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书斋 ‍《大明延绥互市演义》 ‍张钢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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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阴线刻双钩楷书："都宪张公墓：

右书："讳问行，字子书，号凤村，配封恭人王氏。"

左书："大明隆庆四年（1570）四月吉旦，孝男监生"​

《大明延绥互市演义》

张钢 著

楔子

第一回

颁严诏世宗禁边市 渡黑河边民作私商

第二回

叩延绥俺答求通贡 穿雉堞鼠洞逐微利

第三回

杀来使烽烟连塞北 破响水战骨蔽绥德

第四回

承敕谕凤村临危局 历关河巡抚察边情

第五回

曾总督倡谋复河套 张巡抚拒贿守初心

第六回

辞禄位归乡著志略 寄远谋赍志留遗篇

第七回

庚戌之变兵临帝阙 夜不收市绵延营垣

第八回

开马市旋罢成儿戏 铸铁柴潜行犯禁条

第九回

贩硝磺百户罹极刑 破响水三堡遭兵燹

第十回

上封章张瀚陈边弊 燃火把红山作亮墟

第十一回

把汉那吉一怒投明 李商天爵通款红山

第十二回

顺义王受封通贡市 镇北台远眺望升平

跋

大明延绥互市演义

张钢 著

楔子

朔漠风云接榆关，百年烽火未曾闲。

墙分夷汉生嫌隙，利系兵民勇向前。

万姓饥寒驱暗市，九重刚愎误屯田。

到头和议成千古，始信通商胜控弦。

大明定鼎中原，元室遗宗北走朔漠，频年南下叩塞，或乞互市通好，或纵骑肆掠，终明一世边患未息。朝廷沿北疆设九边重镇，延绥一镇扼河套之襟喉，屏关中之脊背，既是西北边防锁钥，亦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汇的天然分疆。成化年间，余子俊巡抚延绥，徙镇榆林，缮垣筑堡，兴屯实边，立下百年边备规制；其时官市偶开，民贸不绝，农牧相安，边庭晏然。

逮至嘉靖朝，世宗深居西苑，日事玄修；严嵩柄国，蠹政乱纲。边策日趋于严刻：严申禁市之令，屡斩求贡之使，欲以封锁困绝漠北。然汉蒙互通，本是生民刚性之需：蒙古赖茶盐布釜度日，边地借马牛羊皮资生，一纸王法，终难敌万家生计。由是官市闭而黑市兴，禁令严而私市盛：无定河头，“黑河生意”乘夜往来；边墙隙处，“鼠洞私商”潜行出没；双山堡外，“夜不收市”连帐成营；红石峡边，“露天亮市”火把彻霄。边将分利，逻卒受贿，虽枭首磔尸之刑屡施，终不能禁。更酿成“求贡被拒则入寇，入寇则禁愈严”的死循环，千里边墙兵连祸结，军民困苦不堪。

先祖问行公，临危受命接掌残破延绥。莅任二百二十日，整饬戎务，补筑边垣，改良烽燧，澄肃吏治，边备为之焕然；更首倡通贡互市、以商弭兵的安边长策，欲化干戈为玉帛，省军饷以苏民困。

其时朝堂之上，夏言、严嵩党争如水火，百官莫不依违攀附，惟问行公持守公心，中立不倚：不附严党以陷忠良，不随冒进以轻边衅。他洞见朝局杀机暗伏，预判复套之议必遭奸臣构陷，而互市之策又与世宗国策相悖，万难施行。无奈之下，托病辞官归乡，虽被世宗以“深负委托”削职为民，却躲过后来夏、曾蒙冤遇害的惊天惨祸，保全了名节。解组归里后，著《榆阳志略》五卷，将治边互市之方略厘定留存。其“岁糜百万以守边，何如岁省三十余万以通市”之论，洵为千古不刊之卓识。

这份嘉靖年间首创的通贡互市理念，跨越数十载光阴，终成隆庆和议、俺答封贡的核心指导思想，间接终结了明蒙百年战火。延绥红山、神木、皇甫川官市次第开设，边民乐业，兵戈不用，岁省边费十之有七。

余为问行公十四世孙，参稽《明实录》、郡邑方志、边关奏疏与碑刻遗文，敷演通俗，撰为十二回本《大明延绥互市演义》。值先祖奉敕赴任延绥四百八十周年，谨以此书为纪，亦以昭告后世：绥边之要，通商胜于控弦。

第一回

颁严诏世宗禁边市 渡黑河边民作私商

诗曰：

嘉靖严纶下九边，重关深锁断狼烟。

法峻通夷论生死，地瘠边民困熬煎。

夜裹牛皮偷渡水，暗携粟米易裘毡。

由来生计逾威令，一纸空文难绝边。

话说大明嘉靖三年孟春，延绥镇城榆林，犹裹在残雪寒沙之中。北望边墙，如一条褐鳞巨龙，缘毛乌素沙地南缘腾挪起伏，东肇黄甫川，西讫花马池，绵亘一千七百余里，缀三十六座营堡、百余座烽墩，正是成化年间余子俊殚精竭虑铸就的北疆铁障。镇城之畔，无定河挟沙裹冰，汩汩东流，水色沉黑如墨，土人世代呼为“黑水”——后世“黑河生意”之名，便肇源于此。

这延绥镇本是九边冲要，控河套之咽喉，屏关中之门户。自成化七年余子俊巡抚延绥，拓榆林城、筑边墙、建营堡、兴军屯，又在城北红山设款贡城、易马城，许蒙古部落按期入市交易，汉蒙农牧互通，百年间虽有小股摩擦，大体相安无事。当年红山市上，蒙部牧民驱牛羊驼马、载狐貂皮货纷至沓来，汉地商贾载湖茶杭布、盐铁锅釜络绎而至，万骑辐辏，百货骈阗，是塞上一等一的繁华胜处。

不意正德一朝，朝纲废弛，刘瑾擅权于内，边将渔利于外，军屯之制日坏。榆林卫原额屯地三万六千九百余顷，至嘉靖初年，泰半为将官豪强侵吞，军卒逃散者十有三四，月粮累年不发，边备早已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加之连年亢旱，边地庄稼一年一熟本就薄收，遇着灾年更是颗粒难继，军民日子都过得苦不堪言。

嘉靖帝朱厚熜以藩王入承大统，践祚之初，因大礼议与廷臣相持三载，始得乾纲独断，正值年少气锐、锐意立威之时。他视漠北蒙古为世仇，以通市为示弱，力主严饬边备、禁绝私市，欲一扫前朝姑息之积弊。时任兵部尚书彭泽，是久历边事的老臣，素以刚严著称，自嘉靖元年复出掌兵部以来，屡上疏整饬边防、申严禁令，正合了皇帝的心意。

是年正月壬戌，兵部会同三法司议奏边禁，一道奏疏直呈西苑御前：

“壬戌，兵部覆奏：‘延绥、宁夏沿边军民，私与北虏贸易，虽禁令森严，而穷边冻饿，往往犯法。宜令总兵官严饬逻卒，凡通市者必验勘合，无勘合而私相交易者，以通贼论。’上从之。”（《明世宗实录》卷三十五）

圣旨一下，六百里加急驰传各镇。不数日，榆林城四门都张挂了黄榜告示，兵丁沿街敲锣宣谕：“凡军民人等，私与蒙古交易者，以通贼论罪，重者斩首，轻者戍边！”一时间满城哗然，百姓人人惴惴。

榆林卫老军户王二，听完告示，蹲在城墙根下闷叹了半晌。他家世代隶籍军伍，名下屯地早被千户老爷侵夺，月粮已拖欠三月有余，老母卧病在炕，莫说抓药诊病，连下锅的粟米都只剩半升。往年还能趁着夜色，背半袋粟米到无定河边，换张羊皮、换两只羊，勉强凑点药钱糊口。如今禁令一下，这唯一的活路也给堵死了。

像王二这样的人家，在延绥沿边何止千户。此地土瘠天寒，五谷不丰，布帛、茶叶、铁锅诸般日用品，素来靠与草原交易补给；蒙古部落缺了中原的粮盐茶布，同样度日维艰。一纸禁令看似严整，实则掐住了两边百姓的生路。

常言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禁令刚下的头一个月，河边果然静悄悄的，巡逻的墩军日夜巡查，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可没过多久，就有人耐不住生计所迫，开始摸着黑铤而走险。

最先铤而走险的，是无定河沿岸的渔户猎户。他们熟水性、谙路径，每趁月黑风高，将粟米、粗盐塞入牛皮囊，抱囊凫水而渡。对岸早有相熟的蒙民等候，以牛羊皮货交割，往返不过一个时辰，神鬼不觉。这种交易全凭默契，不通姓名，不立契约，一手交货一手换货，做完便各自散去，人称“黑河生意”。

倏忽三月将尽，一个下弦月夜，无定河湾的黑松林畔，悄没声聚了七八条汉子，王二也在其内。人人背上裹着鼓胀的牛皮囊，装的都是平日口挪肚攒的粟米粗盐。领头的李老艄公压着声叮嘱：“都把皮袋扎牢了，春水冰寒刺骨，休在河里耽搁。对岸巴图他们在土坡后候着，换完便回，休得多言！”

众人应了，纷纷脱了外袍，将皮囊抱在胸前，蹑足下河。春水初融，冰碴未消，河水砭骨生寒，众人咬着牙奋力划渡。约莫半柱香时分，众人爬上岸北，果见土坡后立着几个蒙装汉子，牵着七八只羊，脚边堆着数张皮货。为首的巴图见了众人，也不多话，伸出手指比划两下：一斗粟换一只羊，二升盐换一张狐皮。众人纷纷解囊交割，王二换了两只肥羊、一张羔皮，揣在怀里暖乎乎的，想着老母的药钱有了着落，连身上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正待动身折返，忽听远处墩台上传来一声梆响——巡边的官军到了。众人心中一紧，巴图却摆了摆手，示意稍安。便见巡哨总旗张栓带着两个士卒，举火把往河边踱了几步，故意将火把晃了两晃，高声咳了两声，便又慢悠悠转身，踱回墩台去了。

王二心里透亮，这是张总旗故意放水。张栓也是军户子弟，自家日子同样拮据，平日巡哨撞见走私的乡邻，只要不是夹带军械硝磺，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士卒们还从中牵线抽成，换几斤粮米贴补家用。

这般日子久了，黑河生意便从零星几户，慢慢蔓延到沿边十几个渡口；从最初的粮食、皮货，渐渐添了布匹、针线、铁锅等物。到嘉靖初年，已然成了半公开的秘密，“黑河生意”的名号也在沿边传开了。

万历年间纂修《延绥镇志》，特将这段始末录于卷帙，原文道：

“嘉靖初，虏酋小王子遣使叩关求市，总制王琼议开马市，未几以边将沮之罢。自是延民乏食，间有私鬻粟于套中者，夜以牛皮囊载渡无定河，谓之‘黑河生意’。巡抚周金始立‘禁贩令’，犯者戍边。”（万历《延绥镇志》卷四《边防·互市》）

原来早在嘉靖改元之初，蒙古小王子部便曾遣使叩关，乞请重开马市。彼时总制三边王琼，已拟就开市章程，不意朝中守旧诸臣与沿边主战将领纷纷谏阻，皆言“开马市是示弱于虏，长彼骄气”，众议纷纭之下，此事竟作罢论。合法的渠道堵死了，民间的黑市自然就冒了出来。

周金于嘉靖二年接任延绥巡抚，到任后见私市蔓延，亦是左右为难。他久历宦海，深知边民冻馁、禁而难绝的情理，然朝廷三令五申严行禁绝，又不能不办。思忖再三，乃颁“禁贩令”，定私贩出边者，拿获即戍边三年，不置死罪，已是法外施仁。

禁令虽下，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沿边士卒本就多是本地人，谁也不愿把乡邻往绝路上逼；加上不少军官暗中抽分取利，禁令便成了一纸空文。王二后来跟人闲聊时说：“周巡抚的令是好令，可总不能让咱们饿死。真要禁绝了，别说咱们活不下去，虏人没了粮食盐布，铁定要入关来抢，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此言虽是乡野大白话，却道破了边事的根本：汉蒙互通，本是生民刚需，堵是堵不住的。强堵的结局，无非是黑市横行、吏治败坏，再不然便是兵戈四起、生灵涂炭。

此时榆林城中，巡抚周金立在鼓楼之上，望着北边逶迤如龙的边墙，亦是愁肠百结。他刚接塘报，河套小王子部又在集结部众，似有叩关求市之意。他心中雪亮，求市不遂，必然又启劫掠。可朝廷严旨禁绝，他一介巡抚，又能如何？只得一面饬令各营堡严加守备，一面暗嘱巡哨士卒：只禁军械硝磺，寻常粮布交易不必赶尽杀绝，聊作缓兵之计。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漠南草原之上，俺答汗正步步崛起，他对中原物资的渴求，绝非零星黑市所能餍足。一场更大的叩关求市风波，正在河套草原悄然酝酿。

正是：法令高悬如日月，民生潜行似江河。

欲知俺答遣使求市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叩延绥俺答求通贡 穿雉堞鼠洞逐微利

诗曰：

十万胡尘压塞前，叩关请市意昭然。

庙堂持论矜夷夏，边徼何人惜倒悬。

验旗旋成旬日梦，穿垣暗结万家缘。

生计宁因锋刃绝，鼠穴蜿蜒接套沿。

话说嘉靖初年，黑河生意于无定河两岸暗地滋长，虽有巡抚周金立禁贩令，终究是禁者自禁、行者自行，沿边百姓仗着这夜半冰河的往来交易，苦挨过了数载灾荒岁月。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此之时，河套草原之上，正有一代枭雄悄然崛起，他对中原布帛茶盐的渴求，远非几副牛皮囊、几处夜渡小口所能餍足。此人，便是蒙古右翼土默特万户之主——俺答汗。

自成化、弘治年间，达延汗巴图蒙克一统漠南漠北，分封诸子镇戍诸部，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总督右翼三万户，其后传至其孙俺答，驻牧丰州滩之地。俺答生而雄毅，善抚部众，十余年间东征西讨，拓地千里，控弦之士至十余万，声势日盛，便是漠北共主小王子博迪阿拉克汗，也要让他三分。然草原牧产虽饶，却无茶盐以解膻腥，无布帛以御严寒，无釜铁以炊饮食，日用百物莫不仰给中原。往年纵有零星私市，终究杯水车薪，一遇白灾荒年，部落生计无着，便只有纵骑南下，抄掠边地。

嘉靖十年秋，俺答率部西渡套河，一路收抚鄂尔多斯诸部，聚十万骑之众，直压延绥边墙之下。他并未即刻纵兵攻掠，反倒屯大军于双山堡外，遣使叩关，明言求入贡、开互市。

《万历武功录》卷七《中三边·俺答列传·上》记其事曰：

“虏……西渡套河。……拥十万余骑，至延绥，声言入贡买卖……”

守堡千户遥见虏骑漫山遍野而来，直吓得心胆俱裂，一面下令紧闭城门、举烽传警，一面遣快马飞报榆林巡抚衙门。彼时巡抚余光莅任方半年，正为边备废弛、军饷奇绌发愁，闻报登时左右两难：许其入市，则朝廷禁令昭昭，通虏的罪名万难担承；断然拒绝，十万铁骑一旦破关而入，延绥千里边墙处处残破，势必难支。思忖再三，只得一面严饬各营堡整军固守，一面飞章奏报京师，请朝廷圣裁。

奏疏驰入京师，嘉靖帝正与首辅张璁筹议大礼善后诸事，览奏勃然作色：“夷狄豺狼成性，岂有诚心求市？不过借名窥探我边备虚实罢了！”当即降旨严词拒绝，命沿边将士谨守封疆，不许虏骑一卒一骑入关。

转眼到了嘉靖十一年正月，漠北小王子博迪汗亦遣使至延绥，求通贡市。这小王子乃是蒙古名义共主，名分犹在俺答之上，此番遣使，一来想借朝廷名分压俺答一头，二来也求开通贸易，纾解草原物资之困。

《明世宗实录》卷一百三十六载：

“壬辰嘉靖十一年正月，虏寇延绥。时小王子求贡市，不许，遂拥众入寇。总制唐龙告急。……虏入榆林塞，大掠。”

“小王子进贡虽有成化、弘治年间事例，但其情多诈，难以轻信，宜命总制镇巡官察其真伪。……小王子‘以不得请为憾，遂拥众十余万人寇’。”

圣旨传至榆林，小王子的使者当即被逐出关门。博迪汗本就因求市不允心怀怨怼，见状勃然大怒，当即点起十余万骑，分三路破关而入。延绥边墙年久失修，多处倾颓坍塌，哪里挡得住十万铁骑？不数日，虏骑便深入榆林塞内，沿边三十六堡半数遭劫，百姓被掳者数千，牛羊粮谷被扫荡一空。总制三边唐龙闻警，急调固原、宁夏各镇兵马驰援，小王子见明军大集，也不恋战，裹挟着人口财货，徐徐退归河套而去。

经此一劫，沿边百姓流离失所，生计越发困顿。民间私市非但未因兵祸断绝，反倒愈演愈烈——须知物以稀为贵，禁令越严，货值越厚，总有人甘冒斧钺之险求活。巡抚余光看在眼里，忧积心头，深知禁绝贡市绝非长久之策，便咬咬牙上了一道奏疏，请开延绥马市，冀以安虏心、苏民困。

