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八）：刘长卿篇

老潘（潘景卫）

江上花摧问礼人，鄱阳莺报越乡春。 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 《将赴南巴至馀干别李十二》 刘长卿 这首诗是刘长卿赠予李白的。 安史之乱后，江山满目疮痍，盛唐的余晖，散作天涯游子的扁舟孤影。 乾元二年，李白因依附永王李璘，在与肃宗李亨的夺位之战中失利，被判流放夜郎，途经白帝城忽逢大赦。桎梏尽脱，愁云散尽，他乘轻舟出三峡，顺江东归，千里江风涤荡积年郁气，万重青山迎他归来。半生颠沛，贬斥流放的苦痛，终随江水东流净尽。此时的李白，虽年过花甲，却依旧满身意气，他将自己畅快的心情化成了笔墨：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朝辞白帝城》李白 同是乱世逐臣，境遇却判若云泥！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刘长卿因遭人陷害下狱，冤案了结后，仍遭远谪南巴（广东电白）尉。他性情刚直，却屡遭构陷，仕途颠沛，半生飘零。刘长卿自江南出发，一路风尘，来到这鄱阳湖后，但见桃红柳绿，春色烂漫，莺啼湖滨，赏心悦目，却也动了赏春的情思，遂羁留于馀干（江西上饶），小住几日。 恰好李白东归，途经馀干，听闻刘长卿在此逗留，便前来拜会。鄱阳湖畔，信江岸边，两位诗坛名家，在干越亭匆匆相逢。 一个是刚脱囹圄，遇赦北归，千帆过尽，终得自由；一个是含冤负屈，远赴南疆，前路漫漫，满目茫然。亭中对饮，细说各自的遭遇，虽都是这乱世浮沉的失意之人，但相同的颠沛，迥异的前路，不同的心情，思来令人唏嘘。 春光不改旧山河，人心却随命运殊，临别之际，李白挥毫送别刘长卿： 桂水分五岭，湘江流九皋。 离忧将岁尽，归望逐波劳。 乡路眇天外，征帆海上高。 如逢仙尉问，天地一渔樵。 《江西送友人之罗浮》李白 相逢短暂，别离匆匆。一叶轻舟载着李白北返，一叶孤帆送刘长卿南去。前路是万里荒蛮，是无尽漂泊，纵然鄱阳湖烟波浩渺，也浇不去刘长卿心中的怅惘，他只能将心中的愁绪，尽付于笔墨之中：“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 春风依旧，湖水悠悠。盛唐风月里，这场跨越沧桑的相逢，一喜一悲，一归一去，成了唐诗中最温柔也最心酸的笔墨。山河万里，青山如故，只是从此江湖再无二人同游，余生亦各自飘零，两年后，李白在安徽当涂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 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 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 《新年作》刘长卿 　　刘长卿的生卒年未有确考，大约是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年）出生于宣城一个普通士人家庭，字文房，父母姓名亦不可考。 刘长卿原来并不是这个名字，他特别崇拜司马相如，因相如字长（Zhang）卿，他就将自己改名为刘长卿，至于原名已无从知晓。刘长卿少年时即离开家乡，来到嵩山读书备考，天宝八年（749年），二十四岁的他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陈留浚仪（开封）县尉。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刘长卿为避战乱流落江南，第二年，被采访使李希言任命为长洲（苏州）县尉。县尉品级虽低，却事务繁杂，负责维护治安，收缴税赋等事，刘长卿性格刚直，“多忤权门”，成了权贵眼中不合作的人，至德二年（757年）冬，他被人诬陷下狱。到了年底，虽遇大赦，但因为冤情始终不能解释清楚，因而被贬为南巴（广东电白）尉。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饯别王十一南游》刘长卿 刘长卿的这次南巴之行未能达成，当他来到洪州（南昌）时，接到朝廷指令“暂留待命”，不再继续南下，不久又有人为他申辩，案件重审，其后他被任命为睦州（浙江建德）司马。 司马为一州之佐官，品级为从六品下，比之前的长洲尉大有提升，此后，刘长卿的仕途顺畅了许多。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他被任命为鄂岳转运判官，不久又升迁为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 这里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唐代的官制，唐代实行“职散分离”双轨官制，“实授”是实际担任的职事官，“本官”指决定品级、俸禄和章服的散官，其核心特征就是散官定待遇，职事定实权，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朝散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都是“散官”称号。 此时刘长卿的本官是检校祠部员外郎，品级为从六品上，但他的实职是负责长江中游一带的赋税征收、漕运调度及吏治监察，属于中枢直辖，可谓是实权在握。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听弹琴》刘长卿 刘长卿在淮西转运留后这个位置原本很顺当，他工作认真，所征税赋总是能及时足额上缴朝廷，但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大历八年（773年），太仆卿吴仲孺被任命为鄂岳观察使，他是从三品的高官，主管鄂州、岳州等地的民政和军事，权力类比于节度使，管辖范围涵盖湖北、湖南、河南等地，可谓位高权重。