饱自当扬去，诸公不必过虑。”他暗中传令各路勤王兵马，只许坚壁清野，不许与蒙古军交战，任由俺答汗的铁骑在京郊通州、顺义、三河一带肆意劫掠，焚烧民居，掳掠百姓，方圆百里火光冲天，百姓哭号之声日夜不绝。

俺答汗围京八日，将京郊财货、人口、牲畜劫掠一空，再次遣使致书嘉靖帝，所求依旧只有一桩：开互市、通贡好，称“许我开市，我即解围退兵，誓永不犯边；不许，我年年入寇，直抵京师”。严嵩与礼部尚书徐阶等人既不敢应允，又怕蒙古军破城，只能虚与委蛇，称“待大军退去，再廷议通贡之事”。

俺答汗见目的已达，又听闻各路勤王兵马渐至，遂带着劫掠的辎重人口，从容出古北口而去。十几万明军全程尾随，竟无一人敢放一箭截击，只敢远远看着烟尘散去，如同送瘟神一般。

这场国耻，震动天下。事后嘉靖帝震怒，斩了兵部尚书丁汝夔、保定巡抚杨守谦（即曾接替张问行的延绥巡抚）等人顶罪，却依旧放过了首恶严嵩，闭市绝贡的国策也未有半分更改，北境的困局，自此愈陷愈深。

消息传至大名府内黄县西长固村张家老宅，已是嘉靖二十九年九月。

此时的张问行，年已五十九岁，自嘉靖二十六年辞官归乡，已在故里闲居三年有余。这三年里，他虽杜门谢绝官场往来，却并非闭门枯坐、心怀郁愤，反倒过得平和充实：日常要么在书房校勘《榆阳志略》与安边文稿，要么在庭院里教族中子弟读书，要么与乡中耆老闲话桑麻，全然没有官场失意的颓唐，反倒多了几分归田文人的从容豁达。

那日，两名随他从榆林归乡的老仆，从县城驿站打听到庚戌之变的始末，跌撞着回府禀报。张问行正坐在院中的古枣树下，教刚满八岁的长孙张广大读《论语》，听闻都城被围、京郊被掠、明军不战而退的消息，握着书卷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良久，望着西北方向长长叹了口气，却无半分失态，只轻声道：“四年前我便说，闭市则战端必起，睦邻则边境自安。可惜满朝诸公，竟把虚浮的天朝上国脸面，看得比百万生民的性命还重。”

长孙张广大见祖父神色凝重，仰着头问道：“爷爷，当年您在榆林开的互市，能让两边不打仗，为何朝廷不肯再开呀？”

张问行摸了摸孙儿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缓声道：“有些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但你要记住，读圣贤书，所求的不是高官厚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无论朝堂如何，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天地的事，便不算虚度此生。”

经此一事，他不再执着于过往的得失，而是沉下心来，在原有《红山互市条陈》的基础上，结合庚戌之变暴露的京营废弛、边镇脱节、赏罚不明等积弊，补写了《安边六策》，从固边墙、实军伍、通商路、联诸部、严赏罚、肃吏治六个方面，写尽了自己二十余年为官所见的边防沉疴与治本之法，字字皆是实操，全无空言。每写一条，他便想起双山堡的戍卒、红山的商户、草原的牧民，笔下便多一分沉厚。

乡居岁月里，他虽不涉官场，却始终心怀桑梓，尽了一方乡贤的本分。

嘉靖三十年，内黄知县张士纯主持修订嘉靖版《内黄县志》，素闻张问行才学卓著、品行端方，又曾历任朝廷多个要职、见闻广博，数次登门，力邀他参与县志修订。张问行感念知县修志存史的诚意，欣然应允，主笔了县志中的地理、人物、艺文三大核心卷目。修订过程中，他不仅详考内黄的沿革变迁、风土民情，更将自己“以民为本”的理念融入其中，为循吏立传，为民生记事，不溢美、不隐恶，成了后世修撰内黄县志的核心蓝本。

嘉靖三十二年，内黄县城西云寿寺重修竣工，方丈慧明禅师素仰张问行的文名与人品，专程登门，请他为寺院撰写《云寿寺香碑记》。张问行欣然提笔，碑文中不仅记述了寺院重修的始末，更暗含了“心净则世宁，民安则寺安”的理念，字里行间皆是劝善安民、世道平和的心愿，此碑后来被收录于《内黄县志·艺文志》，流传后世。

除了修志撰文，他更念及家族恩义，主持修缮了为表彰其叔父张应奎所立的“辉壁坊”。张应奎曾任山西沁州知州、陕西河州知州，为官清廉，多有惠政，当年朝廷为表彰其政绩，特立“辉壁坊”，历经岁月风雨，坊体已多有破损。张问行归乡后，亲自牵头，筹措资金，召集工匠，按原式样重修了“辉壁坊”，又整理修订了《张氏族谱》，定下了“清廉传家、耕读继世”的家训，传于后世子孙。

日常闲居，他最上心的，便是长孙张广大的学业。张广大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张问行不仅亲自教他四书五经、诗词文章，更常给他讲自己在延绥的见闻，讲边塞的风土人情，讲汉蒙百姓的生计疾苦，教他“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张广大学业日进，后来考中举人，官至北京东城兵马指挥使，居官清正，颇有祖父之风，这都是后话。

嘉靖三十三年之后，朝廷曾数次在边地尝试开马市，却又因朝堂党争反复关停，北境依旧战火不绝。张问行虽身在乡野，却始终关注着边事动向，每听闻边地百姓遭劫掠的消息，便会对着自己的安边文稿默然良久，却从未有过半分怨天尤人之语，只反复修订文稿，盼着有朝一日，这些策略能真正派上用场，换边境百姓一份太平。

嘉靖三十七年春，张问行偶感风寒，一病不起。病榻之上，他依旧不忘叮嘱两个儿子高甫、台甫，将自己毕生修订的《榆阳志略》《安边六策》《红山互市条陈》全稿，连同当年从榆林带回的折箭盟誓铜箭头，一并封入阴沉木匣中，再次郑重叮嘱道：“此匣所藏，是我一生心血，也是延绥数十万百姓用性命换来的安边之策。你们务必世代守护，非遇朝堂清明、海内升平之日，不可轻易开匣示人。若有一日，朝廷求安边之法，你们再将此匣献出，也算不负我平生之志，不负边地百姓。”