《国朝典汇》卷二百三十九载其事：

“初，延绥抚臣余光请开马市，兵部议：市易之际，易启衅端，且虏情叵测，恐为所绐。上命罢之。然边民嗜利，私与虏市，虽严法不能禁。”

奏疏终究被驳回，余光望着漠北方向喟然长叹，对左右僚属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过尽守土之臣的本分罢了。朝廷只知禁市可防虏，不知禁市反生祸，长此以往，边地再无宁日了。”僚属们闻言，也唯有相对默然。

到了嘉靖十二年四月，俺答汗再遣使赴宣大总督衙门，求通贡市，愿以马匹易粟米。消息传到延绥，沿边百姓奔走相告，都道此番马市定然能开，纷纷背负菽粟粮米，赶往边墙之外，等候与蒙古牧民交易。

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二十四《鞑靼》载：

“嘉靖癸巳（十二年），俺答款塞求市，延绥民闻之，争鬻菽粟于边墙外。官军佯不睹，实阴榷其利。”

彼时沿边官军，多是本地子弟，谁家没有亲族靠私市糊口？再加平日也能从中抽分取利，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百姓负粮出边交易，只作不见，暗地里却按成交抽成，分些好处。那军户王二，也跟着乡邻去了边外，几日下来换得的牛羊皮货，比往日跑三趟黑河还多，他只道苦尽甘来，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然利之所在，便有人敢冒万死之险。榆林卫有个军卒名叫王锐，生性胆大妄为，见蒙古人出重金收购火药、铁器，便串联了三十名同袍，暗中从卫所军械库盗取火药、铁料，偷运出塞售卖。往复几回，赚得盆满钵满，终究纸包不住火，被人举发告官。

《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四十九载：

“丁未，总督宣大侍郎龙大有奏：‘俺答遣使求通贡市，许以马易粟。然虏性狡诈，恐藉市窥边。况延绥边军私市成风，近有榆林卫卒王某等三十人，潜运火药、铁器出塞，事觉伏诛。宜绝其请，严饬九边禁私贩。’诏：‘贡市勿许，私市者斩。’”

总督龙大有接到报案，登时大惊失色。火药、铁器皆是军需重禁，私运出塞形同通敌谋逆，这罪名他万万担待不起。恰逢朝中有人弹劾他纵容私市、废弛边禁，龙大有便借此事整肃立威，将王锐等三十人悉数捉拿归案，判了斩刑，押至榆林城西门外枭首示众；又揪出十几名暗中分利的边吏，械送京师问罪。一时间榆林城内外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便是王二也躲在家中，半月不敢出门一步。

《殊域周咨录》续载其事：

“后大有以火器私出事闻，帝震怒，械系边吏十余人，枭首榆林市。”

可斧钺之威，只能吓住一时，堵不住万家生路。没过数月，私市便又悄悄死灰复燃，只是行事比先前隐秘百倍。百姓再不敢白日聚于边墙之外，都改在深夜荒僻处交割，货物也只限于粮米布匹，再不敢轻易沾染违禁之物。

嘉靖十三年四月，朝廷见私市屡禁不绝，再下严旨，细化私通交易的刑罚，意欲遏制走私之风。

《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六十九载：

“禁边民毋得与虏私相交易，违者发极边烟瘴地面充军。巡按御史岁一巡视，有隐匿不举者，同罪。”

然这道禁令终究收效甚微。一来发配极边烟瘴之地，与砍头也相差无几，百姓横竖是一死，倒不如冒险求活；二来巡按御史一年方巡视一次，哪里管得千里边墙的角角落落？反倒因禁令愈严，走私的利钱翻了数倍，引得更多人甘冒风险。

这般打打停停、禁禁行行，弹指间便到了嘉靖十九年。彼时翟鹏以兵部侍郎总督宣大军务，其人久历边陲，深知私市禁而难绝的情理。到任之后，他遍历沿边诸堡，见榆林、神木一带夜市星罗棋布，官军暗中抽分取利，边储反倒靠着这私市弥补了不少亏空，便萌生了将私市合法化、设官管束的念头。

当年三月辛酉日，翟鹏拜疏上奏，请效仿永乐年间旧制，设官立市，化私为公。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三十五载其疏原文：

“辛酉，总督宣大侍郎翟鹏言：‘套虏俺答等部求市甚切，边民私相贸易，虽禁不能止。今榆林、神木诸堡，夜市星布，以盐易马，以布易羊，官军抽分其半，边储稍充。宜仿永乐旧制，设互市所三处，验旗放行，以杜私贩之弊。’事下兵部，议以为虏诈难信，恐市开而寇益深，寝之。”

奏疏发下兵部，尚书张瓒召集群臣廷议。主战派官员纷纷反对，称俺答素无信义，开市只会令其探明我边备虚实，伺机入寇；也有官员以为可行，道与其任由私市泛滥、军械流失，不如明开官市、严加管控，还能收税充饷。两方争执数日，终究是主战派占了上风，兵部最终以“虏诈难信”为由，驳回了翟鹏的奏请。

翟鹏见朝廷不允，却也并未全然死心。他思忖法不责众，与其一味严禁，不如先在延绥小范围试行。便暗中授意延绥巡抚，在榆林北城外设了一处“验旗所”，给熟识的商户发放印旗，持旗者准许出塞三十里交易，算是半公开的试点。

乾隆《榆林府志》卷八《风俗·互市》载：

“嘉靖庚子（十九年），督臣翟鹏议开边市，延民大悦。榆林北城外设‘验旗所’，商持印旗者许出塞三十里。”

消息传开，沿边百姓无不欢天喜地。王二此时已是四十出头的汉子，做了十几年黑河生意，头一回能光明正大出塞交易。他领了一面印旗，背着半袋粟米、两捆粗布，跟着商队出了边墙。三十里外的川道上，早已聚了不少蒙古牧民，牵着牛羊、驮着皮货，见汉商到来，纷纷上前招呼。众人公平议价，以物易物，不用躲躲藏藏，不必怕官军缉拿，人人脸上都带着舒展的笑意。那日王二换了三匹马、五张羔皮，所得利钱比往日跑三趟黑河还丰厚。

这般安稳日子，竟没撑过一年。嘉靖十九年冬，俺答麾下有个小部落首领，没分到互市的好处，便私自带部众入寇孤山堡，一路攻破清平堡，杀掠了不少边民。

《榆林府志》续载：

“未逾岁，俺答犯孤山，市遂罢。”

败报传至京师，朝中反对开市的官员登时得了口实，纷纷弹劾翟鹏“通虏误国”。嘉靖帝勃然大怒，下旨痛斥翟鹏，严令即刻关闭所有私市，违者立斩不赦。翟鹏无可奈何，只得撤了验旗所，派兵严守各关口隘口，不许一人一骑出塞。

官市一罢，边民又断了生路。可这一回，众人有了先前的经验，不再往渡口、关口挤，反倒盯上了年久失修的边墙。沿边百姓趁着夜色，在边墙底部凿出一个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小洞，深夜背负货物钻洞出塞，交易完毕再钻回关内，民间称之为“鼠洞生意”。时日一久，缉私的军士也被商户买通，巡逻到洞口附近，要么故意绕开，要么高声咳嗽示警，彼此心照不宣，反倒形成了新的利益链条。

《榆林府志》载其详：

“民无以为生，乃凿边墙鼠穴，夜输粟于套，谓之‘鼠洞生意’，缉私军反贿以求分润。”

王二也加入了钻鼠洞的行列。那洞口凿在边墙背风的土坡之后，外面用荒草枯枝遮掩，不细瞧根本无从发觉。每次交易，他都要先趴在洞口听半晌动静，确认安全了才弓着身子钻过去，背上的粮袋蹭得满是墙土。对岸的蒙古牧民也早候在那里，匆匆交割完毕，便各自钻回。隆冬时节，洞口结满冰碴，蹭得人胳膊皮肉流血，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捱——总好过全家饿死。

就这样，验旗互市的微光转瞬即逝，延绥边贸重又坠入暗无天日的鼠穴之中。朝廷禁令愈来愈严，民间走私的法子也愈来愈巧，两方僵持不下，而俺答汗求贡开市的念头，却从未断绝。嘉靖二十年秋，他再遣心腹使者石天爵叩关求贡，却未料到，这一回使者等来的，竟是杀身之祸。

正是：官市才封关隘冷，鼠洞潜通塞草寒。

欲知石天爵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杀来使烽烟连塞北 破响水战骨蔽绥德

诗曰：

胡尘倏忽起战尘，斩使何由结怨痕。

铁骑踏穿沙际月，红烽烧彻塞头林。

绥德城外堆战骨，响水堡前泣边民。

可怜万姓膏锋刃，只因庙堂好战人。

话说嘉靖二十年秋，俺答汗见延绥验旗互市旋开旋罢，鼠洞交易终非长久之计，便召帐下诸部首领，聚于丰州滩金帐议事。此时俺答已掌控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土默特诸部皆听其调遣，声势远胜昔年小王子。然草原物产单一，茶、布、铁锅、针线百物日用，全仰中原输入；官市不开，仅靠零星黑市，填不住十万部众的缺口。若年年兴兵劫掠，一来明军防守渐密，所得不偿所失；二来部落也需休养生息，终究不是长治之策。

帐下有汉人流官石天爵，原是大同边民，正德末年因讼事亡命入套，久居草原，精通蒙汉语言，尽知九边隘口虚实，极得俺答信任。他上前献策道：“大汗，前几次遣使，多是蒙古贵胄前去，言语不通，礼数不合，反惹明朝皇帝猜忌。不如由小人出使，一来熟习南朝规矩，二来可探朝堂虚实，若能求得马市开通，胜似十万铁骑南下。”俺答深以为然，当即修书一封，许以“各守疆界、通贡互市、永不犯边”，备良马十匹、狐皮百张为贡礼，命石天爵为正使，带两名蒙古随从，径往大同镇而来。

此时大同巡抚，正是当年借延绥私市案立威的龙大有。此人素以刚猛自许，一心靠边功博取阁臣青睐，骤闻石天爵入境求贡，非但不依款塞旧例接引，反倒立时命人将三人拿下。对左右道：“虏酋狡诈，这石天爵本是我大明叛民，如今替鞑子做说客，分明是借市窥边。不如将他斩了，既绝虏人求市之念，也可向朝廷邀功。”左右有人劝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是来求贡的，杀了恐激怒俺答，边患更重。”龙大有不听，竟将石天爵打入囚车，连夜上奏，谎称“擒获虏谍石天爵，侦知俺答将大举入寇”。

奏疏送入京师，嘉靖帝正于西苑设坛修玄，览奏勃然大怒，对阁臣道：“逆虏屡犯我疆，今又遣奸人窥我虚实，实属猖獗！传旨，将石天爵凌迟处死，传首九边示众，敢再言通贡互市者，以通虏论罪！”首辅夏言方以刚直得君，正欲整饬边纪、树威朝堂，当即附和道：“陛下圣明。斩使以警九边，方可绝虏人窥伺之念，免将士怀通和之心。”

圣旨传到大同，龙大有当即命人将石天爵押至城门外凌迟处死，首级用木匣盛了，传示沿边各镇。榆林西门旗杆上，也悬了首级示众三日。往来百姓见了，无不暗自心惊，都道斩了来使，一场大祸只怕转眼便到。

《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俺答封贡》载其事：彼时俺答遣使请贡，愿“以牛马易粟豆”，且立誓“边内种地，边外牧马，夷汉不相害”，明廷非但不许，反降旨切责边臣“听信诡言，代为奏请，殊为渎罔”。

消息传回丰州滩，俺答汗气得虎目尽裂，一掌拍在案上，帐外旌旗都为之震颤：“我诚心通好，彼竟斩我使臣！此番不踏破九边，誓不北还！”当即大会诸部，点起十万铁骑，分三路长驱南下：东路寇宣府，中路犯大同，西路则由吉囊之子吉能统领，直取延绥，约定秋高马肥之际，同时破关。

转眼到了嘉靖二十一年秋八月，俺答亲率中路军破大同，长驱直入山西；西路军由吉能统领，沿河套南下，直扑延绥西路。此时延绥总兵周尚文，是嘉靖朝有名的边将，骁勇善战，闻报虏骑入寇，便亲率主力往黑河墩设伏，欲趁虏兵初到、立足未稳挫其锋芒。

这黑河墩地处榆林东北，扼无定河渡口，本是边墙紧要隘口，亦是早年黑河生意的核心去处。周尚文久历战阵，本欲趁虏兵远来疲敝，设伏击之，不料吉能部皆是百战精骑，早探明了明军布防，先遣轻骑佯败诱敌，将明军主力引入深谷，随即伏兵四起，万骑合围。明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死伤枕藉。周尚文亲率亲兵死战，身被数创，才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榆林城固守。

《明史·鞑靼传》载此役曰：“二十一年，俺答大举入寇，自偏头关至宁夏，千里皆陷。延绥总兵周尚文拒战于黑河墩，败绩。虏骑直抵绥德，焚民居，掠子女，边民窜山谷，互市尽绝。”

吉能乘胜长驱，连破定边营、响水堡，沿边十余墩台尽遭焚毁。虏骑所过，民居成墟，丁壮被掳，老弱遭戮，无定河两岸尸骸遍野，河水都染成了淡红。不数日，前锋便直抵绥德州城下，将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嘉靖《延安府志》卷三《兵燹》记当地情状：“壬寅秋八月，虏酋俺答破定边营，陷响水堡。榆林商贾尽闭市，然饥民夜缒城鬻粟于虏，一斗粟易一羊，巡抚张珩捕戮十余人不能止。”

此时绥德城里早已乱作一团。城外百姓纷纷逃入城中避难，人口骤增，粮价飞涨，一斗粟竟卖到五分银子，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城中粮栈多被官绅囤积居奇，饥民沿街乞讨，饿殍时有可见。军户王二一家，也随流民逃进了绥德城。老母卧病在榻，幼子饿得昼夜啼哭，家中仅剩的半升粟米，撑不过两日。他蹲在城墙根下，听着城外虏营里隐约的羊鸣，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往日边外交易，一斗粟便能换一只肥羊，如今城中粮贵，城外羊贱，若是冒死缒城出去，换一只羊回来，全家便能挨上半月。他自知这是通贼的死罪，可望着病榻上喘着粗气的老母、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儿，终究把心一横。

待到三更时分，月黑风高，他揣着一斗粟，摸到城墙僻静处，顺着事先备好的麻绳，慢慢缒下城去。城脚下早有个蒙古牧民候着，也是部落里的穷苦人，奉命出来换粮。那人见了王二，也不多话，牵过一只肥羊递来，接过粟米掂了掂，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羔皮，操着生硬的汉话道：“你们……难。我们……也不愿打仗。”王二鼻子一酸，也不敢多耽搁，忙把羊拴在绳上，自己攀着麻绳匆匆爬回城头。

这般铤而走险的，远不止王二一人。绥德城头，每到深夜，便有饥民悄悄缒城，负粮出易皮货。起初不过三五人，后来愈演愈烈，一夜竟有数十人之多。守军察觉后，禀明巡抚张珩。张珩又怒又叹：怒的是百姓违禁通虏，担不起朝廷追责；急的是饥民求生无门，杀之不忍。思来想去，只得命兵丁昼夜巡城，拿了十几个为首的，当众斩于城下，首级悬在城楼示众。

可杀归杀，求生的念头哪里斩得断？今日杀了一批，明日换个城角，依旧有人冒死缒城。不少守军本是本地子弟，看着乡邻挨饿，也于心不忍，往往故意迟来半步，放一条生路。张珩得知后，对着僚属长叹道：“本抚岂不知百姓冻馁？可朝廷禁令如山，我身为封疆，又能如何？杀不胜杀，又不能尽杀，这封疆大吏，竟做得如此窝囊！”

围城月余，吉能见绥德久攻不下，又闻俺答主力在大同已饱掠而归，便也裹挟着掳来的人口、牲畜，徐徐退回河套。延绥境内总算暂得喘息，可经此一役，沿边营堡半成废墟，军民死伤无算，官私互市尽数断绝，只剩零星的黑市交易，在兵戈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转眼到了嘉靖二十二年八月，鞑靼又聚三万余骑，再犯延绥。这一回他们避开榆林正面，沿西路长驱直入，兵锋再抵绥德腹地。新任游击将军张鹏，是绥德卫世袭武官，自幼生长边地，熟知虏骑战法，闻报后亲率千余精兵，在绥德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中设伏。

待虏骑前锋驰入谷口，张鹏一声令下，滚木礌石齐下，箭如雨落。虏兵猝不及防，死伤数百，阵脚大乱。张鹏身先士卒，挥刀冲下山去，身中两箭兀自死战不退。明军见主将如此，人人奋勇，竟将三万虏骑的前锋硬生生击退。待到总兵吴瑛率大队援兵赶到，吉能见明军有备，也不愿恋战，下令全军拔营北退。吴瑛率军追击数十里，夺回部分被掳的人口牲畜，便收兵回镇。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七载：“嘉靖二十二年八月，鞑靼三万骑入犯延绥，直抵绥德。游击张鹏力战却之，总兵吴瑛追击出境。事闻，添定远、宁塞二堡，修筑边墙。”