最重要的，吴仲孺是大唐军神、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女婿，仗着岳丈的权势，吴仲孺飞扬跋扈，我行我素。 到任鄂岳观察使后，吴仲孺就找到直属手下刘长卿，要求他截留部分上缴中央的财赋以充私用，被刘长卿依制严辞拒绝。这让吴仲孺大为恼怒，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不给自己面子的下属，于是他指使党羽诬陷刘长卿侵吞公款二十万贯，投入姑苏狱。 汀洲无浪复无烟，楚客相思益渺然。 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独戍临江夜泊船。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刘长卿 　　侵吞公款二十万贯，数额特别巨大，依律当斩，因案情重大，朝廷派监察御史苗伾复查。苗伾反复核查，未发现刘长卿有丝毫贪污的证据，遂力辩其冤。吴仲孺虽势大，却也不能再将刘长卿定为死罪，其后经多方博弈，先将他罢官，闲居义兴（宜兴），一年后复又启用为睦州长史。 刘长卿对苗伾不畏强权，极力为自己洗冤非常感激，他在诗中写道： 地远心难达，天高谤易成。 羊肠留覆辙，虎口脱馀生。 直氏偷金枉，于家决狱明。 一言知己重，片议杀身轻。 日下人谁忆，天涯客独行。 年光销蹇步，秋气入衰情。 建德知何在，长江问去程。 孤舟百口渡，万里一猿声。 落日开乡路，空山向郡城。 岂令冤气积，千古在长平。 《按覆后归睦州赠苗侍御》刘长卿 睦州即今杭州市建德市及周边淳安、桐庐一带，千岛湖就在这里，风景优美，人文鼎盛，更是三江汇流之地，新安江、宜春江、兰江在此汇聚，自古就有“水碧山青画不如”的美誉。 来到睦州后，刘长卿寄情山水，与寓居浙江的诗人李嘉佑、皇甫冉、严维、章八元等时相唱酬。 谁识往来意，孤云长自闲。 风寒未渡水，日暮更看山。 木落众峰出，龙宫苍翠间。 《下山》刘长卿 刘长卿为人倨傲，以诗才自居，他每有诗作，落款时不写全名，只写“长卿”，有人提醒他，他道：“长卿”之名谁人不知？何须全名”。时人将他与钱起、郎士元、李嘉佑等并称，他却很不高兴：“李、郎焉得与予齐称也？”可见其自负。要知道李、郎二人俱是当时诗坛名家，钱起更是“大历十才子”之首，后世还将钱起与刘长卿并称为“钱刘”。若刘长卿泉下有知，见自己居然排在后面，想必会很不满意。 建中元年（780年），刘长卿升任随州刺史，这是他仕途的顶峰，后世因而称他为“刘随州”。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李希烈叛乱，兵锋直指随州。刘长卿一介文士，无力抵抗，又不愿附逆，只能弃官而去。 生涯岂料承优诏，世事空知学醉歌。 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 寄身且喜沧洲近，顾影无如白发何。 今日龙钟人共弃，愧君犹遣慎风波。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刘长卿 刘长卿弃官后，辗转往来于淮南、吴越，未再出仕，他生活清贫，幸得女婿李穆及旧友资助，才得以勉强度日，这段时日也是他诗歌创作的高峰。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刘长卿 古木无人地，来寻羽客家。 道书堆玉案，仙帔叠青霞。 鹤老难知岁，梅寒未作花。 山中不相见，何处化丹砂。 《寻洪尊师不遇》刘长卿 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年），刘长卿在漂泊中病逝，终年约六十四岁，归葬地不详。由于史书没有为他立传，许多资料都来源于后人笔记，刘长卿的生卒年也只能是大致的估计。 　　刘长卿身处盛唐落幕，中唐开启的动荡年代，为大历年间诗坛翘楚，他专攻五言，其五律简练浑括，于深密中见清秀，功力极深，自诩为“五言长城”，意思是其五言诗成就很高难被超越。他一生两次蒙冤被贬，其后又因战乱弃官，所以诗中多写乱世漂泊与迁谪幽愤，其文字清寒淡远，情景相融。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送方外上人》刘长卿 刘长卿诗风承接盛唐山水抒情传统，又开启中唐冲淡诗风，把个人身世之悲和大唐由盛转衰的时代苍凉融为一体，是唐诗转折阶段极具代表性的人物。虽处大历诗坛，在评价上却高出同时代的“大历十才子”，与另一位著名诗人韦应物并称“韦刘”。 宋代著名诗论家严羽在《沧浪诗话》中写道：“大历以后之诗，刘长卿最为杰出。”明代胡应麟也评价：“刘长卿之五律，清辞妙句，令人一唱三叹”。有明一代，对刘长卿最为推崇，“五言长城”之称号也得到广泛认可。刘长卿留有诗集《刘随州集》，《唐诗三百首》收录了他四首诗，《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听弹琴》、《长沙过贾谊宅》和《送灵澈上人》。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送灵澈上人》刘长卿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若有侵权，请立即联系，立删！注：关于刘长卿两任睦州，史书更倾向于在鄂岳转运留后贬后赴任睦州长史，之前所任的睦州司马可能是前人笔记中误记。由于缺少资料，谬误在所难免，烦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