高甫、台甫兄弟含泪跪地，重重叩首，立誓世代守护传承，不负父亲嘱托。

史官有诗叹曰：

庚戌狼烟满帝州，那知良策匣中休。

红山旧约空遗恨，一生清节重山丘。

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张问行于内黄县西长固村老宅中安然病逝，终年六十七岁。临终前，他依旧握着孙儿张广大的手，叮嘱他牢记家训，读书报国，护佑生民，直至气绝，神色安然。窗外的榆树叶簌簌落下，像极了榆林城六月的榆钱雨。

张问行病逝的消息传开，内黄县士民百姓纷纷前来吊唁，哭送者塞满了街巷，知县亲自为其撰写墓志铭，彰其一生清廉、惠政安民的功绩。消息传至延绥榆林，当年受过他恩惠的边民、商户，甚至还有曾与他定盟的蒙古部落牧民，纷纷自发来到红山易马城旧址，焚香祭拜，哭声震野。百姓们感念他当年开互市、安边境、护生民的恩德，自发修建了红山脚下的张公祠，年年祭祀，世代不绝，皆尊称他为“互市之父”。

只是张问行至死也未能看到，他心心念念的边境太平，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到来。他去世之后，北境的烽烟依旧连年不绝，宣大边地月月有警，朝廷在战与和之间反复摇摆，严党倒台之后，朝堂之上又起新的纷争，他封在木匣中的安边遗策，依旧不见天日。

正是：

孤臣身死遗策在，边地烽烟国蒙羞。

欲知张问行的安边良策，终有何日重见天日，汉蒙两族的百年烽烟，何时方能真正止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严嵩败落 籍没之日见边策

分宜宅中 尘封案牍证当年

【水调歌头】

廿载权相梦，一夕厦倾颓。

分宜甲第抄空，珠玉积崔嵬。

三万黄金盈箧，百千古玩成堆，

籍没尽尘飞。

秘牍藏箱底，勋绩久沉微。

和戎策，互市功，现是非。

当年筹边孤抱，未得达天威。

幸有奸相残档，留取丹心可追，

青史正伦归。

善恶终昭雪，千古仰丰碑。

话说张问行逝后，张家子孙谨遵遗训，将那只藏着安边遗策的阴沉木匣妥善封存于祠堂深处。那祠堂坐落在内黄县西长固村的老槐树下，青砖灰瓦，常年锁着，只在年节祭扫时方得开启。木匣藏在祠堂香案下的暗格之中，外覆防潮的油纸，内垫樟木片，张家高甫、台甫兄弟二人，年年祭扫先茔，都要亲手擦拭匣身，对着先祖牌位复述遗训，守着这叠文稿与未竟的遗志。

每逢北境传来烽烟告警、边民遭劫的消息，兄弟二人便会对着木匣默然垂泪，深知若当年先祖的安边之策得以推行，何至于边境岁岁不宁。而此时的朝堂之上，严嵩父子依旧权倾朝野，贪腐专权，朝堂昏暗，边事废弛，北境的烽烟，一年甚过一年。

这般光景，又持续了四年。直到嘉靖四十一年，紫禁城的天，终于变了。

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严嵩，终究还是失了圣心。嘉靖帝朱厚熜素来猜忌多疑，早已厌烦了严嵩父子的贪腐擅权、欺上瞒下。这些年，严嵩年事已高，所进青词多是他人代笔，早已不合帝心；其子严世蕃居丧纵淫，骄横跋扈，早已惹得朝野侧目，更引得嘉靖帝暗生不满。

恰逢方士蓝道行借扶乩之言，以“贤不竟用，不肖不退”八字痛陈严嵩父子奸恶误国，素来崇信仙道的嘉靖帝闻言，心中动了倒严的念头。次辅徐阶趁机串联言官，接连上书弹劾严氏父子罪证，嘉靖帝终于下定决心，下旨革去严嵩所有官职，勒令其回乡；其子严世蕃及严党核心党羽，尽数逮捕入狱，后于嘉靖四十四年判处斩首，弃市西市。严嵩在江西分宜的老家、京师的分宜园府邸，尽数被抄家籍没。

抄家那日，刑部主事带着数百名官兵，把严嵩经营了二十余年的京城分宜园围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从府邸深处的地窖、夹墙、密室之中，抄出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多万两，玉器古玩、名人字画、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光是清点造册，便动用了数十名书吏，财物堆满了十几个院落。日光之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其贪腐之巨，震惊朝野。官兵们见了这许多财物，无不咋舌私语，都说这严氏父子二十年宰辅，竟把半座国库都搬回了自家宅第。

就在官兵们争抢着清点财物、中饱私囊之时，那位负责查抄书房的刑部主事，却始终守在书房之内，不肯随众人去争抢抄没的珍宝。此人是新科进士出身，素闻严党祸国殃民，更对北境边事多有留心，深知严氏父子诸多误国之举，多藏于书房文牍之中。他逐架翻检书册，指尖拂过积年的灰尘，终于在书房最深处的博古架后，发现了一扇暗门，门上竟上了三重铜锁，锁身早已生了绿锈，显是多年未曾开启。

他令兵丁撬开铜锁，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密室。密室四壁无窗，只有正中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阴沉木匣子，与张家祠堂所藏的那只，竟是同料同制，木纹都隐隐相合。

他屏退左右，独自上前撬开木匣，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用桑皮纸仔细包裹、已然泛黄的奏疏底稿。桑皮纸拆开时，还带着陈年的墨香与淡淡的霉味，底稿边角处还留着当年朱批的痕迹，却终究没能送出这扇密室的门。

他拿起底稿展开一看，瞬间惊得呆立当场，连呼吸都顿住了，指尖抚过纸面，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叠奏疏，正是嘉靖二十五年，延绥巡抚张问行呈给嘉靖帝的三道互市捷报。底稿之上，一笔一划详细记录了红山互市开市三月的盛况：每日交易良马三千余匹，累计收税银八千余两，延绥镇拖欠半年的军饷尽数补足，二十一座边堡修缮完工，戍卒冬衣全额发放；更有蒙古鄂尔多斯、土默特十二部首领歃血盟誓，永不入寇的承诺，汉蒙两族无一人因私斗死伤，延绥全境三月无一处烽燧告警、无一起入寇劫掠的记录。