捷报传入京师，嘉靖帝稍稍松了口气，当即下旨嘉奖有功将士，又命兵部议善后之策。朝堂之上，又有官员旧事重提，言虏骑屡屡破关，根源在于互市不通，不如有限开市，以纾虏困、安边民。话未说完，便被主战派厉声驳斥：“虏豺狼成性，得市便会得寸进尺，岂是开市便能餍足？当务之急，唯在加固边墙、增设营堡，令虏骑无隙可乘！”

争论数日，终究还是主战之议占了上风。嘉靖帝下旨，于延绥西路添设定远、宁塞二堡，补筑沿线倾颓边墙，增兵戍守，依旧走“筑墙固守”的老路。至于通贡互市，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轻言。

旨意传到延绥，巡抚衙门立时征发民夫、抽调军卒，大兴工役筑堡修墙。工地上尘土蔽日，民夫们顶着朔风沙土劳作，苦不堪言。王二也被征去修墙，他望着一砖一石垒起的高大边墙，心里却透亮：墙砌得再高再厚，挡得住铁骑，挡不住百姓要吃饭、牧民要茶布的念想。只要官市一日不开，黑市便一日不绝，这仗，便一日停不了。

果不其然，边墙尚未竣工，沿边的鼠洞生意便又死灰复燃。百姓们在新筑的墙根下，照旧偷偷凿穴往来；守军收了好处，也照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千里边墙，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处处是隙，全凭着民间那点生生不息的生计需求，维系着汉蒙之间脆弱又坚韧的联结。

正是：斩使终难消虏患，筑墙岂解固边陲。

欲知此后延绥边患如何愈演愈烈，又有何人临危受命收拾残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承敕谕凤村临危局 历关河巡抚察边情

诗曰：

急诏星驰下汴梁，儒臣奉敕镇榆堂。

霜横断堞巡边遍，风卷寒沙阅戍行。

百垒疮痍怜士困，万家凋敝望苍茫。

榆阳二百二十日，安边秘策蕴中藏。

话说第三回末尾讲到，嘉靖二十二年张鹏力战却敌，朝廷下旨添设定远、宁塞二堡，补筑沿线边墙，延绥边境暂得年余安宁。只可惜墙垣可补，生民之需难堵；营堡可增，农牧互通之念难绝。河套蒙古诸部经这一年休养生息，生齿日繁，对中原茶布粮盐的渴求更甚。官市不开，便只能靠劫掠与黑市两相补给。到了嘉靖二十三年秋，吉能部又数次入寇沿边诸堡，虽未深入腹地，却也搅得沿边村落鸡犬不宁，百姓终年惶惶。

转眼到了嘉靖二十四年秋七月，河套蒙古聚数万骑，避开榆林正面重兵布防之地，从西路定边营破关而入。此番他们不攻坚城，专掠村落，一路向南，直扑神木、固原一带，所过之处子女玉帛扫荡一空。彼时延绥总兵吴瑛，正因前次张鹏立功心生忌惮，又怕中了诱敌深入之计，竟率主力龟缩榆林城内，不敢出兵截击，眼睁睁看着虏骑长驱直入，屠戮村舍。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九十七载：

“虏大入延绥神木等处，总兵官吴瑛等不能御，杀掠居民数千，掠人畜万计。瑛坐视不战，下巡按御史按问。”

万历《延绥镇志·纪事》亦载：

“（嘉靖二十四年）秋七月，套虏数万由定边营入，南犯固原、环庆，大掠而去。总兵吴瑛逗遛不进，坐夺俸。”

这场“神木惨败”的消息传入京师，嘉靖帝雷霆震怒。他本就刚愎好强，见延绥边备败坏至此，当即下旨：三边总督张珩、延绥巡抚张子立、延绥总兵吴瑛三员封疆大吏，俱革职拿问，由锦衣卫押解入京勘问。一日之间，三边三位大员同时落马，朝野震动。人人都知延绥巡抚已是九边第一等的“火坑”职缺，赴任者多半重蹈前任覆辙，少有全身而退的。

当此危局，吏部廷议数番，前后举荐数人皆被世宗以“素无风力，不堪边任”驳回，最终选定了素有“风力干城”之称的张问行，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巡抚延绥等处地方，提督军务。

嘉靖二十五年闰五月二十四日，敕谕由六百里加急驰抵开封，径赴河南布政使署宣旨。这张问行，字子书，号凤村，北直隶大名府内黄县人氏，正德十六年辛巳科进士及第。初授山西闻喜知县，兴利除弊，断案如神，离任时百姓为立生祠奉祀；后擢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辽东力阻边将杀降邀功，全活四百余人，又疏劾总兵违法失律，刚直之名朝野咸知。其后历官四方，自陕西按察佥事、河南布政司参议、陕西按察副使，至甘肃行太仆寺卿、陕西按察使；嘉靖二十四年调任山西按察使，严查军中贪蠹，清核军饷，安抚边氓；二十五年甫擢河南布政使，总理一省财赋，厘清赋税，以中原膏腴接济北疆军需。他遍历中外十二职，久涉西北边务，洞悉战守利弊，绝非寻常坐衙文臣可比。

这道敕谕既是委任状，也是军令状，字里行间寄寓重托，暗藏警诫，全文煌煌数百言：

皇帝敕谕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问行：

今特命尔巡抚延绥等处地方，训练军马，整饬边备，防御贼寇。衣甲器械务要齐备锋利，沿边城堡墩台壕堑务要及时修理，粮草务要充足。除绥德、庆阳在尔所管外，其延、庆二府钱粮该于榆林上纳，有司违误官粮应该问理者，尔仍与陕西巡抚官彼此行文会议施行。尤须抚恤士卒，禁约管军头目，不许贪图财利科克下人及侵占军余私营家产，违者轻则量情发落，重则奏闻区处。一应军务事情，听尔从宜处置，该与镇守总兵等官会同者，须公同从长计议而行。

近者山西地方累被獯鬻侵犯，大肆猖獗，杀伤抢掠惨不可言，皆因各该巡抚等官怯懦寡谋，坐贻患害，深为可恶，已革职听勘，以正国法。朝廷以尔素有风力，特兹简命。尔须竭心殚力，摅忠效诚，严明赏罚，振扬军威。遇有警急，相机行事；及邻境报有声息，征调人马，尔即督发应援。务俾丑类远遁，地方宁靖，庶称委任。毋得自分彼此，乖方误事，自取罪愆。尔其敬之慎之。故谕。

敕命　嘉靖二十五年闰五月二十四日之宝

张问行接了敕谕，不敢耽搁，当日便交割藩司公务，收拾行装，带了两名亲随、一名熟谙边务的老幕僚，星夜驰赴榆林。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做坐衙的巡抚，要做踏边的守臣。

不一日到了榆林镇城，接印视事当日，他便将例行公文悉数委给僚属分理，只带了一名本地镇抚官，换上寻常布衣，轻骑简装出了榆阳城。历来延绥巡抚多坐镇城中，凭塘报文册知边事，于堡寨虚实、士卒疾苦、蒙汉往来实情，终隔了一层壅蔽。张问行早年督理边饷，深知边弊之根全在上下相瞒，故此到任第一桩事，便是亲历塞下，逐一查访。

时值六月，塞上骄阳似火，风沙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这延绥镇为九边咽喉，统辖东起黄甫川、西至定边营的三十六座营堡，沿边墙延袤一千七百余里。张问行一行不摆仪仗、不提前知会沿途营堡，日行五六十里，遇堡便停，逢墩便查。每到一处，他不先入官厅受将官拜谒，先登敌楼眺望边外地势，再入营库盘点兵甲粮草，最后召戍守十年以上的老卒、常年走边的脚夫，屏退左右私下问话，连边墙暗门、私市聚集的沟壑去处，也都亲自绕到墙根踏看。

一路行来，他随身的白麻手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哪段边墙因风沙侵蚀倾颓数丈、哪座墩台缺额兵卒几名、哪处私市每月聚散几回、哪营月粮拖欠几月、士卒逃亡多少，桩桩件件，纤毫毕现。那日行至双山堡外，正撞见军户王二背着半袋粟米，往墙根鼠洞处走。王二见是个客商打扮的官人问起私市情形，也不隐瞒，叹道：“老爷有所不知，禁了几十年，越禁越凶。不做这买卖，全家老小就得饿死；做了，被抓住就是杀头。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张问行听罢，默然良久，将这话牢牢记在了手本上。

自六月初出巡，至七月末回镇，不到两月，三十六座营堡无一遗漏。此番遍察，张问行心中愈发明晰：延绥边患连年，根源不在蒙古铁骑悍勇，而在汉蒙两族生计相需，却被禁令强自阻隔。草原缺茶、缺布、缺铁锅农具，边地缺马、缺皮、缺畜牧之利，朝廷禁市愈严，私市之利愈厚，反倒养出一批边将豪强居中抽分，劫掠争斗层出不穷。纯靠修墙战守，年年靡费百万饷银，终究是治标之法；若求长久安宁，通贡互市、以商止战，才是治本之途。

回到镇城，张问行并不急着上奏言事。他深知嘉靖帝正厉禁边贸，朝中言官动辄以“通虏媚夷”攻讦边臣，公然奏请开市，非但事必不成，反倒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斟酌再三，他决意先做两件实事：一是补修边墙，先把防御根基打牢；二是暗开试点，验证互市实效。

先说修边。他将巡边勘定的十二处墙垣薄弱段逐一划分工段，征调军卒、民夫分段修筑，严明赏罚，杜绝克扣。到当年入冬前，便修完榆林卫沿边墙垣二百七十里、敌台四十二座、墩台一十五座，奏请朝廷嘉奖效劳官兵。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一十四载：

巡抚延绥右副都御史张问行奏：本年分修完榆林卫沿边墙垣二百七十里，敌台四十二座，墩台一十五座，乞将效劳官旗量加升赏。兵部覆如议。

再说互市试点。他拣定榆林城北九里的红山峡外开阔平地做试点——这里本就是蒙汉私市汇聚的老地方，守军向来睁一眼闭一眼。张问行索性将这处地下黑市纳入官府默许管控，随即出台四条规条：

一是指定红山峡外平地为专属互市场地，不许别处私相交易；

二是设官牙二人，由本地老成商户充任，平议物价、裁决纠纷，禁强买强卖、欺行霸市；

三是凡入市者，汉民凭保甲腰牌，牧民凭部落木牌，兵器、硝磺一律不得入场；

四是每十货抽分其一，所得税银尽数充作营堡修缮与士卒冬衣之资，账目按月张榜公示。

自嘉靖二十五年八月正式开场，到当年十二月天寒停市，前后三月有余。试点之间，蒙汉百姓按规交易，彼此相安，往日私市常见的劫夺争斗几近绝迹；沿边墩台的虏情报警次数，较往年同期骤减七成。所得市税虽不算巨款，却也补上了西路三座营堡的士卒冬衣缺口，连往年拖欠的草药钱都凑齐了。

王二这时也常来红山交易，不用再半夜渡黑河、钻鼠洞，只消揣着腰牌，白日里便能光明正大换羊换皮。他逢人便说：“张巡抚这法子好！要是早这么办，哪至于死那么多人！”

张问行将这三月间的交易数目、往来人众、边情变化，连同三十六堡的兵马钱粮、险隘屯政数据，一一整理造册，锁进了巡抚衙门的密柜。这些一手实据，既是日后奏请推广互市的底气，其留存的详尽条目，后来也尽数被他采入《榆阳志略》，成了明代延绥边政的珍贵记载。

正当张问行筹谋来年开春再添神木、皇甫川两处试点，渐次推广互市之时，忽接三边总督府火急宪牌，召他速赴花马池议事，共商收复河套大计。原来当年秋间，套骑三万深入延安府，直抵三原、泾阳，关中震动，三边总督曾铣便借着朝野震动的势头，正式上疏倡议复套，要召三镇巡抚共商出师方略。

正是：方开塞市安民业，又起廷争议战和。

欲知此去花马池吉凶如何，复套之议又将掀起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曾总督倡谋复河套 张巡抚拒贿守初心

诗曰：

慷慨陈词议复套，三边鼓角动旌旄。

筹边岂必穷兵甲，保境由来在固壕。

千里长墙分汉夷，三年缓筑息民劳。

庙堂自有争权者，谁为苍生惜羽毛。

话说上回讲到张问行在延绥缮垣墙、开互市，三月之间边备一新，红山峡外商旅渐集，沿边烽警骤减，百姓方有喘息之机。谁料秋高马肥之际，套骑三万突入延安府，直抵三原、泾阳，关中大震。三边总督曾铣借朝野震动之势，上疏力倡收复河套，一道火急宪牌驰至榆林，召张问行速赴花马池会议出师方略。

这花马池地处宁夏东南，为三边咽喉要冲，总制府便设在此处。那曾铣字石塘，扬州江都人氏，是嘉靖朝极负盛名的主战边臣。他自嘉靖二十五年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以来，数度亲率精锐出塞捣巢，屡斩虏酋，威名震于塞上。其人素怀大志，以“逐虏复套、永靖边陲”为己任，为人慷慨有才略，驭下极严，号令所至，将士莫敢不从；然失之刚愎自用，凡事但求速效，往往不计民力财力、不审朝堂虚实。

张问行接了宪牌，不敢耽搁，当日便交割镇城事务，带两名亲随轻骑就道。一路西行，但见秋草枯黄，朔风卷着黄沙打在旌旗上猎猎作响，道旁墩台戍卒皆披甲执刃，神色肃然，一派战前气象。他在马上暗自思忖：曾铣锐意复套，朝野早有传闻，此番召三镇巡抚会盟，必是要定出师之期。可延绥边备方才稍固，军民元气未复，贸然兴兵，只怕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不一日抵花马池，陕西巡抚谢兰、宁夏巡抚王邦瑞已先一日到了。三镇巡抚见过礼，便同入总督大帐。帐中甲仗鲜明，将校林立，壁上悬着一幅河套山川全图，图上朱笔圈点，处处皆是进兵路线。曾铣身披铁甲，腰悬佩剑，立于图前，见三人入帐，略一拱手，便开门见山，直陈复套方略。

他手指地图，从山川形胜讲到兵马调度，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套虏据我河套沃土，年年入寇，实为西北心腹大患。本督已奏明圣上，决意大举出师：调集三镇精兵六万，益以山东枪手二千，每于春夏之交，携五十日粮饷，分三道出塞，直捣其巢穴。虏骑春夏马瘦，又值牧草初生，不利驰骋，我军以整击散，必获全胜。三年之内，定将套虏尽数逐出，而后沿河筑城、屯田戍守，设卫所、建墩台，永固北疆，不复有虏患矣！”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帐下将校纷纷拱手附和，这个道“总督神算，虏酋授首在即”，那个说“我军所向披靡，复套指日可待”，满帐意气风发，仿佛河套已然唾手可得。谢兰、王邦瑞二人对视一眼，皆沉吟不语。

待众人声歇，张问行才整衣出列，对着曾铣深施一礼，从容言道：“总督大人雄才大略，欲为朝廷除百年边患，下官不胜钦佩。然复套之事，听之令人振奋，行之实有三难，不敢不直言相告。

其一，兵势难恃。我军自土木之变后，久居守势，骑兵羸弱，野战本非所长。延绥全镇战马不过万余匹，其中能堪战阵者不足三成；而出塞千里，无险可依，虏骑往来如风，飘忽不定，一旦被其断我粮道、袭我后路，便有全军覆没之祸。兵凶战危，不可不虑。

其二，财力难支。太仓岁入不过二百万两，九边年饷已耗四百万两，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延绥一镇每年修边、养兵、赈济，已是左支右绌。若大举复套，军粮、器械、赏功之费，岁耗何止百万？兵连祸结，又岂止三年？只怕套未收复，民间赋税已不堪重负，民变先起于内了。

其三，根源难除。虏人占河套，表面是为牧马之地，实则是为求市之路。草原缺茶、缺布、缺铁器，非中原物资不能度日。我朝若不开互市，就算今日将他们逐出河套，明日他们还会从宣大叩关、从宁夏犯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徒增杀戮而已。下官在延绥试行互市三月，沿边烽警便减了八成，可见安民之道，在通不在堵。”

话音刚落，陕西巡抚谢兰便点头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陕西连年灾荒，民间粮草征缴已近极限，若再兴大兵，只怕地方糜烂。”宁夏巡抚王邦瑞也叹道：“宁夏边墙多处倾颓，兵卒缺额近半，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出塞远征？还望总督三思。”

曾铣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本以为三镇巡抚定会俯首听命，全力襄助复套大业，不料张问行第一个便不冷不热顶了回来，还句句切中要害，叫他难以驳斥。他素来刚愎，怎肯当众改口？可修边固本之事本也在他筹划之中，三人又皆是封疆大吏，不便当众发作。沉吟半晌，他才压下火气，冷声道：“诸位大人既主修边固本，那便先议修边之策。只是复套乃圣上旨意，大势所趋，不可迁延。修边归修边，复套的兵马、粮草筹备，也一刻不能停。”

当日会议散后，曾铣便命幕僚草拟修边奏疏，遣人送与三镇巡抚联署。张问行接过疏文细读，见疏中只说延绥边墙岁久倾颓，宜分地定工、次第修举，三年完工，并无一字提及出师复套，正合他先固藩篱的守边之念，便欣然提笔署名。这也是他在延绥任上，唯一一份与曾铣共同署名的完整奏议。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一十八载疏文全文：

