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碧翠慰乡愁

陈正礼

　　盛夏炎炎，暑气蒸腾。每至这般燥热时节，总会想起黔北凤冈故里，那藏在山野之间的一味人间清欢——原生态的斑鸠叶豆腐。这道朴素寻常的乡间小吃，不登宴席大雅，却是伴我长大、深植心底的故乡味道。

早年在凤冈老家，每逢春夏交替，山野林间的斑鸠叶树便枝繁叶茂，新芽青翠鲜亮。一场春雨过后，枝叶愈发鲜嫩水灵。母亲常带着我们上山采摘，只择枝头新生嫩叶。半背篓青绿枝叶，带回家中，便攒下了期许的清凉。

　　制作斑鸠叶豆腐，沿用的是老家代代相传的古法手艺。将新鲜枝叶仔细洗净，焯水去涩，褪去青叶的青涩之气。双手反复揉搓碾压，揉出浓郁纯粹的绿叶原汁，再以细纱布细细滤除残渣，只留一钵清亮碧绿的浆液。随后兑入澄清的草木灰水轻轻搅匀，静置片刻，流动的青绿浆液便缓缓凝结成型。成品通体碧绿通透、温润Q弹，无半点人工添加，全然是黔北大山干净纯粹的天然本味。

　　家乡的吃法，简单质朴却风味十足。将凝好的斑鸠叶豆腐切块装盘，淋上盐、蒜泥、葱花、醋、糊辣椒面汁液，滴一二滴木姜子油，有条件的再放两勺自家腌制的西红柿汤，一碗鲜香可口、清热解暑的神仙豆腐就可以开吃啦。偏爱清甜口感的，便可浇上一勺糖水，温润回甘、消解燥热。入口微凉滑嫩，淡淡的山野草木清香萦绕唇齿，一口入喉，满身盛夏的烦闷燥热瞬间消散。旧时乡村夏日漫长酷热，没有各式精致冷饮，一碗朴实无华的斑鸠叶豆腐，便是我们童年最珍贵、最治愈的消暑佳肴。

　　岁月如梭，转眼离开家乡四十余载，远离了家乡的青山绿野、故土烟火。都市繁华喧嚣，百味佳肴琳琅满目，却始终复刻不出记忆里独有的山野清鲜。这一味镌刻在时光里的乡味，成了常年萦绕于心的惦念。

近日，妹妹赴贵阳，特意带来了家乡刚采摘的新鲜斑鸠叶。身居城市方寸小屋，得以重拾旧法，复刻故土烟火。我循着早时熟记于心的工序，洗叶、揉浆、过滤、点制、静置，步步从容、循旧而作。须臾之间，一盘碧绿剔透、样貌如初的斑鸠叶豆腐便悄然成型。

入口仍是记忆中熟悉的质感，清润嫩滑、草木醇香纯粹绵长。熟悉的滋味漫过舌尖，瞬间跨越山海阻隔与岁月时光，将我拉回纯粹美好的年少时光。耳畔是山野阵阵蝉鸣，眼底是故里青山翠影，心间尽是老家温热质朴的烟火日常，万般温柔美好，尽数奔赴而来。

一碗寻常的斑鸠叶豆腐，算不上珍馐美馔，却是专属家乡儿女的人间至味。它浸润着故土山水的灵气，珍藏着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更牵绊着血浓于水的手足温情与念念不舍的故土乡愁。

人间千般风味，皆不及故乡一味清欢。身在他乡，岁岁思归。这一口来自黔北山野的清凉，岁岁年年，治愈归途风雨，慰藉余生漫漫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