每一道奏疏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文末盖着鲜红的延绥巡抚关防大印，笔迹正是张问行亲笔，连当年驿递的火漆印都完好无损——显是本该八百里加急送往紫禁城的正本，竟被人半路截下，藏在了这里。

可这三道足以证明张问行安边之功的捷报，自始至终，都没有呈到嘉靖帝的御案前。它们被严嵩扣了下来，藏在这密室之中，一藏，就是十六年。

原来当年，嘉靖帝从来都不知道，张问行的互市取得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成效，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被严党弹劾“通虏误国”的边臣，只用了三个月，就换来了边境百年未有之太平。他看到的，只有严嵩与严党接连不断的弹劾奏疏，只有那些对张问行的污蔑与构陷，只有夏言怒斥互市为“城下之盟”的激愤之言。

张问行的功绩，他的太平之策，他为边地明蒙百姓做的一切，都被严嵩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为的，就是借张问行的互市攻讦夏言，借边事之争扳倒政敌，独揽内阁大权。至于一位边臣的清白、数十万边民的死活，在他眼中，不过是党争棋盘上，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那刑部主事拿着这三道捷报，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眶竟瞬间红了。他久在刑部，早就听闻过张问行的名字，听闻过当年红山互市的旧事，更知道这位前延绥巡抚，早已于四年前病逝于乡野，至死都没能等到一句公道。他不敢耽搁，立刻用桑皮纸将奏疏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喝令兵丁守好密室，自己则快马加鞭，直奔刑部尚书府邸，把这桩十六年前的冤案，一五一十禀明。

此事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当年知晓红山互市旧事的官员，得知真相后无不唏嘘慨叹，几位曾与张问行同朝为官的老臣，更是纷纷上书，想要为已逝的张问行鸣冤昭雪。

可此时的朝堂，早已乱作一团。满朝文武都忙着清算严党余孽，忙着给夏言、曾铣平反昭雪，忙着瓜分严嵩倒台之后空出来的权位。夏言是前内阁首辅，曾铣是总督三边的重臣，二人皆是被严党构陷斩首，平反之事既合公论，又能收拢人心，朝野上下无不倾力推动。

可张问行之事，却无人肯真正上心——一来，张问行当年是“引疾归”，朝廷从未下旨定他的罪名，也从未弹劾、关押、降职于他，从官方文书上看，他是自愿辞官养病，并无“冤屈”可言，还受到了朝廷“驰驿归”的待遇；更重要的是，若是现在给张问行平反，就等于说，当年的嘉靖帝，偏听偏信，错待了忠良。

此时的嘉靖帝，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常年沉迷修道，喜怒无常，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满朝文武，无人敢去触这个霉头，更无人愿意为一个已逝的边臣，去冒触怒龙颜、断送仕途的风险。偶有几位老臣上书，也都被内阁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最终，这三道被严嵩扣下十六年的延绥互市捷报，还是被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杂档，扔进了内阁的旧档库里，蒙尘锁柜，无人问津。

消息辗转传到大名府内黄县西长固村张家老宅时，已是嘉靖四十一年冬。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封了村口的路，张高甫、张台甫兄弟二人，拿着从京中辗转送来的书信——那是当年张问行的旧部，冒死抄录的捷报内容，一路顶风冒雪送来的。

兄弟二人对着书信，又打开祠堂暗格中的木匣，取出父亲当年留下的奏疏副本，一字一句对照，分毫不差。二人再也忍不住，抱着木匣失声痛哭，随后又冒着漫天风雪，捧着书信跪在父亲的墓碑前，放声恸哭。他们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一道道奏疏石沉大海，为何立下安边之功却被逼得辞官归乡，为何临终前，始终望着西北方向，念念不休。

真相大白了，可沉冤依旧难雪。兄弟二人在父亲坟前立誓，定要守好先祖的遗策与清白。他们回到家中，只能谨遵父亲遗训，将那只阴沉木匣守得更紧。他们相信，总有一天，父亲的冤屈会被洗清，父亲的安边之策，终会迎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史官有诗叹曰：

十六年藏密档沉，孤臣功绩竟湮深。

黄泉虽已长眠去，青史终当辨伪真。

时间又过了四年，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沉迷修道一生的嘉靖帝朱厚熜，驾崩于西苑永寿宫，享寿六十岁。遗诏虽平反了诸多嘉靖朝因言获罪、被严党构陷的冤案，却依旧未曾提及张问行只言片语。

而就在嘉靖帝驾崩的第二日，裕王朱载坖登基称帝，改元隆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那尘封在内阁旧档库中的三道捷报，那只被张家世代守护的木匣，也终于等来了昭雪的曙光。

正是：

密档虽沉真相白，孤臣遗策待明时。

欲知嘉靖驾崩之后，新朝能否为张问行洗雪沉冤，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嘉靖驾崩 遗诏未及红山市

隆庆践祚 新朝欲洗旧年冤

【洞仙歌】

嘉靖升遐，叹遗谋空幽。

逝水尘烟四十秋。

禁庭深，寂寂斋居虚阁，

冤魄冷，旧恨千般未休。

新朝承大统，昭洗忠魂，

曾夏还官复秩优。

念抚台筹塞，孤心贯斗，

崇祠立，勋名长留。

算世事，纷纭功过定，

尽付与，青史浩气神州。

话说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西苑永寿宫的长明灯，终究还是灭了。沉迷修道二十余年、以权术驭下四十五年的嘉靖帝朱厚熜，驾崩于西苑，享年六十岁。

这位以“大礼议”独揽皇权、一生猜忌多疑的帝王，临崩之际，留下了一道由内阁首辅徐阶、时任吏部右侍郎张居正连夜草拟的《嘉靖遗诏》。诏书中痛改前朝弊政，凡因直谏获罪、因阻修玄被关押的官员，尽数平反复用；因修道兴起的土木斋醮、采买织造，尽数停罢；就连因严党构陷被流放、抄家的罪臣家属，也尽数赦免还乡。诏书颁布之日，朝野上下哭声震野，人人皆叹新朝将开太平之世。