总督三边侍郎曾铣、巡抚陕西谢兰、巡抚延绥张问行等奏：延绥密与套寇为邻，自成化间都御史余子俊修筑边墙，东自黄甫川起，西至定边营止，延袤一千五百余里。岁久倾颓，余址间存，不异平地。嘉靖九年，总督王琼修花马池边墙一道，自宁夏横城接筑至定边营三百余里，而自定边营至黄甫川一带依旧无墙。连年虏入，率由是道，所当亟为修缮。第地里广远，工程浩大，难责效期月。宜分地定工，次第修举：西起定边营，东至龙州堡，计长四百四十余里，为中段；自双山堡而东至黄甫川，计长五百九十余里，为下段；岁修一段，期以三年竣事。庶财力可纾，保障可赖。疏入，下兵部议行。

奏疏虽联名递上，曾铣心中却对张问行愈发不满。他要的是三镇同心、共襄盛举，张问行却只肯在修边上签字，分明是与自己离心离德，有意阻挠复套大业。没过多久，他便暗中上了一道密疏，弹劾三镇抚按“畏懦避事，阻挠军务”，张问行首当其冲，被他点了名字，说他“迂腐持重，无进取之心”。

此时的京城朝堂，也因复套之议翻了天。首辅夏言是复套的坚定支持者——他自二次入阁以来，正欲建不世之功以巩固权位，恰好曾铣是他的门生，又通过他的岳父苏纲往来通款，力陈复套可行。夏言便屡次在嘉靖帝面前盛赞曾铣忠勇可嘉，说“复套之功，千载一时”，说得世宗也渐渐动了心。

次辅严嵩却冷眼旁观，早已窥得帝心摇摆：嘉靖帝虽好虚名，意动边功，却又素来惜财，更怕打了败仗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严嵩打定主意，要借复套之事扳倒夏言，自己取而代之。他暗中安插在三边的耳目，将张问行与曾铣政见不合、不肯附议复套的消息报了回来。严嵩捻须沉吟：张问行素有“风力”之名，在边地声望不低，若能拉他出头，上疏弹劾曾铣“开边启衅、糜费钱粮”，再坐实夏言“交结边臣、擅权误国”的罪名，必能一击即中。事成之后，给张问行升个兵部侍郎，既笼络了边臣，又显得自己赏罚分明。

计议已定，严嵩便唤来府中的心腹管事李忠，命他化名李掌柜，扮作绸缎商人，星夜赶赴榆林，专程去见张问行。临行前，严嵩特意交代：“先许以兵部侍郎之位，再送上三千两盐引作见面礼。他若识时务，便许他日后富贵；他若不识抬举，自有法子治他。”

李忠领命，带着书信与盐引，一路兼程赶至榆林。这日入夜，他寻了个巡抚衙门的差役通传，递上名帖，说有山西客商有机密要事面禀巡抚大人。张问行心中疑惑——他素不与商贾私下来往，此人深夜求见，必有蹊跷，便命人将他传入后堂，屏退左右，看他有何话说。

李忠进了后堂，见案上堆着边墙图册、军粮账册，烛火下张问行一身青布便服，神色清肃，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与一叠盐引，双手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小的是京中严阁老府中的人。阁老知道张大人在延绥苦心经营，也知道大人与曾总督政见不合，处处受掣肘。阁老说了，只要大人上一道奏疏，弹劾曾铣轻启边衅、糜费钱粮，再提一句夏首辅与边臣私相授受、暗通关节，阁老便在圣上面前全力保举大人入掌兵部，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这三千两盐引，是阁老的一点心意，权作大人在边地的茶水之资。”

张问行接过书信，看也不看，随手搁在案上，抬眼直视李忠，神色平静，语气却冷得像塞北的寒冰：“严阁老的美意，张某心领了。只是曾总督为国谋边，纵然失于冒进，也不失为忠臣。张某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只知实心办事、安抚军民，不知构陷同僚以求富贵。”

李忠见他不动声色，只当是嫌筹码不够，又往前凑了凑，陪笑道：“大人，这只是头一份。事成之后，阁老还有重谢。如今夏阁老虽看似得势，可圣意难测，严阁老圣眷正隆……”

话未说完，张问行猛地一拍案几，烛火被震得猛地一跳，光影摇晃。他厉声打断道：“住口！吾不能杀人以媚权相！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张某头可断，脊梁骨弯不得！莫说一个兵部侍郎，便是入阁拜相，张某也不做这等卖友求荣、祸国殃民的勾当！”

《张凤村先生年谱》载其言曰：嵩遣人喻意，令劾曾、夏，公坚拒之，曰“吾不能杀人以媚权相”。

李忠没料到他如此刚烈，吓得一哆嗦，连忙收起书信盐引，诺诺连声，灰溜溜地告退了。走出巡抚衙门，他望着天上的寒月，啐了一口：“真是个书呆子，放着泼天富贵不要，等着倒霉吧！”

当夜，张问行独坐后堂灯下，窗外朔风呼啸，卷着沙尘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一如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他望着案上那幅亲手勘绘的延绥边墙图，图上红笔圈出的三十六座营堡、二百七十里边墙，还有红山峡外互市的标记，历历在目。他心里清楚，今日严词拒绝了严嵩，便是彻底站到了严党的对立面，往后严嵩必会处处掣肘，甚至伺机报复。而复套之议有夏言力挺，圣意正浓，自己的慎战主张、互市试点，断难被朝廷采纳。一旦党争祸及边塞，延绥这刚见起色的局面，转眼便会化为乌有。

心腹刘幕僚端了热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便劝道：“大人，严阁老此番示好，虽是别有用心，却也是当下的一条门路。如今复套之议圣意已决，大人若执意不从，轻则降职调任，重则恐有牢狱之灾。前几日张子立、吴瑛的下场还在眼前，大人何不暂且虚与委蛇，先保全自身，再徐图后计？”

张问行摇了摇头，指尖抚过图上无定河的曲线，缓缓道：“刘兄，你我相识十余年，当知我张某为人。趋炎附势、构陷同僚，我做不出来；逢迎上意、轻启战端，我也做不出来。我来延绥二百余日，走遍了沿边营堡，见的是军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见的是百姓颠沛流离、十室九空。复套之说，听起来振奋人心，可真要打起来，死的都是这些当兵的、种地的。打赢了，是阁老、总督的功劳，加官进爵；打输了，是万千军民的性命，尸横遍野。我身为封疆大吏，岂能拿他们的性命换自己的前程？”

他顿了顿，一声长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既不能附和冒进，陷万民于战火；也不能屈身权奸，做构陷忠良的小人。这延绥巡抚的位子，不坐也罢。只是我走之前，得把手上的修边工事、互市数据都整理妥当，给后来人留一份实在的家底，也算不枉来这塞上走一遭。”

话说到这份上，退意已在张问行心中扎了根。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却坚定的面容，塞外的长夜，仿佛也因这份君子风骨，多了几分沉厚的分量。

正是：权相难移君子志，危疆终见大臣心。

欲知张问行去留如何，复套之议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辞禄位归乡著志略 寄远谋赍志留遗篇

诗曰：

一疏辞荣拂袖还，故园松菊未全删。

笔端尽贮安边策，眼底深藏塞上斑。

五卷书成悲世乱，百年计在恤民艰。

可怜未展匡时略，留与他朝破虏关。

话说上回讲到严嵩遣使携厚利拉拢，张问行拍案峻拒，宁折不弯。送走严府来人，他独坐后堂，烛火映着案头堆积的边墙图册、互市账册，窗外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一如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他心知自己这一拒，便是彻底断了朝堂奥援，往后严党必会处处掣肘，而复套之议有夏言力挺，圣意正日渐倾斜，自己的慎战之论、互市之策，断无推行可能。与其留在任上被党争裹挟、左右掣肘，倒不如抽身而退，把这二百余日踏查得来的实据、试点摸索的经验整理留存，反能给后世治边者留一盏明灯。

辗转思量三日夜，张问行终是下定了辞官的决心。嘉靖二十五年腊月，年关已近，塞上早已天寒地冻，修边工事因冻土停工，红山互市也因风雪封路暂歇。他屏退左右，在书房援笔立就《引疾乞休疏》。疏中一字不涉党争恩怨，一句不提与曾铣的政见分歧，更不言严嵩拉拢构陷之事，只平平静静说自己“旧染风疾，入塞后为风沙所侵，近日频发，头晕目眩，手足麻痹，难以处理军务，恐负陛下委任”，恳请辞官归里，延医调治。通篇措辞温恭，全无半分怨怼，只字不露朝堂凶险，唯有落款处的钤印，盖得端端正正，一如他立朝的风骨。疏成封缄，即刻差心腹差役驰送京师。

奏疏送入西苑时，嘉靖帝正围着丹炉看道士炼药，身旁夏言、严嵩随侍。听闻张问行临事求退，世宗登时沉了脸——他正全力推动复套，满望三边文武同心协力、共襄盛举，偏偏有人在此时托病抽身，只觉是公然拂逆自己的圣意。严嵩在旁察言观色，慢悠悠添了一句：“张问行素有才名，只是恃才傲物，素来不肯受人调度。如今边事方殷，他却引疾求去，实是视陛下重托如儿戏。”这话正戳中世宗的刚愎心性，他当即朱笔一挥，下了一道极重的旨意，非但不准辞官，反倒将张问行革职为民，另调山西巡抚杨守谦即刻赴任。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一十八载：

巡抚延绥右副都御史张问行引疾乞休。上以延绥地方正有事防御，问行辄以疾求退，深负委托，罢为民，调山西巡抚杨守谦代之。

旨意传到榆林那日，已是嘉靖二十六年正月，镇城里零星飘着碎雪。布政司、按察司官员齐聚巡抚衙门接旨，满场鸦雀无声，人人愕然。谁也没料到，这位到任以来雷厉风行的巡抚，没倒在虏骑铁蹄下，没败于边备残破中，反倒栽在了朝堂党争里。唯独张问行本人，接旨时神色平静，跪地叩头领恩，起身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结果早就在意料之中。

革职命下，他并未即刻动身，而是留在署中候代，一面料理未了公务，一面将所有边务卷宗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他心里清楚，新任巡抚初履险境，为避“通虏媚夷”的物议，到任后必然会关停红山互市，届时雷厉风行地封禁，反倒会断了边民赖以为生的活路，也让三月试点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思虑再三，他趁候代的半月里，悄悄传谕红山互市的两名官牙与值守守军，以“隆冬大雪封路，往来商旅途险难行”为由，正式颁告暂停当年互市，约定来年春暖再议开市之期；又暗中叮嘱主事之人，将互市规制、账册悉数收好，对外只说这是民间旧有集市，官府不过顺势稽查而已，不必提巡抚试点之事，免得新官到任追责，牵连商户与守军。一番布置下来，既给互市留了复燃的火种，也不给继任者留下“前任违制开边”的话柄，进退皆有余地。

这一等便是半月有余，杨守谦方才兼程抵榆。交割印信当日，张问行特意将红山互市的规制、三月交易数据、沿边三十六堡的兵马钱粮清册，单独整理成一匣，亲手交与杨守谦，恳切道：“延绥边事，守为上策，市为辅助。这匣中皆是我亲历踏查的实据，杨公日后若有机会，不妨一试。”杨守谦素闻其名，拱手称谢，心中也暗自叹服。

算起来，自嘉靖二十五年闰五月二十四日领敕赴任，至二十六年正月卸任，他在延绥巡抚任上，不多不少，整整二百二十天。二百二十天，踏遍一千五百里边防线的三十六座营堡，清出被豪强侵占的屯地一千二百余顷，补发士卒拖欠三月的月粮，整肃五名克扣军饷的军官；二百七十里边墙、四十二座敌台、一十五座墩台拔地而起，红山互市三月无劫掠纷争，烽警骤减八成。桩桩件件皆是实绩，可胸中那套“通贡互市、以商止战”的完整方略，终究没能递到御前，没能施于全境。

交割已毕，次日张问行便束装启程。榆林百姓闻知消息，自发聚于南门外相送，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人群里有军户、商贩、老农与书生，不少人捧着温水、干粮往仆役手里塞。王二挤在前列，手里攥着张亲手鞣制的羔皮，几番想上前，终究怕唐突，只遥遥望着。

张问行牵着老马走出城门，见漫街都是送行百姓，连忙翻身下马，连连拱手：“张某不才，未能谋得长久太平，有负诸位厚望。天寒地冻，都请回吧。”

人群里走出白发老屯长，颤巍巍捧上一碗浊酒，哽咽道：“大人来这半年，墙修了，屯清了，买卖也能光明正大做了，咱夜里睡觉都踏实。这碗酒，您暖暖身子。”

张问行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沉声道：“诸位记住：汉蒙比邻，战则两伤，和则两利。总有一日，边墙内外能光明开市，不必再冒死钻洞。张某虽去，此言必不谬。”

说罢再揖，翻身上马，勒辔南行，始终没再回头。身后百姓的啜泣声顺着风飘出很远，十里长亭外的风雪，渐渐模糊了他青布衣衫的背影。

康熙《内黄县志》卷五《人物志》记其离任情状曰：

莅榆半载，遍行塞下，尽得边情虚实。罢归之日，军民夹道泣送，十里不绝。

一路晓行夜宿，经太原、过彰德、入大名，道上风尘仆仆，走了一月有余。待张问行踏入内黄县故里时，已是嘉靖二十六年三月。

张问行吩咐家仆：“我此番罢官归里，只做乡野布衣，不问政事，不见官场中人。往后但凡有京师、省里的官员拜访，一概回绝，就说我居丧在身，不便见客。”

他将后院三间旧房辟为书房，题名“榆阳草堂”，堂前栽了两株从塞上带回的沙棘，堂内摆满了从延绥带回的图册、奏稿、手札与互市账册，满满堆了半间屋子。自此他闭门谢客，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潜心著述，要把二百二十天踏遍塞垣的所见所思、十几年宦海琢磨出的治边之道，尽数写入《榆阳志略》。妻儿不解，问他既已罢官何苦费这心血，他总淡淡道：“此书不为传世扬名，只为给后来治边者留份实在参照，少走些弯路，少死些百姓。”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院中沙棘青了又黄。从嘉靖二十六年归乡，到嘉靖三十四年书稿定稿，前后历时九载。这九年里，他不赴宴饮，不交接官府，每日天不亮便伏案书写，到深夜方才歇息。遇有记不清的隘口尺寸、互市数据，便托当年老部下远赴榆林核实；听说有从塞上归来的老兵、老商，便亲自登门询问边情变化，补入书中。晚年他染了咳疾，常常写几行便喘作一团，仍不肯停笔，儿子劝他休养，他只摇头：“此书不完，我心不安。”

这部《榆阳志略》虽名“志略”，却绝非寻常地方志泛泛记载，而是一套完整务实的边疆治理体系，卷卷皆有实据，字字皆出苦心，红山互市试点的成败得失更是毫无保留尽数收录：

卷一《边墙考略》，详考余子俊旧边墙十二处薄弱地段，结合实地勘测数据独创“三防体系”：外层挖品字形陷马坑迟滞骑兵，中层筑空心箭楼配佛朗机炮，内层设藏兵洞屯驻奇兵，攻守兼备；另记风沙侵蚀墙垣、骑兵借暗道穿行的应对之法，细微处皆是脚步丈量出的经验。

卷二《军屯新法》，针对军屯败坏、士卒逃亡之弊，设计“连环屯”之制：每处军屯供养左右两座烽燧粮草，烽燧守军护卫屯田安全，屯守一体、互为表里，既解烽燧缺粮之困，又增屯田防卫之力。卷中还记载了寻访到的耐寒黍种“金边红”，叶带锯齿可防沙鼠，亩产比寻常黍种高出两成，最宜风沙苦寒之地。

卷三《吏治镜鉴》，罗列嘉靖朝陕西官场九大积弊，从虚报马草、克扣月粮到倒卖路引、占夺屯地，桩桩件件纤毫毕现，皆是巡查时亲眼查实。又创“五色册”查账法：白册记田亩、黄册录丁口、青册核军械、赤册对钱粮、黑册载刑狱，五册交叉核验，贪弊无所遁形。他常掷笔长叹：吏治不清，边事永无宁日。

卷四《互市秘录》为全书核心，开篇第一句便掷地有声：岁费百万守边，不如岁省三十余万以通市。 卷中既如实记录无定河“黑河生意”、边墙“鼠洞生意”等私市的形态与成因，不讳百姓求生之艰；更详载红山互市的四条规制、三月交易明细、烽警减少的具体数据，以及试点暴露的问题与改进之法，全是实打实的实践总结。他还制定了长远开市规则：立官方认证的“边商”制度，定“茶马比价浮动表”按年景调价，设“狼烟信号”机制兼顾贸易与预警。卷末附羊皮残片摹本，记贺兰山北麓古盐道，是从走了三十年私路的老商人口中访得，只盼日后开市能多一条通路。

卷五《兵备奇策》，针对明军骑兵孱弱、野战不利的短板，设计“旋风车阵”：三十六辆偏厢车首尾铰接成移动圆堡，车内藏毒火飞鸦箭与佛朗机铳，遇骑兵冲锋则火器齐发，车阵可随战局灵活移动，扬长避短，专为保境安民而设，不为出塞邀功。

书成那日正是深秋，窗外秋雨淅沥，打在梧桐叶上声声入耳。张问行捧着墨迹干透的五卷书稿，在榆阳草堂从黄昏坐到天明。他想起延绥漫天风沙，想起无定河夜渡的百姓，想起红山互市的人声，想起榆林南门的送行，一声长叹穿透雨幕：“我半生仕宦，最念的还是榆阳半载。此书若能有用于世，能让边地少些杀戮、多些生计，我张某就算革职为民，终老林泉，也值了。”