可这道洋洋洒洒、惠及无数人的遗诏里，对于北境边政革新，对于蒙汉互市的是非功过，对于当年红山脚下那桩被严嵩埋没的安边旧事，对于那位已逝的延绥巡抚张问行，没有片言只语。

嘉靖帝驾崩的第二日，其三子裕王朱载坖，按照遗诏于奉天殿登基称帝，改元隆庆，是为明穆宗。

隆庆帝登基之时，年已三十岁。他在裕王府潜居十余年，冷眼旁观了嘉靖朝的党争乱象、边政废弛，深知大明积弊已深，登基伊始，便展现出与嘉靖帝截然不同的为政之风：广开言路，革除弊政，启用潜邸旧臣，高拱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掌吏部事，张居正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二人皆是胸有丘壑、志在革弊的能臣，新朝气象，焕然一新。

登基未久，隆庆帝便下旨，令朝臣集议平反嘉靖朝的陈年冤案。朝堂之上，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大内，百官纷纷上书，为夏言、曾铣鸣冤叫屈。隆庆帝顺应朝议，很快便下旨：恢复夏言原任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官职，追赠少师，赐谥号文愍，赦免其流放的家属还乡；恢复曾铣原任兵部侍郎、三边总督官职，追赠兵部尚书，谥号襄愍，同样赦免其妻儿，从流放地放回故里。

除此之外，嘉靖朝因反对严嵩、反对复套冒进被治罪的官员，也尽数平反昭雪，官复原职。积压了数十年的冤案，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到了公正的了结，可唯独，张问行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平反名单里，仿佛这位当年在延绥创下安边奇功的巡抚，早已被朝堂彻底遗忘。

究其缘由，其实早已注定。官方文书之中，张问行自始至终都是“引疾归”，朝廷从未下旨定过他的罪名，从未弹劾、革职、关押过他，甚至连降职的记录都没有。从朝廷的文牍来看，他是自愿辞官养病，朝廷还授之“驰驿归”的高官待遇。既然无“冤”可平，自然也就没有平反的必要。

更何况，当年的红山互市，在嘉靖朝始终被严党、清流派共同定性为“通虏启衅”之举，隆庆新朝初立，朝政尚未稳固，朝中保守派势力依旧强大，满朝文武虽知边政之弊，却依旧无人敢站出来，为张问行直言辩白，为互市正名。

消息传到大名府内黄县西长固村张家老宅，已是隆庆元年春。

张问行的长子高甫、次子台甫，听闻新朝登基、平反前朝冤案的消息时，心中曾燃起过莫大的希望。他们日日守在县城驿站，等着京里的消息，盼着能有一道圣旨，为父亲洗雪十六年前的沉冤，让父亲的功绩，被朝廷认可。可等来等去，夏言、曾铣尽数平反，无数官员官复原职，却始终没有半分关于父亲的消息。

兄弟二人回到家中，跪在父亲的墓碑前，久久无言。高甫抚着墓碑上父亲的名讳，红着眼眶道：“爹，新朝开了，冤案都平了，可他们还是忘了您，忘了您当年在红山做的一切。”台甫跪在一旁，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哥，爹临终前说，总有一天，这匣子里的东西会用上的。咱们守好爹的遗稿，总有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兄弟二人谨遵父亲遗训，依旧将那只装着《榆阳志略》《延绥互市条陈》《安边六策》的阴沉木匣，妥善封存在祠堂深处，年年祭扫父亲坟茔，守着先祖的遗志，静待世事变迁。

而此时的京师紫禁城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忘记这位已逝的延绥巡抚。这个人，就是刚刚入阁的张居正。

这一年，张居正四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胸怀壮志之时。他入阁之后，除了辅佐新君革除弊政，第一件要紧事，便是亲自整理内阁大库的陈年旧档—— 他深知，要解大明百年边患，必先厘清前朝边政的得失利弊，寻一条真正能安边定疆的长久之路。

就在整理堆积如山、蒙尘多年的杂档之时，他在一堆嘉靖二十五年的边关文牍里，先是找到了那三道被严嵩扣下、后被扔进旧档库的互市捷报，紧接着，又翻出了张问行当年呈送内阁的《延绥互市条陈》全本，还有他亲笔所著的《榆阳志略》残篇。

张居正坐在内阁值房里，就着一盏孤灯，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把这些档册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读了一遍。越读，越心惊；越读，越佩服；越读，越扼腕叹息。

他万万没有想到，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一个叫张问行的延绥巡抚，在榆林红山开互市、定盟约，不费朝廷一钱米粮，不损一兵一卒，只用了三个月，就换来了边境的太平，解决了困扰大明百年的边患难题。他的互市章程，从市易司设置、夷汉纠纷处置，到税银分配、违禁品管控、边堡屯田，条条切中要害，句句都是实操真知，比朝堂之上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主战派、只会委曲求全的主和派，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么一个为国为民、远见卓识的能臣，这么一条行之有效的安边之策，竟然被严嵩扣下捷报、构陷污蔑，最终被逼得辞官归乡，郁郁而终，功绩被埋没了二十年，连一句公道都没能等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居正便拿着这些档册，直奔内阁次辅高拱的府邸。见到高拱，他难掩心中的激动，将档册铺在案上，高声道：“高公！您看这些档册！当年延绥巡抚张问行的互市之策，才是安边定疆的长久之计啊！当年他在红山开互市，仅三月便令边境无寇警、军民乐业，不费朝廷一钱，还能补足军饷、安抚边民！如今我们要解决蒙古边患，要与俺答汗议和通好，这本志略、这份条陈，正是现成的蓝本，现成的依据啊！”

高拱接过档册，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也是连连拍案惊叹，道：“没想到，嘉靖朝竟有这样的能臣，这样的远见卓识！叔大，你说得对，大明如今的国力，早已经不起连年征战，要彻底解决蒙古百年边患，唯有议和通贡、开放互市，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张问行的这份条陈，是用实迹验证过的良策，我们要好好收着，将来必有大用！”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大明少有的有远见、有担当的政治家。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明国库空虚，军伍废弛，早已承受不起连年的边境征战，要想让国家休养生息、革除弊政，首要之事，就是解决北境的蒙古边患。而解决边患的核心，从来不是犁庭扫穴的征战，而是通贡互市的和平，是让汉蒙两族各取所需、安居乐业。