他亲手将书稿装订成册，又命人抄录副本，一部藏于家祠密柜，一部托可靠之人送好友刘节收藏，只盼日后有识者能见其书、行其策。

嘉靖三十七年，张问行病逝于内黄故里，享年六十七岁。临终前，他把子孙唤到床前，握着《榆阳志略》抄本反复叮嘱：“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也是边地百姓的生路。好好珍藏，勿使损毁。他日若有圣明之君、贤能之臣行互市之策，便把书献上去，也算我为边地百姓尽最后一份力。”言罢溘然长逝，至死未提朝堂恩怨，没说一句怨言。

他归乡后的十余年间，朝中局势果如生前预判，分毫不差：嘉靖二十七年三月，曾铣被逮入京，以“交结近侍官员”之罪处斩，妻子流放两千里；同年十月，首辅夏言被弃市西市，朝野震动。轰轰烈烈的复套之议，以主战派血流成河的悲剧收场。严嵩自此独揽朝纲，边将纷纷以贿赂求自保，克扣军饷、虚报兵员成风，九边防务愈发废弛。俺答汗见明朝内政混乱、边备空虚，便年年大举入寇，铁骑纵横数千里，终于嘉靖二十九年兵临北京城下，围城三日大掠而去，酿成震惊天下的“庚戌之变”。

而那两部静静藏于张氏家祠与好友刘节处的《榆阳志略》，便在岁月尘灰里，默默等待着一个能读懂它、践行它的时代，等待着边墙内外化干戈为玉帛的那一天。

正是：藏之名山待来日，济时方略岂终埋。

欲知庚戌之变如何惨烈，延绥边事又将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庚戌之变兵临帝阙 夜不收市绵延营垣

诗曰：

胡马萧萧入蓟门，畿南千里遍荒田。

九门昼闭惊天子，诸将坚营避虏前。

塞上暗市连夜月，军中人语换盐绵。

可怜百万兵戈费，不抵通商一岁钱。

话说上回讲到曾铣西市授首，夏言弃市街前，轰轰烈烈的复套之议，终以主战派血溅刑场的悲剧收场。严嵩自此独揽朝纲，威福自操，朝中不肯依附的正人君子，非贬即系；九边将帅更需岁献金帛，方能保其禄位。军饷钱粮大半入于私囊，边墙营堡年久失修，士卒逃亡过半，北疆防务竟糜烂至骨。

此时草原之上，俺答汗势力如日方中。东并朵颜三卫，西控河套诸部，控弦十余万，东起宣大、西至甘宁，皆其势力范围。然部众日繁，生计之困愈甚：草原产马、产羊、产皮毛，却缺茶、缺布、缺釜铁、缺针线，一口铁锅碎裂便无从补缀。往年尚有零星黑市周转，自曾铣治边、复套议起，边禁日严，走私虽利厚，动辄便有杀头之险，草原日用百物，日蹙一日。

俺答召诸部首领议事，帐下少壮诸酋纷纷请兵破关，大掠以快其意；老成者则摇首曰：“劫掠仅解一时之急，明朝报复则兵连祸结，死伤皆我族人。不若再遣使求市，苟开马市、岁通贡，愈于攻战多矣。”

俺答叹曰：“本汗自嘉靖十一年起，岁遣使求贡，使者死者相踵。明朝皇帝执意闭关，求之无益。”

下有酋首进曰：“既柔求不遂，不若以兵威临之。率大军直抵北京城下，使其知闭关之祸，不怕不坐而论市。”

此言正中俺答下怀。他素知明帝好虚名，寻常入寇不足动其心，唯有兵临京畿，痛切肤、威迫境，方肯屈己议互市。当下定计：来年秋收之后，举部南下，直叩京师。

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大会诸部于丰州滩，点十万铁骑，循旧路趋宣府。时宣大总兵仇鸾，本严嵩义子，以贿得官，素不知兵，闻俺答大军压境，大惧。他不敢出战，竟密遣心腹赍重币赂俺答，约“苟不犯宣大，听其东趋蓟镇，朝廷当不之阻”。

俺答既得重赂，又侦知蓟镇备弛，遂引兵而东，循潮河川南下，直薄古北口。古北口虽号京师门户，然承平日久，守军羸弱，器械朽敝，卒多市井游手之徒，安能挡十万铁骑？八月十四日，俺答选精骑从间道毁墙而入，守兵一触即溃，古北口遂陷。

警讯传入京师，举朝震骇。世宗久居西苑修玄，二十余年不视朝，闻警亦惶遽，急令九门戒严，命兵部尚书丁汝夔督师守城，飞檄各镇兵马入卫。然京营久废操练，卒多乌合，甲仗不全，安能临阵？各路勤王兵虽陆续至，皆畏敌如虎，莫敢出战。

丁汝夔迟疑难决，连夜赴严嵩府问计。严嵩捻须徐曰：“塞上败绩犹可掩，畿辅兵败则天下共知。圣驾在西苑，我辈担不起此责。以愚见，莫若坚壁清野，固守京师。虏骑掠饱自去。”

丁汝夔蹙额曰：“任虏骑纵横畿甸，他日追责……”

严嵩摆手曰：“有吾在，何虑？纵有追责，亦边将之咎耳。”

丁汝夔信其言，竟传令诸将勿出战，听任俺答兵马焚掠京郊。

俺答纵兵大掠八日，焚庐舍、掠子女、辇金帛，畿辅白骨蔽野，村落成墟。直至八月二十三日，方载无数战利品，从容从古北口退去。此即嘉靖朝震动天下的“庚戌之变”。

事后世宗既怒且惭，竟戮丁汝夔以塞责，严嵩、仇鸾辈则一无所问。仇鸾反以“勤王有功”加官进爵，愈发骄横。

《明世宗实录》史臣事后评曰：

虏自壬寅以来，无岁不求贡市，其欲罢兵息民，意颇诚恳。……乃庙堂不为之主议，既大言闭关以绝其意，又不修明战守之实而为之备，反戮其使以挑之，至于戎马饮于郊圻，腥膻闻于城阙。

斯言藏于实录字里行间，道尽庚戌之变根源：非蒙古天生好战，实朝廷屡杀使者、屡绝贡市，生生堵死和平之路，终致十万铁骑兵临城下。

再说延绥镇，京师戒严文书一至，总兵沈希仪即点五千精兵，星夜驰援京师。沈希仪广西人，早年剿匪两广，以骁勇多智闻，调任延绥总兵后，整肃军纪、操练士卒，本欲有所作为，奈军饷岁遭侵扣，士卒饥寒交迫，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番勤王，兵马仓猝就道，冬衣未备，士卒皆单衣赶路，冻栗不堪。

榆林兵本寡，大军一走，镇城唯余老弱残兵两千余人，沿边诸堡更形空虚。消息传至河套，留守蒙古首领吉能召众酋议事。

有少壮酋首嚷曰：“明朝精兵皆赴京师勤王，榆林空虚，正可乘虚而入，大掠而归！”

吉能摇首曰：“大汗此番南下，志在迫明开市，非为劫掠。若我等在延绥大动干戈，反败其谋。且纵兵焚掠，则茶布釜铁之属，再无由得之。莫若遣使至双山堡，与边军约复私市。彼缺粮饷，我缺茶布，各得其利，愈于兵戈多矣。”

众酋闻言，纷纷称善。频年攻战，各部死伤甚众，畜牧废、皮毛滞，生计日蹙。苟能安坐贸易，孰肯轻冒锋镝？

双山堡北三十里，有隐僻川道，两侧土坡环抱，中为平地，向为私市旧地。吉能遣通事数人，潜至堡下，寻守堡夜不收头目赵三。

“夜不收”者，延绥专司侦候之军士，身手矫捷，熟谙路径，常出没边墙内外，与蒙古部落多有照面。赵三本军户子，生长边地，通蒙语，常私为两地牵线，微取其利。王二之子王小虎，时亦在夜不收中，为赵三副手。

赵三闻通事所言，心下踌躇：总兵勤王未归，镇城兵虚，战必不支；若许互市，一可保境安民，二可补士卒生计。然私通虏市乃死罪，赵三不敢自专，连夜驰归榆林，禀于留镇参将。

参将亦难决，商于沈希仪留镇幕僚。幕僚沉吟良久曰：“方今京师危急，我等自顾不暇。若激虏入寇，榆林城破，罪更甚。不若暂且默许，只许易米布皮货，禁易军械硝磺。俟总兵回镇，再作区处。”

计议既定，双山堡外川道中，是夜即火光点点。蒙民驱牛羊、驮皮货，悄然而集；边卒负粟米、盐布，乘夜出堡。两不相诘，依旧值以物易物，秩序反较往日黑市为安。

因此市皆由夜不收牵线，又多行于夜间，沿边百姓便呼为“夜不收市”。

王小虎随赵三在川道维持秩序，望着往来人众，心中感慨：幼时随父钻鼠洞、渡黑河，终日惴惴；不意今日官军默许，反得半分光明。他低头摸了摸怀中两张羔皮——那是换给老母做棉袄的，心头一阵暖意。

白日归家，王小虎将此事说与王二。王二年近半百，背已微驼，听罢半晌，吧嗒着旱烟道：“吾固知禁令有尽，生计无穷。唯苦戍卒，外防虏寇，内犯禁令，两头受气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未出半月，夜不收市之事为巡按御史李烶所闻。李烶乃严嵩门生，方欲借事立威，当即具疏弹劾沈希仪“纵虏通市，亏辱国法”，连及延绥一众将领。

奏疏入京师，世宗正因庚戌之变憋闷满腔怒火，见疏益发震怒，即命锦衣卫逮沈希仪入京问罪。

沈希仪方从勤王路上折返，接旨仰天长叹曰：“吾守边有年，岂不知私市违律？然士卒月粮拖欠半载，衣甲不备，刍粮匮乏，不许其贸易，难道要坐视哗变不成？”

当即具疏自辩，字字皆边军实情：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六十四载其对状原文：

延绥边卒，月粮拖欠已逾半年，衣甲不备，刍粮匮乏。套内虏骑虽众，然未尝大举入寇，惟日以赢马易米豆，求升斗之食。边卒私与交易，实因饥寒所迫，非敢故违禁令。

今若尽诛此辈，恐士卒寒心，一旦虏至，谁与守御？臣愚以为，宜暂示包容，俟京粮到日，严加禁戢。若遽加刑戮，恐激成他变。

然世宗方盛怒，岂能纳此直言？当即朱笔一批，革沈希仪总兵职，命巡按御史逮问。沈希仪被押解入京之日，榆林士民多往送之，有泣者曰：“总戎为吾辈得罪也！”

王小虎亦混在人群中，攥拳又气又痛。王二立其身侧，拍其肩叹曰：“世道如此。官家一言，百姓生路说断便断。然人要吃饭，这买卖便断不了。”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九《禨祥·虏市》专记这段延绥旧事，录一老戍卒之言，正当时边地军民心声：

庚戌之变，九边皆警。独延绥边民不逃，盖俺答留兵套内，日与镇兵互市。榆林北门外夜聚千人，以盐易马，以茶易毳，虽禁令如牛毛，然边将分其息，逻卒受其赇，有司佯不睹。尝见一老戍言：“吾辈宁虏来市，不来寇。寇至则死，市至则生。”

其言粗鄙直白，却道尽边地军民本心：于他们而言，蒙古非天生仇敌，不过是需互通有无的邻人；兵戈才是夺命之祸，安稳贸易胜过一切。

庚戌之变后，廷臣请开马市者渐众。严嵩亦知硬撑非计，莫若暂开以纾边患，且为圣上留转圜之地。世宗遭此大警，意亦稍动。嘉靖三十年春，朝廷遂降旨，开大同、宣府、延绥、宁夏四处马市。

消息传至榆林，沿边百姓奔走相告。王二闻开官市，老泪纵横，谓子曰：“盼二十余年，终有此日！张巡抚当年言‘终有光明开市之日’，今果验矣！”

然谁也未曾料到，这官市开得迅疾，罢得更仓促。朝堂主战主和争执不休，俺答求开粮市复遭拒绝，短短年余，马市再度关闭。延绥互市之路，依旧坎坷重重。

正是：城下之盟终易悔，民间生计苦难禁。

欲知马市开废几多波折，铁柴、开口诸市又如何潜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开马市旋罢成儿戏 铸铁柴潜行犯禁条

诗曰：

诏开马市塞垣春，转眼丝纶又改新。

朝市暮寇原是惯，言翻令覆岂无因。

碎锅混柴瞒关吏，易货通墙汉蒙亲。

利重千般皆可赴，王法难阻边贸音。

话说上回讲到庚戌之变兵临城下，嘉靖帝受此大惊，又经严嵩、仇鸾轮番奏请，终于松口，于嘉靖三十年春降旨，开大同、宣府、延绥、宁夏四处马市。圣旨传至榆林镇城，当日即贴满四门大街，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读罢无不奔走相告。

军户王二年近五旬，背已微驼，闻得消息，攥着儿子王小虎的手颤声道：“盼了二十多年，总算有这么一天！张巡抚当年在红山开试点时便说，总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开市，这话竟真应验了！”王小虎已二十出头，子承父业充任夜不收，常年行走边墙内外，闻言亦笑曰：“爹，往后再不用钻鼠洞、渡黑河了，咱们也能堂堂正正做买卖。”

延绥镇巡官张愚接旨，却未敢即刻开张。他久历边事，深知延绥情形与大同不同：大同有边墙重隘，市可设于关内；延绥镇城北距大边红石峡仅九里，外即蒙古驻牧之地，无险可守，贸然开市恐生变故。会同僚属商议数日，又派人沿边踏勘半月，最终拜疏上奏，请将延绥、宁夏两市合并，设于两镇交界的花马池——其地有边城三百余里，墩台密集，易守难攻，且处两镇之中，往来皆便。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七十五载疏文大略：

延绥镇巡等官张愚等言：本镇自国初以来，未经开市，法宜慎始。且东西相拒千五百里，无边墙为限，而镇城北距大边红石峡仅九里外，即虏巢……花马池界在二镇之中，有边城三百余里，可以为据。宜合延、宁二镇同此立市，限以日期，先后互异。……诏发银四万两，大臣不必遣，惟令总督尚书王以旆会同镇巡官酌议停当，如大同例行。

朝廷准奏，发帑银四万两充马市本钱，命总督王以旆总领其事。消息传开，沿边商户纷纷而动：榆林布商、盐号，神木茶商，定边粮户，个个备货整驮，赶骡马运往花马池；河套吉能部亦遣人传语，将带数千匹良马赴市，各部牧民盼此日久，连过冬皮毛都特意留存，单等开市换布匹粮食。

是年四月，花马池马市正式开市。当日天朗气清，边城南市厂搭起一座座蓝布帐篷，汉地布匹、茶叶、食盐、针线码放齐整；蒙古牧民驱成群马匹牛羊，驮狐皮、貂皮、羊绒，络绎而至。官方设抽分处，按比例收税充饷，军士列营两侧维持秩序。王小虎奉命随队值守，立在市口望去，人头攒动，语声喧杂，汉蒙百姓讨价还价，面上皆带笑意。他想起幼时随父钻鼠洞的光景，只觉恍如隔世。

开市头三日，交易极顺。上等马换十二两银布匹，中等十两，下等八两，分等定价，公道持平。吉能还专遣头领维持秩序，不许牧民生事，两边皆存息兵之心，市上几无争执。王二也押一车盐布赶来，换得三匹好马、五张羔皮，逢人便说：“早如此多好，打几十年仗，死多少人，怎比得上安安稳稳做买卖？”

可好景不长，开市方十日，风波骤起。原来朝廷开马市，只许以绸缎布匹换马匹，粮食、铁锅、硝磺一概不许出境。可蒙古部落缺的不只是马具，更缺粮食、铁锅等民生日用。普通牧民赶牛羊而来，换不到粟米釜铁，皆怀怨怼——草原不会铸铁锅，一口锅传数代，碎则无从补缀，连饭都做不成；遇白灾之年，牛羊冻毙，无粮便要饿殍遍野。

吉能几次遣人向总督何栋请求，放宽交易品类，许以牛羊易菽粟，曰“富虏能以马易缎，贫虏唯有牛羊，换不到粮食，冬日无以为生”。何栋不敢擅专，朝廷严旨在先，岂敢松口？只推说“待吾上奏朝廷，得旨再议”，一拖再拖，终无准信。

时日一久，蒙古少壮首领便不耐烦，私下带人往沿边堡寨劫掠，曰“换不到便抢”。小股劫掠时有发生，市厂周边渐生事端。何栋本对开马市持保留之见，见状即刻拜疏上奏，称虏酋要求无厌，恐生大变，请暂缓延绥马市。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七十三载：

总督何栋报：延绥镇原有旧马市遗址，今虏酋吉能等亦请开市易布帛、米盐。然虏恃众要求无厌，且恐重开衅端，不如暂罢。

奏疏入京，朝堂本就因开马市纷争不休。保守派御史纷纷上章，言“互市示弱于虏，长夷狄骄气”，又弹劾何栋“节制无方，致虏轻我”。世宗本就对开马市心不甘情不愿，不过庚戌之变吓怕了才勉强答允，见疏便就坡下驴，下旨延绥马市暂行停罢。