而张问行二十年前写下的这份《延绥互市条陈》，就是他们推动蒙汉和议、开放边境互市，最好的蓝本，最硬的依据。

只是此时的隆庆朝，刚刚登基，朝政尚未稳固，徐阶与高拱的阁臣之争愈演愈烈，朝中保守派势力依旧强大，但凡提及“互市”“通贡”，便会被一众言官扣上“通虏卖国”的帽子。高拱与张居正，还没有足够的权力，来推动互市国策，来为张问行公开平反昭雪。

二人只能将这份珍贵的档册，小心翼翼地收在内阁的机密档库之中，妥善保管，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史官有诗叹曰：

尘封故纸见丹心，廿载沉冤意未陈。

高张两臣识良策，为君留得靖边文。

他们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张问行的名字，会被天下人记住；张问行的功绩，会被朝廷认可；张问行的安边之策，会成为大明的国策，给汉蒙两族的百姓，带来真正的长久太平。

正是：

新朝初立沉冤洗，旧策重光待时来。

欲知隆庆朝能否为张问行昭雪平反，他的互市之策能否推行天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谕祭天语 未隆柄用竟沉沦

文忠谥赠 安边先策照汗青

【御街行】

隆庆初承天恩榜，

洗冤追封赏。

牌坊匾额御笔题，

安边忠荩声昭朗。

廿八赐壤，

旌表石象，松柏映山岗。

穆宗谕祭纶远响，

不负延绥往。

明蒙互市平戎策，

千载清标高山仰。

凤村魂在，

青史名存，永随榆溪淌。

话说隆庆元年新朝初立，高拱、张居正入阁之初，已于内阁旧档之中，觅得张问行当年三道互市捷报、《延绥互市条陈》《榆阳志略》全帙并《安边六策》遗稿。二人深知此乃安边定疆的治本良策，遂悉心珍藏，静待推行之机。奈何是年首辅徐阶与次辅高拱政见相悖，迭相攻讦，朝堂党争复起，高拱被迫辞官归里，互市之策的推行与张问行的平反昭雪之事，只得暂时搁置。

光阴荏苒，转眼至隆庆三年。隆庆帝早已不满徐阶独揽朝纲，遂下旨召高拱还京，以武英殿大学士掌吏部事，重回内阁中枢。高拱抵京之后，与张居正同心戮力，一面整饬朝纲、革除宿弊，一面将北境边务列为头等急务。此时二人深知，推行通贡互市的时机已然成熟，而张问行当年红山互市创下的凿凿实绩，正是说服朝堂、推行国策最硬的凭据。

是年深秋，高拱与张居正联袂入宫面圣，将尘封二十余年的张问行遗稿、三道被严嵩扣压的互市捷报，连同当年抄没严府时搜出的密档卷宗，悉数呈于御案之上。二人将张问行单车赴延绥、三月定互市、半载靖边陲的实绩，严嵩匿报捷音、构陷忠良的始末，以及《安边六策》中洞见沉疴、谋深虑远的治本之规，一五一十详奏于隆庆帝御前，连他当年在河南布政使任上治河安民、整饬粮储的旧绩，也一并提及，足见其一生治政，皆以民生为本。

隆庆帝于御书房中，捧着这叠泛黄的文稿，披览竟夜。烛火映着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见捷报所载“延绥全境三月无烽燧之警、汉蒙两族无一人私斗之伤、市税补足半年欠饷、沿边堡寨尽数修缮”的实绩，又见《安边六策》中对北境边患的洞若观火、通贡互市的周密周详，更知晓了这位忠臣半生心血被权奸埋没、逼归田里、赍志以殁的始末，不禁抚卷动容，连连嗟叹：“张问行刚正不阿，赤心报国，有安边济世之才，竟沉沦下僚，未竟其用！先帝为奸相所蔽，负此忠良多矣！”

次日早朝，隆庆帝当着满朝文武，盛赞张问行“安边有术，深谋远虑，赤心报国，历终始而弗渝”，当即连降三道谕旨：

一、追复张问行延绥巡抚原职，加赠通议大夫，赐谥文忠，以彰忠荩；

二、拨内帑白银三千两，赐官地二十八亩，于内黄县西长固村重修张问行墓园，增设石象生、旌门牌坊，隆庆帝亲御翰墨，题“安边忠荩”四字，刻于坊额正心，以昭后世；

三、命大名府同知朱一松为钦派督造官，全权掌理墓园修建事宜，限隆庆四年四月工竣，届期由朱一松代天子主持谕祭大典。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满朝文武至此方知，嘉靖二十五年竟有这样一位边臣，以一纸互市靖安边陲，却被严嵩构陷埋没二十余年。此前但凡提及“通贡互市”便动辄弹劾“通虏误国”的保守派言官，见天子亲为张问行平反、追赠美谥、盛赞其互市安边之功，也纷纷缄口，朝堂之上对边务的议论风向，已然悄然扭转。

大名府同知朱一松，正德进士出身，久历边务，深知边民疾苦，焚香跪接敕谕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当日便带属官星夜驰赴内黄，会同内黄知县，按制丈量钦赐的二十八亩官地，定坐北朝南的中轴线，钉桩划界。随即征调周边名匠，采办太行青白石、上等楠木并金漆琉璃等物料，于隆庆三年深秋正式动工。

朱一松每日亲赴工次巡查核验，官吏轮班监守，工匠民夫昼夜赶工、雨雪不辍。他特意派人远赴延绥，取来红山脚下的一抔黄土，埋入墓园神道中央，以慰张公塞上之志。至隆庆四年三月春和景明之时，墓园主体已然全数告竣。

整座墓园沿南北中轴线对称排布，规制肃然。最南端临道处，一座双柱二梁式青石牌坊巍然矗立，脊顶正中设葫芦宝顶，镌“圣旨”二字，两端雕凌空望天吼；坊额正面题“右副都御史”，左柱镌“巡抚延绥陕”，右柱镌“按察右布政”，正中坊心，便是隆庆帝御题的“安边忠荩”四字，赤金填描，晴日之下熠熠生辉。牌坊东西两侧，各立“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青白石下马碑，尽显皇家恩荣。