旨意传至花马池，方才热闹十余日的市厂，转眼冷冷清清。商户措手不及，备好的货物砸在手里，唉声叹气往回转运。王二行至半途闻市罢，愣在原地，半晌叹曰：“朝廷旨意，怎如翻书一般？说开便开，说罢便罢，何曾顾念百姓死活！”

至七月，大同那边也生乱子。俺答汗见开市之后，明朝只肯以绸缎易马，不许交易粮食，便遣脱脱持书再请，言富虏能以马易缎，贫者唯有牛羊，请易菽粟度日。

《国朝典汇》卷一百五十八载其事：

及七月初，脱脱执送妖逆萧芹等，因言：富虏能以马易段，贫者惟有牛羊，请易菽粟。朝议难之。……大同市，寇宣府，宣府市，寇大同，甚者朝市暮寇，币未出境，警报到矣。

朝中大臣为此争论不休，有言当许者，民生需求堵不可遏；有言虏贪得无厌，开粮市之口，他日还会要铁器、要硝磺，没完没了。世宗拿不定主意，最终拍板：不许。俺答闻讯大怒，曰：“吾诚心开市，尔等连一口粮食都不肯给，视草原无人耶？”当即下令诸部，开市亦掠，不开市亦掠，于是便有“朝市暮掠”之怪事：晨起尚在市上公平交易，入夜便纵骑劫掠，边将防不胜防。

这般闹到嘉靖三十一年，朝中局势再生大变。当年力主开马市的大将仇鸾，本贪生怕死庸才，早年靠贿赂严嵩上位，后又虚报战功、通虏误国，渐失世宗宠信。是年八月，仇鸾虚报战功事发，世宗震怒，下令抄家问罪，仇鸾惊惧而死，仍遭戮尸示众。

世宗本就悔开马市，经此一事，更觉开市乃误国之举，当年九月即降严旨，尽罢各边马市，且明申：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八十三载：

三十一年三月关闭宣大两地马市，“命复言开马市者死”。九月，所有边地马市被关，彻底堵死和议大门。明蒙双方又进入长达二十余年的军事战争对抗状态。

圣旨一下，沿边再无人敢言“开市”二字。官市大门彻底关死，可民间需求哪里关得住？禁令愈严，走私利愈厚，总有人提着脑袋营生。延绥地方官员深知其中利害，真要禁绝，逼得虏骑岁入寇，乌纱帽也戴不稳。于是想了变通之法：在边墙以内设“易马城”，名义上为查验马匹之所，实则许少量商户与蒙古人在此交易，只易马匹，不许他物，算是地方灰色试点。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九十一载：

嘉靖三十一年，套虏吉能等请互市，许之。设市厂于边墙内，名易马城，定市期与交易品目。

这易马城规模极小，管控极严，每月只开三日，仅能换马，不能换粮、布、釜铁，根本满足不了需求，不过是官府摆出来的样子货，聊胜于无。真正的交易，仍在边墙之外的黑市上。

官市一罢，黑市反倒迎来全盛。沿边百姓见禁令森严，便各出奇招，将禁运货物变着法儿转运出境。其中最有名者，便是“铁柴”。

原来蒙古部落最缺铁锅，可整锅外运，关卡一眼便能查出。榆林城有李掌柜，名天爵，为人精敏，久走塞下，早年便在红山互市露头角。他想出一计：将收来的旧铁锅、碎铁片，砸成核桃大小碎块，混在柴薪、炭块之中，装车运出边。巡逻军士掀开苫布，所见皆是柴火炭块，哪里想得到内里藏着铁料。到了边外，蒙古人再将碎铁捡出，寻工匠重熔，打制铁锅、农具，甚至兵器。

这种混于柴薪中的碎铁，草原上便唤作“铁柴”。李天爵靠这门生意，短短数年便成榆林首富，上下打点周全，关卡军士收了好处，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小虎做夜不收，常在关卡巡查，自然心知肚明。有一回与总旗提及，总旗拍其肩低声道：“小虎，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李掌柜上面有人，咱们得罪不起。再说，真逼急了他，断了这条道，虏人又来抢，倒霉的还是咱们。”

王小虎听罢，唯有默然点头。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身处边地，谁又能真正分得清对错？

除铁柴之外，更有胆大者，索性拆开边墙。波罗堡一带边墙年久失修，本就多有坍塌缺口。当地守军索性将缺口再拓宽，入夜后悄悄引蒙古牧民入内，在堡外空地上设夜市交易。军卒四周放哨，商户与牧民当面议价，粮食、布匹、茶叶、皮毛无所不换，热闹如内地集镇，人称“开口市”。

每入夜，波罗堡外川道便点起火把，连绵数里，讨价还价声、牛羊嘶鸣声交织一处，比白日集镇还热闹。百姓都说，官市关了，黑市反比官市还盛。

高拱《边略》卷五《款贡议》载：

庚戌后，朝廷开大同马市，而延绥独否。套虏恚，日寇西路。边民无市则饥，乃结群走私。榆林至波罗堡一带，夜市如昼，军卒导虏入边墙缺口，名曰“开口市”。巡抚王轮岁劾私贩千余，然十不能禁一。

巡抚王轮年年查私贩，弹劾上千人，可查了一拨，又来一拨，根本禁绝不了。一来上下皆有好处，堡官、千户、军士层层分利，谁也不肯断自己财路；二来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真禁绝了，要么饿死，要么被逼通虏造反，地方官也不敢赶尽杀绝。

王轮坐于巡抚衙门，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私贩案卷，唯有长吁短叹。他何尝不知通贡互市才是长久之计，可朝廷有“复言开马市者死”的严旨，他一个巡抚，又敢多言什么？只能一面严申禁令，一面加固堡寨，眼睁睁看着“禁私市—激入寇—更严禁—寇更烈”的死循环，一轮轮转将下去。

民间将这种私下交易唤作“对换”——你给我粮食，我给你马匹，两下对换，公平交易，不偷不抢。

康熙《延绥镇志》卷五《纪事志》载：

自延绥市议罢后，虏益怒，抄掠无虚日。边人困甚，多窃出塞，以禁物易虏马，名曰“对换”。

王小虎身为夜不收，每日沿边墙巡逻，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其父王二常跟他说：“这买卖，便如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只要人要吃饭、要过日子，便禁不了。当官的今日说禁，明日说罢，可老百姓的日子，总得往下过。”

王小虎也知爹说的在理。可他更清楚，黑市越做越大，违禁品越来越多，早晚会出事。先是碎铁，再是硝磺，接着便是火药、兵器。利钱越厚，胆子越大，真捅出天大娄子，倒霉的还是沿边百姓。

果不其然，没过几年，便出了神木百户私运硝磺大案。百斤硝磺可换一匹好马，利钱比铁柴高出数倍，重利之下，有人便敢冒杀头之险。此案一发，引得套虏大举入寇，连破三堡，血染响水，延绥又遭一场浩劫。

正是：利字当头生死忘，祸端暗伏兵戈来。

欲知硝磺案如何发作，响水堡又如何被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贩硝磺百户罹极刑 破响水三堡遭兵燹

诗曰：

硝磺利重铤而走，三尺法严安可消。

一磔市中殷碧血，三摧堡下卷腥涛。

兵因禁市连烽起，民为求生把命抛。

最是可怜边上月，照完尸骨照萧骚。

话说上回讲到官市尽罢，黑市反盛，铁柴混薪、缺口通墙，花样百出。至嘉靖三十年代，走私货物已从民生铁锅布匹，渐渐升级至军需违禁品。其中最暴利、也最犯忌讳者，便是硝石、硫磺。

原来明军自正统以来，火器渐成边军主力，佛朗机炮、神臂弓、毒火飞鸦，样样离不了硝磺。蒙古部落本无造火药之法，屡遭火器打击后，便也四处搜求硝磺，一则修补军械、自制火药，二则冬季牧猎也需硝石鞣制皮货。延绥边外行情，至嘉靖三十五年已是“百斤硝可易上马一匹，百斤磺可易中马两匹”，利钱比贩运铁柴高出数倍。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神木守御千户所百户李忠，便是第一个敢捅破天的人。李忠本榆林卫世袭军户，父亲早年战死边墙下，留下寡母弱弟，全靠他一份月粮过活。他早年在墩台当差，熬二十年才混上个百户，俸禄微薄，偏赶上老母常年卧病，药钱流水般花去，弟弟又到娶亲年纪，处处需用钱。偏偏这几年军饷拖欠得厉害，半年发不出一石粮，手下士卒连过冬棉衣都凑不齐，他这个百户，过得比普通军户还窘迫。

起初他只是将军械库里淘汰的旧硝、边角料，偷偷匀出几斤，托熟人捎给边外商贾，换几钱银子贴补家用。可次数多了，胆子便大起来。他见库中硝磺堆积如山，管库的又是他把兄弟，账目向来糊涂，便动了歪心：每次申领操练火药时，多报三成损耗，扣下的硝磺，交给神木城私商，运出边外交易。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每次几十斤，混在盐袋、柴车底下蒙混过关。后来越做越大，李忠干脆找了几个心腹军卒，专门负责押运，走红山嘴秘密通道，直接和吉能部交易。关卡军士要么是他旧相识，要么收了他好处，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小虎此时已升为夜不收小旗，常带人在红山嘴一带巡逻，撞见过李忠车队两回。见对方皆是军伍打扮，领头的又是百户身份，心里便猜到几分。有一回与总旗提及，总旗拍其肩低声道：“小虎，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李百户上面有人，咱们得罪不起。再说，真逼急了他，断了这条道，虏人又来抢，倒霉的还是咱们。”

王小虎听罢，唯有默然点头。他想起爹常说的“禁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心中五味杂陈。明知是饮鸩止渴，可身处边地，谁又能真正分得清对错？

纸终究包不住火。嘉靖三十六年春，朝廷遣巡按御史奉敕严查延绥私贩。这位御史乃严党门生，一心想靠查案升迁，到了榆林便微服出访，扮作皮货商人，在沿边各堡转悠月余。很快便有人因分赃不均告密，牵出红山嘴私市线索，顺藤摸瓜，揪出了李忠这个内应。

抓捕那日是个阴天，李忠刚从库里搬了两袋硝磺出来，还没出千户所门，便被埋伏的捕役按倒在地。人赃并获之时，从他住处搜出未及运出的硝磺三百余斤，还有与蒙古部落交易的羊皮契书，上面记着历次交易数目，连往来暗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案情报至巡抚衙门，巡抚王轮又惊又怒。惊的是守军百户竟公然通虏走私军械，怒的是禁令三令五申，底下人依旧阳奉阴违。他知道此事若不严办，非但朝廷追责，日后私贩只会更猖獗。可他心里也清楚，李忠走到这一步，一半是贪利，一半是被拖欠的军饷逼的。

沉吟三日，王轮最终判李忠磔刑，押至榆林城西门外闹市处决，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他给朝廷的奏疏里，既写案情，也写边地实情，字字沉重：

《明世宗实录》卷四百四十八载王轮奏疏原文：

戊寅，延绥巡抚王轮奏：套虏近岁易市，非求盐布，专索火药、硝磺。今榆林边军私贩硝百斤者，可易马一匹。去岁捕获神木所百户李某，通虏运硝至红山嘴，事觉磔死于市，冀以儆众。

然虏以私市阻绝，遂大举入寇，破响水堡，杀掠甚众。臣窃叹曰：禁私贩本以防虏，而反以速虏；诛奸人本以惩恶，而反以召祸。盖边民困于饥寒，虏人迫于日用，故虽严刑不能止也。

乞敕兵部，申严私贩之律，仍议所以经久之策。不然，私市不止，虏患不息，边事终无可为之日。

李忠被磔死那日，榆林西门外人山人海。百姓围观者议论纷纷，有唾骂他通虏该死者，有摇头叹息者，言好好一个军户，硬是被穷逼上了绝路。王二挤在人群里，看着刑场惨状，心头堵得慌。回头对儿子王小虎道：“你记住，利字头上一把刀。可要是有官市可做，谁愿意冒杀头风险干这个？杀了一个李忠，还会有张忠、王忠，禁不绝的。”

果然，消息传至河套，吉能勃然大怒。硝磺本就是草原紧缺之物，李忠这条线一断，各部火药、军械都没了着落；更要紧的是，明朝杀了交易之人，等于公然撕破脸。当即点起两万精骑，分两路南下，一路攻波罗堡，一路扑响水堡，声言要为死者报仇，实则要破关抢粮、逼明朝重开互市。

响水堡位于榆林西路，是无定河畔紧要营堡，守堡官军仅三百余人，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也不过五百人。吉能部骑兵团团围住，架起云梯日夜猛攻。守堡千户率军民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打退一波又一波进攻，可终究寡不敌众，又无援兵赶来。坚守三日后，堡城西北角被蒙古兵用撞车撞塌，虏骑蜂拥而入。

城破之后，便是一场浩劫。军民死伤殆尽，粮草财物被抢掠一空，房屋尽数焚毁，无定河两岸村落也遭了殃，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哀鸿遍野。不几日，波罗堡、怀远堡也相继被攻破，三堡之地，尸骨成堆，惨不忍睹。

隆庆三年所立《榆林卫互市碑记》载其事曰：

嘉靖丁巳，虏酋以私市禁急，寇边益频。榆林商民潜运硝磺出塞，易马易裘。官军捕之，则虏骑突至报复。是岁破堡三，民死于兵燹者千余，而夜市未尝绝也。

败报传至榆林，巡抚王轮急调各路兵马驰援，吉能见明军大集，也不恋战，裹挟着人口财物，退回河套去了。只留下三座残破堡寨，和千里无人烟的荒野。王小虎后来带人去响水堡收拾残局，在一片瓦砾里，见一个破布包，裹着半袋粗盐，还有一张揉皱的羊皮——是交易时记数用的。他捡起羊皮，望着残垣断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实这等惨状，在嘉靖中期的延绥，早已不是头一回。自官市关闭以来，蒙古部落几乎年年入寇，小股劫掠无月无之，大举破关隔三差五便有一次：

嘉靖三十二年，河套数万骑由米脂川突入，南犯鄜州、甘泉，直逼关中，延绥防线洞开，沿途州县惨遭荼毒。百姓扶老携幼南逃，官道挤满流民，饿殍枕藉，惨不忍睹。

嘉靖三十三年，套虏入犯东路高家堡，副总兵李梅率军迎战，深陷重围。麾下士卒死伤殆尽，他身中数枪仍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落马，被乱兵所杀。高家堡也被屠戮一空，堡内军民无一生还。

道光《榆林府志》卷二十二《兵志》载：

世宗嘉靖三十三年，河套蒙古入犯高家堡，副总兵李梅战死。

嘉靖三十五年，蒙古两度攻入陕北，榆林沿边诸堡轮番遭劫，百姓流离失所，逃荒流民塞满南下道路。榆林城里粥棚天天爆满，可还是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人被抬出城去。

连年兵祸，千里焦土，可民间黑市交易，却从未真正断绝。哪怕响水堡刚被攻破的那段日子，红石峡暗处、双山堡川道里，依旧有零星交易在夜里悄悄进行。蒙古人要吃饭、要茶布，边民要活命、要皮张，这点需求，刀兵挡不住，禁令也挡不住。

王轮巡抚看着三堡残破的样子，也是长吁短叹。他上任以来，年年查私贩，年年劾贪官，可越禁私贩越多，越打虏寇越频。他奏疏里写“禁私贩本以防虏，而反以速虏”，这话既是说给朝廷听，也是他自己的肺腑之言。他何尝不知通贡互市才是长久之计，可朝廷有“复言开马市者死”的严旨，他一个巡抚，又敢多说什么？

只能一面严申禁令，一面加固堡寨，眼睁睁看着这“禁私市—激入寇—更严禁—寇更烈”的死循环，一轮轮转下去。延绥边事，便如陷进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至嘉靖末年，这种局面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演愈烈。沿边六百里边墙，大小夜市四十三处，从官方严防死守，变成了半公开的潜规则。直到嘉靖四十四年，张瀚以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眼见积弊已深，再也按捺不住，决心冒死上言，将边地实情和盘托出。

正是：严刑难绝生民路，血债终催醒世言。

欲知张瀚上疏能否说动朝廷，红石亮市又是何等景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上封章张瀚陈边弊 燃火把红山作亮墟

诗曰：

六里边墙接荒丘，千家灯火夜市稠。

官盐暗换云中马，布粟轻通塞上裘。

一疏空留筹边策，万民歌哭望平畴。

月明红石峡前水，映照汉蒙互市谋。

话说上回讲到李忠磔市、三堡遭兵，延绥陷入“禁私市则激虏寇，弛禁令则坏国法”的死循环，巡抚王轮徒叹奈何。这般光景又挨了五六年，朝中局势先起了变化：嘉靖四十一年，权相严嵩倒台，徐阶继任首辅，拨乱反正，起用直臣，朝野为之一振。只是嘉靖帝年近花甲，深居西苑修玄的心思更重，既不肯推翻自己亲手定下的“言开马市者死”的祖制，也无力再兴大狱折腾边臣，对九边奏报多是“留中不报”，不置可否。这般含糊态度，反倒给了边地一丝喘息空间。

边防的烂摊子，却不是换个首辅就能立刻收拾的。河套吉能部见明朝边备依旧空虚，年年入寇劫掠，竟成了惯例。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吉能集中精锐万骑，奔袭延绥东路黄甫川堡。这堡地处黄河西岸，是延绥最东门户，守兵单薄，此前虽经补修，却因连年风沙侵蚀，墙垣多有剥落，挡不住数万铁骑昼夜猛攻。

此时王小虎已凭历年积功升为总旗，恰好调守黄甫川堡。他亲历过响水堡惨状，知道城破便是屠场，便带着手下士卒死守城头，滚木礌石打退一波又一波敌兵。守堡把总高秉钧更是身先士卒，脸上中了一箭，拔箭裹伤再战，亲手斩杀十余名登城敌兵，血浸透了半边征袍。

坚守到第三日入夜，堡内箭矢用尽，粮草告罄，蒙古兵终于从西南角攀上城头。高秉钧拔刀巷战，从堡署杀到南门，力竭被执，骂不绝口，最终被乱刀砍死在瓮城之前。王小虎带着十几个残兵，趁乱从北门水洞钻出去，一路狂奔到清水营求援，回头望时，黄甫川堡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黄河。

康熙《延绥镇志》卷五《纪事志》载：

四十二年七月，套人陷黄甫川堡，把总高秉钧死之。

败报传至榆林，阖镇震动。巡抚胡志夔急调兵马驰援，吉能却早已裹挟着人口财物退回河套，只留下一座残堡和满街尸骨。

转过年来，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延绥连降暴雨，足足下了七日七夜，无定河水暴涨，浊浪滔天，竟冲垮了镇靖堡一段三里长的边墙。水势未退，河套蒙古便得细作报信，乘虚而入，从缺口直扑堡内。参将鲁聪仓促迎战，麾下兵卒不足千人，且多老弱，哪里挡得住蜂拥而至的铁骑？一场血战下来，鲁聪身被数创，战马被射倒，仍步战杀敌，最终战死在南门城楼。镇靖堡再度失陷，堡内粮草、军械被洗劫一空。

康熙《延绥镇志》卷五《纪事志》载：

四十三年八月，水渰镇靖堡，寻为套人所陷，参将鲁聪死之。

连失两堡，朝廷却并未再兴大狱严查。此时的嘉靖帝，早已没了早年的雷霆手段，只下旨“补筑边墙、抚恤阵亡”，对边禁之事竟未多提一句。同年，朝廷悄悄取消了“禁易马”的严令，又在榆林城外修筑古梁、易马二城，名义上是“收贮官马、查验交易”，实则是给民间马匹交易留了个半合法的口子。

《榆林府志·建置志》载：

明嘉靖四十三年，明廷取消禁易马的规定，又在榆林筑古梁、易马二城。

消息传开，沿边百姓都松了口气。王二年过花甲，背驼得更厉害了，听儿子王小虎说起这事，吧嗒着旱烟道：“早该如此。禁了几十年，越禁越凶，总算肯松个缝儿了。当年张问行大人在红山开试点，不就是这个道理？可惜啊，他老人家走得早，没瞧见今天。”

嘉靖四十四年，张瀚以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此人浙江仁和人，嘉靖十四年进士，历任知府、按察使、布政使，素以察吏安民、洞悉边情著称，为官清正，行事务实，从不爱虚头巴脑的排场。

到任之后，他不摆总督仪仗，不接各路官员接风酒，只带两个亲随、一名老书吏，换上寻常布衣，沿边墙一路西行，从黄甫川走到定边营，把三十六营堡走了个遍，亲眼见了沿边光景。所到之处，不先入官厅听禀报，先登城墙看防务，入军营问士卒疾苦，访民间问生计实情，和当年张问行的做派一般无二。

这一日，他行至红石峡附近，正值望日之夜。入夜之后，忽见峡外川道里，点点火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如繁星落地，顺着川道蜿蜒数里，竟比榆林城夜市还热闹。他心中诧异，便带随从悄悄摸过去看，只见川道里聚了数百人，汉民背着盐、布、茶、锅，牧民赶着马、羊、皮货，正你来我往交易，讨价还价声、牛羊嘶鸣声交织一处，热闹如内地庙会。旁边虽有巡逻军士，却只在外围转悠，根本不上前查禁，反倒像在维持秩序。

正看着，巡逻的王小虎认出了总督随从的腰牌，连忙上前参见。张瀚也不怪罪，只指着场内问：“这般规模的夜市，沿边有多少？”

王小虎低头如实答道：“回督台，大小算下来，沿边六百里，共有四十三处。大的如红山、双山堡，聚者千人；小的如各村堡缺口，三五十人不等。”

张瀚又问：“朝廷禁令森严，你们为何不查？”

王小虎叹了口气，道：“督台明鉴。查得紧了，百姓没了活路，要么饿死，要么通虏做向导；虏人没了茶盐布匹，便会破关来抢。前几年响水、黄甫川的事，都是前车之鉴。士卒们多是本地人，谁也不想看着乡邻死，更不想再打仗。再说……”他顿了顿，“便是查了这一处，别处还会冒出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张瀚听罢，默然良久。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营堡残破、士卒饥寒，是百姓面有菜色、村落十室九空；可这黑市之上，却偏偏有几分活气。他心里清楚，所谓禁市，早已是自欺欺人的空文，朝廷禁了几十年，反倒禁出了四十三处夜市，禁出了一条“边军—边商—牧民”的利益链。与其掩耳盗铃，不如据实上奏，请朝廷改弦更张，正大光明开市。

左右幕僚劝道：“督台，先帝有‘复言开马市者死’的严旨，咱们犯不上触这个霉头。前几位总督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也跟着混过去便是。”

张瀚摇头道：“身为封疆大吏，知而不言，是负朝廷；言而不尽，是负百姓。纵使获罪，我也要把实情说清楚。”

回到总督衙门，他当即援笔立就，写就一道《请开边市以弭边衅疏》，字字皆是沿边实情：

《明世宗实录》卷五百五十七载疏文全文：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侍郎张瀚奏：

延绥边墙延袤六百里，墩堡稀疏，虏骑往来如织。迩年以来，公私困敝，边民苦饥，私与虏市。夜则燃灯贸易，谓之“夜市”，计其处四十有三。商民以盐茶易马，以布帛易羊裘，虽干禁例，实赖以资生；边军月粮久缺，亦藉此以糊其口。

近者巡按御史严禁私贩，捕治甚急，虏疑我绝市，连岁入寇，堡寨多破，军民死者相枕藉。臣愚以为，虏虽异类，亦知趋利避害。若因其求贡之诚，暂开互市，严为之制：每年一期，每期十日，禁兵器、硝磺不许出境，惟许易其马匹、牛羊、皮毛。

顺则开市以通其有无，叛则闭关以制其死命。既可安边，又可足食，计无便于此者。倘谓虏情叵测，不可轻信，则臣请以身任之。乞下廷臣集议，以弭边衅。

疏入，留中不报。

奏疏送入西苑，嘉靖帝看罢，沉默了许久。杀使臣、禁马市，是他坚持了几十年的国策，如今要自己推翻，脸面上下不来；可张瀚说的句句是实，延绥年年告急，国库早已不堪重负，再硬撑下去，只怕要出更大的乱子。

思来想去，他既不批准，也不怪罪，只将奏疏“留中”——既不发兵部议覆，也不追责张瀚，等于默认了沿边现状。这纸无声的旨意传到三边，大小官员都松了口气：既然朝廷不查，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百姓交易去。

有了朝廷的默许，延绥的黑市反倒更光明了些。原先只敢在深夜偷偷摸摸的交易，渐渐改成了月望之日入夜开市，以火把为号，远近商民闻风而至。因交易时火把通明，照亮了红山峡的石壁，百姓便称之为“亮市”。

红石峡位于榆林城北五里，峡壁对峙，榆溪河水穿峡而过，边墙依峡而建，地势隐蔽又易防守，本就是历代私市的核心之地。亮市兴起后，这里更是成了延绥最大的交易中心。每月十五前后，天色一擦黑，峡外川道上便次第亮起了火把，从峡口一直绵延到三里外的土坡下，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

汉地来的商人，有榆林城的布庄、盐号，有神木的茶商，还有沿边的农户，背着粟米、揣着布匹、挑着铁锅，三三两两聚在各自地界；蒙古牧民则赶着马群、羊群，驮着狐皮、羔皮、羊绒，从河套深处赶来。交易以物易物为主，碎银子也通用：一匹上马换一石盐加两匹布，一只羊换一斗粟，一张狐皮换三斤茶，价格都是多年磨合出来的，公道实在，很少起争执。

王二这年六十三岁，身子骨还硬朗，特意让儿子王小虎陪着，来逛亮市。他拄着木棍，在人群里慢慢走，看着两边货物，看着往来人群，眼眶渐渐湿了。

“三十年前，你爹我抱着牛皮囊渡黑河，一晚上提心吊胆，就怕被官军抓了砍头。”王二指着眼前火把，声音发颤，“那时候谁敢想，能有今天这样光明正大的场面？虽说还不是官市，可好歹不用钻鼠洞、躲巡逻了。”

正说着，对面走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蒙古牧民，盯着王二看了半晌，忽然用汉话喊道：“老王？是你吗？”

王二抬头一看，也愣住了——来人正是当年常在黑河边上交易的巴图。几十年过去，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视片刻，都笑了起来。

巴图拍着王二的肩膀道：“老朋友，当年咱们半夜在河边偷偷摸摸，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倒好，火把照着，光明正大交易，真好。”

王二也笑着点头：“是啊，盼了一辈子，总算盼到几分太平样子了。”

两人找了个卖热酒的摊子，坐下来喝了两碗，说起这些年的兵荒马乱，说起死在战乱里的亲友，都不胜唏嘘。末了巴图道：“听说你们朝廷里有人提议开官市？要是真能成，就更好了。”

王二摇摇头，又点点头：“难啊。当年张问行抚台刚开了三个月，就被关了，还被革职为民。官家的心思，谁摸得准呀？可俺们汉民要吃饭，你们牧民也要过日子，这天底下，就没有能把买卖堵死的道理。”

亮市热闹，民间也渐渐有了童谣，孩童们坐在堡子墙头上，拍着手唱：

月儿弯弯照榆林，夜市灯火胜衙灯。官家禁令如纸薄，俺答马蹄踏霜行。一斗米，换一羊，不换刀兵换米粮。

《榆林风土记》卷二《边市谣》载：

嘉靖末，榆林童谣曰：“月儿弯弯照榆林，夜市灯火胜衙灯。官家禁令如纸薄，俺答马蹄踏霜行。一斗米，换一羊，不换刀兵换米粮。”父老相传，隆庆前五十年，边民夜聚红石峡外，以火把为号，谓之“亮市”，虏至则市，虏去则散，官军莫能禁。

除了红山亮市这种大集市，沿边还有许多更隐蔽的交易形态，全是禁令逼出来的民间智慧。

比如榆林东北黑风口山沟里的“鬼市”，每月初一、十五天不亮时开市，交易双方不打招呼、不通姓名，放下货物、拿走交换的东西便走，全程悄无声息，天亮便散得无影无踪，如鬼市一般。

再比如镇北荒原上的“哑集”，每到月晦之日，汉蒙双方都不露面，各自把货物放在土坡两侧，用毡子盖好，次日再来，货已被换走，东西都摆在原地。这种交易全凭信誉，几十年竟从没出过赖账的事。

康熙《延绥镇志·杂记》载故老传闻曰：

镇北荒原有“哑集”，月晦则民夷置货于地，以毡覆之，互易而退，不交一言，巡哨者佯为不见。

亮市虽盛，终究是“野路子”，没有朝廷明文认可，随时可能再遭严禁。百姓们心里都清楚，这太平光景，全靠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天皇帝变了心思，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到嘉靖四十五年冬，消息从京城传来：嘉靖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榆林，军民反应不一。有人怕新天子再行苛政，有人盼着新君能改弦更张。王小虎回家把消息说给王二听，王二沉默半晌，磕了磕烟袋锅，道：“旧皇帝走了，新皇帝上来，说不定真能变天。这次张总督说的互市，说不定真能成。”

王小虎道：“爹，你就这么笃定？”

王二望向窗外的边墙，缓缓道：“不是爹笃定，是道理在这儿。打了几十年，死了几十万人，也没分出个胜负；禁了几十年，黑市反倒越禁越多。这天底下，哪有跟吃饭穿衣过不去的道理？早晚会有想开的那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新君改元隆庆的诏书便传到了九边。新天子穆宗朱载坖，素以宽厚著称，即位之初便平反前朝冤狱，起用能臣，徐阶、高拱、张居正先后入阁辅政，一派新政气象。人人都在说，这北疆的边事，怕是要变了。

正是：严冬已尽春将近，暗浪潜流待破冰。

欲知隆庆新朝如何处置边事，互市能否名正言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把汉那吉一怒投明 李商天爵通款红山

诗曰：

胡雏投塞启机缘，将相堂前筹安边。

一介行商通款语，两朝兵甲息狼烟。

红山旧是交锋地，紫塞新成亮市欢。

五十年来征战苦，等间换作太平天。

话说上回讲到嘉靖帝驾崩，裕王朱载坖即位，改元隆庆，新政气象遍传九边。新君素性宽厚，即位之初便下旨平反前朝直言获罪诸臣，起用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一班能臣，革除嘉靖朝弊政，朝野上下为之一振。延绥军民听闻新政，人人额手相庆，都盼着这互市一事，能从半明半暗的“亮市”，变成堂堂正正的官市。

隆庆元年二月，新任延绥巡抚王轮抵镇视事。此人嘉靖年间便在陕西为官，久知边情，深知延绥私市禁不能绝、民不能逼的实情。到任头一月，他便沿边巡察了一圈，见红石峡外亮市兴盛，百姓交易有序，比嘉靖年间的黑市安稳得多，心中便有了定计。

他揣度朝廷新政风向，又想起前朝张问行红山互市试点的旧事，便拜疏上奏，请于榆林设茶马分司，以“纳马中盐”为名，允许商人凭茶引出边交易马匹，官府从中抽税充饷。名义上是管盐政、收战马，实则是给民间互市披上一层半合法的外衣——既不违“不开马市”的祖制，又能顺势将私市纳入管控。

奏疏到京，兵部召集群臣会议。此时高拱以礼部尚书入阁，掌兵部事，素以务实著称，看罢奏疏，对众臣道：“延绥私市几十年，禁而不止，徒然滋生贪腐，损耗边备。不如顺势纳入管控，既可得战马，又可充边储，还能稍安虏心，一举三得。”众臣纷纷称是，当即议覆准奏，只加了一条：“毋得与虏酋直接交易，犯者如律。”

《明穆宗实录》卷四载：

癸卯，兵部议覆总督王崇古奏：“延绥旧无茶马司，今边民私市不绝，请于榆林设茶马分司，令商人纳马中盐，以市易为名，行私贩之实。”上可其奏，然申令：“毋得与虏酋直接交易，犯者如律。”

旨意传到榆林，茶马分司很快便在城北红石峡内挂牌开张——此地正是当年张问行暗开互市试点的旧址，峡口险要，易守难查，最是合适不过。官府印发茶引、盐引，商人纳银领引，便可凭引出塞三十里交易马匹、皮毛。虽说还不许直接和蒙古首领打交道，也不许卖粮食、铁器，可比起先前钻鼠洞、躲巡逻的黑市，已是天差地别。

王小虎此时已凭历年军功升为百户，奉命在茶马司当差，专司查验引票、巡查边境。每日看着商队络绎不绝出塞，驼队满载马匹、皮毛而归，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年少时跟着爹渡黑河、钻鼠洞，整夜提心吊胆；如今商人们光明正大持引而行，守关军士按例查验，再无砍头的风险，不过十几年光景，恍如隔世。

这日王二拎着一壶酒，到茶马司衙署看儿子。父子俩站在峡口，望着往来商队，王二抿了口酒，叹道：“当年张问行大人在这儿开试点的时候，就说总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如今虽还不是正经官市，可也算半只脚上岸了。抚台大人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王小虎笑道：“爹，新政才刚开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再过两年，真能开成洪武、永乐年间那样的大市。”

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卷七十六《边镇考》，恰记下了此时延绥的光景：

隆庆改元，新天子锐意息兵。延绥巡抚王轮密饬榆林商贾，以“茶引”为凭，越境三十里易马。虏酋俺答遣使谢，馈貂裘数十。然朝廷恐启衅，诏切责轮，而市暗不止。是岁，榆林夜市点灯处增至五十余，边储粟增三万石。

虽说朝廷还在“恐启衅”，下旨切责了王轮几句，可底下的交易早已越走越宽。除了官方许可的茶马交易，粮食、布匹的民间交易也借着茶引的掩护，日渐繁盛。河套吉能部也遣人传话，说愿意约束部众，不再入寇劫掠，只求能多开些交易品类。两边都存了息兵的心思，边境竟难得地安稳了一年有余。

可和平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草原部落众多，诉求不一，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安分守己做买卖。隆庆三年秋，吉能麾下有个小部落首领，名叫摆言太，部众贫弱，又换不到粮食，眼瞅着冬天要到了，部众连过冬的炒米都凑不齐。他见茶马司只换马、不换粮，几次求见吉能请开粮禁都被驳回，索性带着麾下数百骑，擅自入寇，直扑响水铺而来。

响水铺是榆林西路商旅要道，平日里商队往来不断，守军只有数百人。摆言太精骑突至，守将猝不及防，一边闭堡坚守，一边飞报总兵董一奎。董一奎闻警，亲率三千兵马驰援，两军在响水铺外列阵对峙。