入牌坊便是青石铺就的笔直神道，两侧按制对称分列华表、石马、石羊、石虎、石狮与文武翁仲，整石圆雕的造像刀工精湛，威仪赫赫，如卤簿肃立。神道两侧遍植苍松翠柏，株距齐整，四季常青，衬得墓园愈发庄严肃穆。

（按：此墓园规制远超寻常乡宦茔地，曾为内黄县知名胜迹，惜于上世纪中后期遭损毁，仅明代原碑尚存，今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隆庆四年岁次庚午，三月戊辰朔，越二十五日，穆宗朱载坖正式颁下御制谕祭文，遣朱一松代天子致祭于原任巡抚延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问行灵前。御制谕祭文煌煌在册，曰：

“维尔器识宏深，性资俭朴。服官中外，志每切於匡时；历职清华，心维存於履素。秉台宪而风裁茂著，凝然纲纪攸司；任边陲而威望远孚，久矣干城有赖。清心亮节，历终始而弗渝；利器宏才，当盘错而益裕。未隆柄用，竟而沉沦。眷往绩之堪嘉，顾恤恩之未逮。爰稽舆论，用阐幽光。祭典宠颁，尔灵歆服。”

隆庆四年四月初，钦定谕祭大典之日，内黄县西长固村人山人海。官道之上，北直隶、大名府、内黄县各级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张氏阖族子孙、周边乡绅、四里八乡的百姓，齐聚墓园之外，人人皆来祭拜这位当年的“张青天”。

大典之上，朱一松身着绯色官袍，手捧御制谕祭文，立于神道正中，高声宣读。张问行长子高甫、次子台甫，率张氏子孙数十人，齐齐跪于墓前，垂首聆听。当读到“清心亮节，历终始而弗渝；利器宏才，当盘错而益裕”“未隆柄用，竟而沉沦”几句时，高甫再也按捺不住，伏于父亲墓碑之前，放声痛哭，高呼道：“先父！您听到了吗！皇上为您平反了！赐您文忠谥号！您的赤心，天下皆知了！您的安边之志，终于要照进现实了！”

周遭张氏族人、在场官员百姓，闻之无不堕泪，墓园内外，一片呜咽之声。宣读礼毕，朱一松代天子行三跪九叩祭拜之礼，各级官员依次上香，百姓们也纷纷上前祭拜，香火鼎盛，直至日暮方歇。

至此，这位被严嵩埋没二十四年的安边忠臣，终于等来了迟来的昭雪。他的通贡互市之策，安边定疆之志，早已被隆庆帝、高拱、张居正奉为解北境边患的根本方略，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可推行天下，泽被万民。

这个契机，在谕祭大典落幕五个月后，如期而至。

隆庆四年九月，蒙古俺答汗嫡孙把汉那吉，因婚事与祖父反目，率家眷亲信十余人，自大同平虏卫入塞归降。俺答汗震怒，亲率十万铁骑兵临大同城下，索要爱孙，边境剑拔弩张，朝堂之上再次哗然。保守派官员纷纷上书，请斩来使、拒不纳降，与蒙古决一死战；唯有高拱、张居正力排众议，以张问行当年红山互市的凿凿实绩为据，直言“通贡互市，乃安边长久之计，今日之机，正在于此”。

二人以张问行《延绥互市条陈》为蓝本，定下与俺答汗议和的核心方略：以归还把汉那吉为条件，令俺答汗交出叛逃蒙古的汉奸赵全等人，双方就此罢兵，通贡互市，永结盟好。最终，双方顺利达成共识：俺答汗绑送赵全等人至大同，大明以礼送把汉那吉归还蒙古，为日后的隆庆和议，铺就了最坚实的道路。

史官有诗叹曰：

穆宗宸翰表孤忠，廿载沉冤一旦融。

莫道未展平生志，终教烽燧换春红。

后世史家论及此事，皆言：隆庆和议之成，始于张问行红山互市之实践，成于高拱、张居正之推行。即便无把汉那吉归降之事，张问行的通贡互市安边之策，早已被朝廷奉为圭臬，推行天下不过是早晚之事。其安边思想之深远，济世谋略之切实，早已超越时代，注定名垂青史，光照汗青。

正是：

忠魂得雪昭天日，良策将行靖塞尘。

欲知隆庆和议如何定夺，张问行红山旧制能否成为大明国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隆庆和议 红山旧制成国策

塞北尘清 孤臣遗泽靖烽烟

【虞美人】

烽烟万里今朝静，

明蒙和议定。

抚台遗稿成国策，

一纸勘平边患，国之幸。

六镇牛羊盈旷野，

榆溪水如镜。

孤臣素志谋太平，

终唤欢声笑语，在隆庆。

话说隆庆四年冬，俺答汗将赵全等九名常年引蒙古入寇的汉奸，绑送大同城下；大明亦以隆礼，送把汉那吉归还蒙古。这场因祖孙反目引发的边境危机，竟成了消解百年兵戈的契机，双方剑拔弩张的局势骤然冰释，封贡互市的磋商，正式提上日程。

可朝堂之上，保守派的阻力依旧不小。巡按御史姚继可、兵部尚书郭乾等人纷纷上书，称“虏情狡诈，和议不可恃，互市不可开”；更有人翻出庚戌之变的旧账，痛陈血仇，重拾当年弹劾张问行的论调，直言“通贡互市乃通虏误国之举，有辱天朝国体”。一时间朝堂之上沸反盈天，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封贡之事竟陷入僵局。

关键时刻，高拱与张居正携张问行《延绥互市条陈》《安边六策》《榆阳志略》等遗稿，再次联袂入奏，呈于隆庆帝御前。

高拱慨然奏道：“陛下，当年张问行以一镇之地，行红山互市之策，开市三月，延绥无烽燧之警，边民免转输之苦，官市得良马数千匹，不费朝廷一钱，便令边境安靖、汉蒙相安。其策已见于实效，绝非书生空言！如今俺答汗诚心求贡，愿息刀兵，正可依张问行旧制，开互市、定盟约，一劳永逸解北境百年之患！若再因循守旧，闭市绝贡，边患再起，百姓复遭涂炭，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张居正亦附奏道：“张问行当年有言：‘战则岁岁耗饷，民不聊生；和则互通有无，两族俱安。’此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如今我大明北境六镇，岁耗边饷三百万两，占国库岁入大半；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府库空虚，军伍废弛，实在经不起年年刀兵！开互市、定封贡，既是顺虏情，亦是安民生，更是固国本！臣请陛下，以张问行《延绥互市条陈》为蓝本，钦定互市章程，颁行北境六镇！”

隆庆帝早对张问行的安边之策深为赞许，又感其忠荩蒙冤，闻言当即拍板，厉声曰：“二卿所言极是！张问行当年已证互市之利，朕意已决，准封贡互市之议！一应章程，悉依张公旧制施行！再有敢阻扰封贡者，以误国论处！”

天子金口玉言，朝堂之上再无半分异议。高拱、张居正当即以张问行《延绥互市条陈》为蓝本，会同兵部、户部，逐条敲定封贡互市的全部细则：大到封贡礼仪、开市口岸，小到入市查验、纠纷处置、税银分配、违禁品管控，几乎与张问行当年在红山脚下定下的规制分毫不差。

隆庆五年三月，大明朝廷正式颁下圣旨，与蒙古俺答汗达成最终和议，史称隆庆和议。圣旨明定：

一、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其子弟、部落六十三名首领，分别授予都督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等世职，每年许其入贡一次，贡使不得逾百人；

二、于大同、宣府、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六镇，开设十一处互市市场，每月开市一次，汉蒙两族军民凭官方核发的腰牌入市，公平交易，互不侵犯；

三、互市市规、税则、纠纷处置之法，悉依嘉靖二十五年延绥巡抚张问行所定《红山市规》施行，各边镇务须严格遵行，不得苛待蒙古牧民，不得哄抬物价，不得私贩兵器、铁器等违禁品；

四、互市所收税银，三成解运国库，七成留存本镇，用于补足军饷、修缮边堡、抚恤边民，一如张问行当年旧制；

五、将张问行所著《延绥互市条陈》《安边六策》刊印成册，颁行北境六镇，令各边巡抚、总兵官悉心研读，奉为安边圭臬；

六、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延绥巡抚张问行，抱济世之才，怀安边之策，当年首倡互市，利济两族，却遭权奸构陷，赍志以殁。今特旨加赠右都御史，敕有司重葺其坟茔，于其故里内黄县敕建“都御史第”，以彰忠荩。

圣旨传至九边，六镇军民欢声雷动，饱受战火之苦的边地百姓，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太平。延绥镇的互市市场，朝廷依张问行当年的旧址，仍定在榆林红山脚下的易马城。当地军民听闻消息，自发组织起来重修易马城，将张问行当年定下的《红山市规》，一字不差地刻在青石碑上，立于易马城城门两侧，供往来商民瞻仰遵守。

这一年，当年辅佐张问行整饬边备、筹建红山互市的原延绥参将李珍，已是七十有五的高龄。他自嘉靖二十五年随张问行镇守延绥，全程参与了红山互市的勘址、筹建、开市与防务，是张问行在边镇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张问行辞官归乡后，李珍依旧镇守延绥，二十五年来，他亲眼见互市关停后，边塞烽火不绝、百姓流离，每逢当年开市的八月初一，都会备上一碗浊酒，供在易马城的残墙之下，对着南方遥遥一敬，一等，就是二十五年。如今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便让儿孙在易马城旁搭了间茅草屋，日夜守着这片故地，寸步不离。

当孙儿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念完朝廷下发的互市章程，再念完城门石碑上刻着的《红山市规》，颤声哭道：“是张大人的规矩！一字不差！全是张大人当年定的规矩！二十五年了！终于成了！张大人！您看到了吗！汉蒙两族，再也不用打仗了！您的心愿，终于圆了！”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易马城前，挪到当年张问行与蒙古十二部首领折箭盟誓的地方，跪倒在黄土地上，对着张大人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念着：“张大人，太平了，终于太平了……您当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啊……”

隆庆五年八月初一，正是当年张问行红山互市开市的吉日，延绥镇红山互市，也定在这一日正式重开。

开市那日，榆林城万人空巷，红山脚下人山人海。汉地商户推着独轮车，载着茶叶、布匹、铁锅、农具、盐米，早早在摊位前等候；蒙古牧民牵着骏马、赶着牛羊，背着皮毛、酥油、药材，从百里之外的草原赶来，男女老少的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

人群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当年跟着张问行开互市的商户后人；有双山堡戍卒的子弟，是当年老兵周栓子的孙辈；还有蒙古部落的老牧民，二十五年前曾在红山互市换过茶叶，如今摸着城门旁的石碑，喃喃道：“张大人定下的规矩，我们记得，一直都记得。”汉蒙百姓擦肩而过时，不再是刀兵相向的仇敌，而是笑着拱手问好，甚至有相熟的故人拉着手说起旧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易马城旁，当年边民为张问行所建的生祠，早已被百姓们修缮一新。祠堂正中高悬隆庆帝御题的“安边忠荩”匾额，张问行的画像高悬其上，眉眼清正，一如当年站在红山之巅，望着互市百姓的模样；画像旁，挂着他手书的“汉蒙两利，生民永安”八个字，笔力清劲，一如其人。开市当日，前来祭拜的汉蒙百姓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人人皆尊称一声“明蒙和平之父”，感念他当年以一己之力，为两族百姓趟出了一条太平之路。

这一日，张问行的长子高甫、次子台甫，也从大名府内黄县千里迢迢赶到了榆林红山。兄弟二人随身带着父亲当年手书的《红山市规》原稿，展开来与城门石碑上的文字一一对照，竟是一字不差。他们站在父亲的生祠前，看着熙熙攘攘的互市集市，听着满耳的欢声笑语，看着汉蒙百姓并肩说笑、毫无隔阂，又想起父亲当年辞官归乡时的落寞，临终前“总有一天会用上的”的嘱托，忍不住跪倒在画像前，泪流满面：“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互市之策，成了朝廷的国策！边境太平了，百姓安生了！您临终前的嘱托，今日全实现了！您可以安息了！”

隆庆和议既定，大明北境烽烟尽熄，自此迎来了长达七十年的太平岁月。《明史》载，和议之后，“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六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此前朝廷每年为北境边饷耗银数百万两，大半填了征战的无底洞；互市既开，不仅军费锐减七成，互市税银更能补足军饷、修缮边堡、抚恤边民。汉蒙两族互通有无，牧民得了急需的茶布农具，边民得了肥壮的牛羊马匹，真正实现了两族俱安、互利共赢，恰如张问行当年所言：“互市一开，战端自息，汉蒙两利，生民永安。”

万历年间，张居正主持新政，整饬边防，更是将张问行的《安边六策》定为九边官员的必读之书，其“以贸止战、互市安边”的核心思想，贯穿了整个万历朝的北境边务，成为大明治边的根本方略。江南弇山园中文坛雅集，盟主王世贞展读《张凤村先生奏议》残卷，拍案盛赞其骨鲠刚直胜海瑞、经世通达超张居正，谓其急流勇退是存身俟时的大智慧，恤民安边的远略乃士大夫万世楷模，一席话说得满座名士肃然起敬，纷纷遥望北境，心向往之。

万历三十二年，张问行故里大名府内黄县，新任知县邓渼履新之初，便慕名亲谒张家祠堂与隆庆年间敕建的都御史第。见当年御赐匾额历经三十余年风雨已斑驳陈旧，为彰先贤忠魂、传清吏风骨，他当即修书一封，特邀至交好友、姑苏名士戚伯坚北上。戚伯坚感佩张问行一生忠烈，冒雪赶赴内黄，凝神挥毫重书“都御史第”四字，笔力刚正沉雄，风骨凛然，尽合张公生平气节，此事在当地传为千古佳话。时至今日，这方匾额的影印拓片，仍存录于清同治版《张氏族谱》之中，为这段史事留下了确凿的实物佐证。

万历三十五年，延绥巡抚涂宗浚镇守九边，见红山互市数十年繁盛不衰，汉蒙百姓安居乐业，为固边防、护互市，便在红山之巅、易马城之侧，主持修建了一座巍峨高台。这座高台，便是后世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台”的镇北台。

镇北台动土奠基之日，工匠们从数尺深的黄土之下，挖出了一枚锈蚀斑斑的铜箭头—— 正是六十一年前，张问行与蒙古十二部首领折箭盟誓之时，亲手将折下的半截箭镞，埋入黄土的那一枚。这枚出土的铜箭头，与张家祠堂阴沉木匣中珍藏的，一模一样。六十一年风雨侵蚀，六十一年黄土掩埋，箭镞虽已遍体铜锈，锋刃棱角却依旧分明，隐有寒光，恰如那位孤臣的安边初心，纵经朝堂倾轧、岁月磨洗，历百折而终不磨灭。

镜头拉远，跨时空蒙太奇：

嘉靖二十五年红山盟誓的手，埋下箭头；万历三十五年奠基的锹，挖出箭头。中间是六十一年的风雨，是朝堂的血雨腥风，是边塞的烽火与太平，是一代代人的坚守与等待。最终，铜箭头静静躺在镇北台的陈列室里，看着台下往来的商旅，看着榆溪河的粼粼波光，看着六镇千里的升平景象。

光阴荏苒，王朝更迭，世事浮沉，可红山脚下的汉蒙百姓，始终没有忘记那位为他们换来太平的张青天。清康熙五十九年，康熙帝为张问行御书“廉吏风范”匾额，将其入祀内黄乡贤祠；他所著的《榆阳志略》遗稿，其中储粮备荒、肃贪安民、通贡安边的良策，仍被当世奉为治世圭臬。

镇北台的长风，年年吹过红山之巅，漫过榆溪河的粼粼波光，抚过易马城的青石碑碣，仿佛仍在低声诉说着那位被正史寥寥几笔带过的孤臣的故事。他以七月巡抚之任，定百年安边之策；以半生仕途沉浮，守一世为民初心；以一身清骨，挡朝堂浊浪；以一纸遗策，靖万里烽烟。

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宰辅，不是战功赫赫的名将，却以一颗恤民之心，一条务实之路，为汉蒙两族趟出了七十年的太平岁月，让六镇千里之地，再无兵戈之苦，再无流离之痛。

黄河九曲，终归大海；丹心一片，光耀千秋。那枚埋在黄土里的箭头，那座立在红山之巅的高台，那刻在石碑上的市规，那传了数百年的佳话，都在告诉世人：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朝堂上的高官厚禄，青史上的浓墨重彩，而是你为苍生谋过什么，为百姓留下什么。

红山的风还在吹，榆溪河的水还在流，那位叫张问行的孤臣，早已化作了塞北的春回大地，化作了两族的烟火寻常，永远活在了这片他曾拼尽全力守护的土地上。

史官有七律叹曰：

一纸遗策靖烽烟，万里长城记先贤。

权相能遮天耳目，皇恩浩荡推波澜。

六镇停戈互市开，千家乐业安陇田。

重展青史功名薄，回响红山数百年。

跋

《大明嘉靖二十五年》一书，纪大明嘉靖朝延绥巡抚张问行通贡互市、靖边安民之事也。

大明自嘉靖中叶，北境鞑靼崛起，年年入寇，边民涂炭。嘉靖二十五年，张问行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单车赴任，临危受命，不费朝廷帑银，不损兵卒，开榆林红山互市，定汉蒙盟约，以通商止戈，以睦邻安边，半载之间，延绥四野无警，军民乐业。然其时严嵩擅权于内，夏言持急于外，党争汹涌，天心难测，张公之捷报尽被扣于严贼密室，安边之国策被污为通虏，最终被逼无奈只能引疾归乡，郁郁没于里巷。《明史》不立正传，《延绥镇志》仅存寥寥数语，其功其志，几近湮没。

余读《内黄县志》《内黄张氏谱牒》，见先祖之事迹，慨然久之。夫靖边之道，从来不在犁庭扫穴之杀伐，而在安民睦邻之根本。先祖以一策互市，解两族之困，安数十万生民，其识见之远，用心之仁，远超当时朝堂衮衮诸公。虽生前见屈于权奸，壮志未酬，然其遗策终成隆庆和议之蓝本，换得北境太平六十余载，其功铭于明代碑石，存于方志，记于百姓口传，历数百年而不泯，斯之谓不朽。

是书也，以正史为骨，以方志、族谱为肉，以民间及家族传说为韵，循章回之体，叙先祖半生之事，兼纪嘉靖朝边政之弊、党争之烈，非敢妄撰史实，唯愿使先贤之事，不没于尘烟，使安边之本，不晦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