蒙古骑兵先以轻骑冲阵，明军以火器、弓弩迎击，初时尚能抵挡。不料摆言太后续大队赶到，从两翼包抄，明军阵脚大乱。董一奎亲自挺枪跃马，冲在阵前，麾下亲军死伤惨重，奈何敌众我寡，苦战半日，官军伤亡惨重，只得且战且退，退回榆林城。虏骑趁势劫掠一番，才缓缓退去。

《明穆宗实录》卷三十九载：

套虏吉能率精骑自榆林入犯，至响水铺，总兵董一奎帅兵御之，战不利，杀伤官军甚众，掠去人畜无算。

败报传来，延绥震动。朝中主战派趁机发难，巡按御史纷纷上章，言“互市示弱，致虏轻我”，要求罢茶马司、严边禁，甚至有人弹劾王轮“通虏误国”，请旨逮问。高拱、张居正力排众议，在御前据理力争：“偶有小挫，不足废长久之策。此番入寇，正因粮禁未开，贫虏无以为生。若因一败便尽罢前功，是因噎废食，边患更无宁日。”

穆宗也觉有理，一面切责董一奎戴罪立功，一面调兵遣将，整饬军备。高拱提议：“要和谈，先得有打赢的底气。打一场胜仗，挣回体面，再谈互市，虏人才不敢轻我。”当即举荐出身将门、骁勇善战的雷龙，接任延绥总兵，整军备战。

隆庆四年夏，新任延绥总兵雷龙到任。此人字伯霖，陕西榆林人，世袭卫指挥，自幼在边地长大，熟谙虏情，又练得一身好武艺，最擅长奔袭作战。到任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整肃军纪：淘汰老弱残兵，补充青壮；清点军械火器，朽坏的尽数更换；又每日操练士卒，演阵习武，不过数月，延绥军容为之一新。

王小虎也在雷龙麾下听用，因他熟悉边地路径，常被派去哨探敌情。这日他带夜不收出塞侦察，探得吉能部摆言太所部，驻牧于西红山深处，离边墙不过百余里，因新得牛羊，防备松懈。回报雷龙后，雷龙当机立断：亲率三千精锐，夜出边墙，奔袭西红山。

是夜月黑风高，明军衔枚疾走，偃旗息鼓，抄小路往西红山而去。王小虎在前引路，专拣荒僻小径走，避开蒙古哨骑。三更时分，大军摸到敌营外，只见营帐错落，篝火零星，守卫都在打盹。雷龙一声令下，佛朗机炮、毒火飞鸦齐发，随后骑兵呐喊着冲营。

蒙古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作一团，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四散奔逃。明军趁势掩杀，斩首一百六十余级，缴获马牛羊数千头，焚毁营帐无数，大获全胜。王小虎冲锋时左臂中了一箭，依旧死战不退，战后因功升为副千户。

《明穆宗实录》卷四十六载：

隆庆四年夏，总兵雷龙帅师出塞，击套虏于西红山，大破之，斩首百六十有奇。

凯旋之日，榆林城百姓夹道迎接，鞭炮声响彻云霄。王二站在人群里，看着儿子裹着绷带骑在马上，又骄傲又心疼，嘴里念叨着：“打了胜仗，再谈买卖，腰杆子才硬。张巡抚当年说‘战守为表，互市为里’，果然是这个道理。”

西红山大捷，不仅提振了明军士气，也让河套诸部见识了明朝的兵锋。吉能本就不想连年打仗，经此一败，更收了入寇的心思，便杀了摆言太向明朝谢罪。

就在延绥西红山大捷后不久，大同那边传来了一件天大的事，竟成了明蒙和议的关键契机。

原来俺答汗有个孙子，名叫把汉那吉，是其三子铁背台吉之子。把汉那吉自幼丧父，由俺答妻一克哈屯亲手养大，最是疼爱。把汉那吉长大成人，聘了兔扯金的女儿为妻，谁知俺答见自己的外孙女三娘子貌美，竟自己收了。袄儿都司部前来索人，俺答理亏，便把把汉那吉的未婚妻抢过去，赔给了袄儿都司。

把汉那吉一怒之下，带着妻子比吉、阿力哥等十余人，趁夜跑到大同平虏卫城下，叩关请降。

大同巡抚方逢时接报，又惊又喜，知道这是奇货可居，一面派人接入城中好生款待，供给酒食宅院，一面飞报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崇古看完塘报，拍案而起：“此天授我也！借此事推封贡互市，必成！”

当即上疏朝廷，说把汉那吉来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借此与俺答谈判：令其缚送板升叛人、归还被掳人口，便可送还把汉那吉，再顺势议封贡、开互市，永息边患。

《明穆宗实录》卷五十载：

冬十月癸卯，虏酋俺答孙把汉那吉率其属阿力哥等十人来降。……总督王崇古上言：“若俺答临边索取，则因而与之市，令缚送板升诸逆，归还被掠人口。此实天赐良机。”

奏疏入京，朝堂顿时炸开了锅。主战派御史纷纷反对，言“夷狄孙子来降，不过是诈降之计”“接受降人必启边衅”，甚至有人弹劾王崇古“通虏辱国”；高拱、张居正则全力支持王崇古，认为这是息兵安民的大好机会。两边争得不可开交，穆宗也一时拿不定主意，命廷臣集议。

王崇古在大同一边整饬防务、安抚降人，一边等候朝廷朝议结果。他深知俺答舐犊情深又素来骄悍，若任由其率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再谈便处处被动。因此决意先派人潜入河套递话，一则表明明朝无加害把汉那吉之意；二则陈明通贡互市的长远好处。

可派何人出使，正一筹莫展之时，身旁幕僚上前举荐李天爵，说此人常年往返汉蒙两地贸易，在河套各部威望甚高，连吉能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早年首开铁柴生意，茶马司设立后又是第一个申领茶引的纲首，熟谙虏中人情，由他传话最是稳妥。

王崇古闻言大喜，当即行文延绥巡抚，速召李天爵赴大同听用。这李天爵本榆林商户出身，三十年间从游走禁令边缘的黑市商人，凭着信义与活络做成了延绥头号大贾，与蒙古各部首领多有私交；硝磺案后他便顺势收敛行迹，专做茶、布、盐、马的正经买卖，毕生都盼着互市合法化，能光明正大做生意。接到总督征召，他毫无推辞，当即收拾行装应命，心知这不仅是一趟差事，更是自己盼了一辈子的机缘。

高拱《款塞始末》记其事曰：

把汉来降，俺答惶惧。余密遣榆林巨商李天爵，素通虏市者，赍金帛入套，说俺答曰：“天朝将开马市，尔先敛兵，勿犯延绥。”天爵至红山嘴，以盐百引、布千匹馈俺答，俺答设酒盟誓。自是延绥西路夜市尽熄，盖互市将成，私市无利也。

李天爵带了两名随从，扮作寻常商人，携着金帛、盐引、布匹，从榆林出塞，径往红山嘴而来——这里是延绥最大的私市旧址。吉能听说李天爵来了，亲自接见。

李天爵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吉能首领，令叔俺答大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如今在大同城中，受我朝总督大人好生款待，毫发无伤。我朝天子有仁心，不愿兵戈相向，只要大汗能缚送板升的赵全等人，归还历年掳去的人口，我朝便送还把汉那吉，再与你们约为盟好，开设官市，岁岁通贡。到时候茶、布、铁锅、粮食，光明正大交易，再不用躲躲藏藏，也不用打仗死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吉能听罢，沉吟半晌。他年年入寇，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反倒折了不少人马，部落里厌战的人越来越多。真能开官市，自然是再好不过。当下便道：“李掌柜，你的话我信。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主，得报给俺答大汗。你且在此等候，我派人快马去丰州滩。”

原来俺答得知孙子降明，本已率十万大军直逼大同，踌躇之间，听说把汉那吉在明朝过得很好，穿着锦袍、住着宅院，心里便动了。加上妻子一克哈屯日夜啼哭，拿着土块砸俺答，骂道：“你害死了我孙子，我跟你没完！”俺答本就疼孙子，又怕妻子闹，更想着能开官市解决草原生计，便有了和谈之意。

他回信给吉能，让李天爵转告明朝：只要送还孙子，封王开市，他便约束诸部，永不犯边，还把赵全等板升叛人缚送明朝。

李天爵得了准信，立刻返回榆林，又赶往大同，向王崇古复命。

消息在延绥传开，沿边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红石峡的亮市、黑风口的鬼市、波罗堡的开口市，一夜之间都停了。商人们都把货物收起来，等着官市开张，谁不盼着光明正大做生意？

王二听说和议要成了，站在红山上望着北边的草原，叹道：“盼了一辈子，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当年张问行大人说‘汉蒙本是比邻，战则两伤，和则两利’，这话，真要应验了。”

朝中战和之争仍未平息，封贡互市最终能否成行，尚在争论之时。

早在嘉靖三十四年，张问行乡居著书既成，又修完了本族家谱。恰逢六十寿辰，同年好友刘节自京师南下探望，他便请刘节为家谱作序，又将亲手誊抄的《榆阳志略》副本郑重相赠，嘱咐道：“此书是我遍历延绥三十六堡的心血，今世道壅蔽，言路不开，你且代为珍藏。他日若遇明君锐意边事，便可转呈朝廷，也算不负我榆阳二百二十日的苦撑。”

刘节谨记故人嘱托，将手稿密藏近二十载。直至隆庆改元，见新朝整饬边政，和议之议起于朝堂，正逢战和定策的关键节点，他便将此书呈上宫中，以作筹边参考。

穆宗阅罢，对“岁费百万守边，不如岁省三十余万以通市”的论断，不禁击节称赏，愈发坚定了开市息兵、以商止战的决心。

正是：残烽已逐秋风散，新约待随春日来。

欲知隆庆和议能否最终达成，张问行又能否平反昭雪，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顺义王受封通贡市 镇北台远眺望升平

诗曰：

五纪烽烟一诏收，红山开市集骅骝。

布盐直渡长城北，牛羊群入安边谋。

遗策终凭贤相用，嘉名已许抚台留。

镇北台上凭高望，汉蒙和睦壮志酬。

话说上回讲到李天爵衔命通款红山，俺答汗已有和谈之心，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却争得沸反盈天，连月难决。正相持间，忽有江西致仕刑部侍郎刘节之子刘鲁，诣阙上书，并进呈故父所藏《榆阳志略》手抄副本一部。穆宗展卷一读，竟拍案称奇。原来这部沉埋二十余年的筹边奇书重见天日，背后藏着一段忘年知交、生死践诺的旧事。

话分两头，却说张问行与刘节乃相差十五岁的忘年莫逆，一生均以清介相期，以边事相托，相交三十载，始末堪叹。

嘉靖初年，时刘节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素闻闻喜知县张问行廉干之名，偶遇相见，一席长谈，张问行对朝政精论析判，入木三分，令刘节击节称赏，引为同道。后二人成为莫逆，当朝严嵩渐掌权柄，百官争相攀附，独刘、张闭门自守，不登严府之门。

嘉靖二十六年，张问行因拒附严嵩、不肯构陷曾铣，被革职归乡。时刘节已致仕回江西大庾，二人相隔千里，却鱼雁不绝。张问行杜门著《榆阳志略》，每成一卷必抄寄赣南；刘节逐篇朱笔批注，回信屡劝其“善藏其书，以待河清”。

嘉靖二十九年秋八月，正值张问行五十有九寿辰。中原旧俗向有“做九不做十”之例，亲友乡邻便备了薄礼，为他预贺花甲之庆。时刘节年近八旬，已致仕闲居江西大庾，不便远涉风尘，特命长子刘鲁携寿礼水陆兼程，千里迢迢赶赴内黄，代父为故友贺寿。

寿席散罢，夜漏将深，张问行引刘鲁步入榆阳草堂。案头整整齐齐码着两部新誊书稿，一部《内黄张氏族谱》，一部《榆阳志略》，蓝布封皮，墨迹尚新。张问行先取过族谱，拱手道：“吾族世系散佚，我三载访求方得成帙。令尊文笔典重，士林景仰，敢求令尊赐一篇序文，传之子孙。”

说罢，他复双手捧起《榆阳志略》副本，神色愈见郑重：“此乃我遍历延绥三十六堡、亲试红山互市后，攒下的全部筹边心血。当今天子厉禁边贸，严党当道，此策今世必不能行。烦贤侄与令尊善藏此书，他日若遇明君锐意革新、有志安边，便献于阙下。倘能免沿边百万生民兵戈之苦，我张某纵然老死林下，亦无憾矣。”

刘鲁肃然起身，对着书稿深深一揖，朗声立誓：“叔父放心，愚侄在一日，便与家父共守此书一日，必不负叔父今日之重托！”

谁料转年嘉靖三十四年，刘节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于大庾故里。弥留之际，他将刘鲁唤至榻前，手抚锁着书稿的木匣，喘息叮嘱：“这部《榆阳志略》，是你张凤村叔父毕生心血，系北疆百万百姓安危。我等不到河清海晏之日了，你务必妥为珍藏，待日后新君登基、革除边弊之时，亲献朝廷，成我与你张叔父平生夙愿。”

刘鲁泣血受命，此后将书稿奉于家祠，朝夕谨守，一等便是十有余载。直至隆庆改元，朝廷新政颁行，百弊渐除，独九边战和之议久悬不决。刘鲁见时机已至，方遵父命携书北上，叩阙上书，将这部沉埋二十余年的筹边奇书，献于穆宗御前。

穆宗将书稿反复摩挲，从边墙考略读到军屯新法，待翻至卷四《互市秘录》，见开篇“岁费百万守边，不如岁省三十余万以通市”一句，又读罢红山试点的规制数据、边情变化，不禁击节叹道：“使先帝早用此言，何至庚戌之变涂炭京畿？此人才识沉沦草野，刘节、刘鲁父子守诺报国，皆朕所当旌表也！”

当即命吏部彻查张问行旧案。吏部翻检嘉靖二十六年的卷宗，抽丝剥茧，才查出当年严嵩遣使拉拢、张问行拒劾曾、夏、终被以“引疾避事”革职的始末。穆宗听罢愈发感慨，对阁臣道：“张问行有远见卓识，干城骨鲠之臣，却困于朝堂党争，赍志以殁，是朝廷负了他。”随即下旨为其平反昭雪，复原职右副都御史，追赠都宪；官拨帑银二十八亩于大名府内黄县择地修墓园、建祠堂，御笔亲题“绥边弘略”四字鎏金坊额；又特遣大名府同知朱一松为钦差，携御制谕祭文前往内黄，代天子致祭。

隆庆帝朱载坖谕祭文曰：

器识宏深，性资俭朴，服官中外，志每切于匡时……秉台宪而风裁茂著，凝然纲纪攸司；任边陲而威望远孚，久矣干城有赖……清心亮节，历终始而弗渝；利器宏才，当盘错而益裕……未隆柄用，竟尔沉沦。眷往勘之堪嘉，顾恤恩之未逮。

钦差抵达内黄那日，张氏宗祠前摆开香案，张问行之子高甫、台甫手捧父亲遗著《榆阳志略》，率全家老小跪接圣旨。乡邻闻之，扶老携幼赶来，挤满了街巷，无不感叹公道虽迟、终究不泯。当年随张问行巡边的老亲随，已是白发苍苍，扶着祠堂门槛泣不成声：“老爷，您当年说的话，刘节大人父子替您办到了，朝廷终于认了！”

明代史学家王世贞后来论及此事，评曰：“骨鲠类海刚峰，而通达过之；干练似张江陵，而宽厚胜之。”故友刘节一诺千金，父子传书，亦无愧古之义士矣。

张问行半生沉郁，虽未及亲眼见到互市告成，可他在榆阳二百二十日的察访、十余年林下的著述，终究借故友父子一诺重见天日，化作了庙堂决策的参照，化作了北疆数十年的太平。

有了《榆阳志略》的先见之明做佐证，又有高拱、张居正居中主持，封贡之议终成定局。隆庆五年三月戊戌，穆宗皇帝于皇极殿传旨，正式册封俺答为顺义王，赐金印、蟒衣，其子弟部落各授都督、指挥等职；同时开放大同、宣府、延绥、宁夏、甘肃十一处互市，永为定制。

当日朝堂之上，还有言官不死心，出班奏道：“夷狄无信，开市恐养虎遗患。”

高拱当庭驳斥：“嘉靖年间闭关绝市，杀使拒贡，结果如何？庚戌之变兵临城下，沿边百姓死者数十万，岁耗军饷数百万。今开市通贡，虏人得茶盐布匹以安生，我朝得马匹皮毛以实边，岁省军费十之六七，边民免于兵戈之苦，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何乐而不为？张问行三十年前已勘透此理，刘节父子守书二十载以待天时，我辈岂能反不如前人？”

张居正亦补充道：“开市并非示弱，乃驾驭之术。顺则开市通其有无，叛则闭关制其死命。恩威并施，远胜年年用兵。”

穆宗颔首称善，一锤定音：“朕意已决，即刻颁行九边。再有言阻封贡者，以误国论。”

《明穆宗实录》卷五十五载：

戊申，诏封俺答为顺义王，开大同、宣府、延绥互市。延绥市口定于红山嘴、神木堡，许边民以布、盐、铁锅易马、牛、羊、皮币。禁硝磺、铁器，余物不禁。自是“私市”之名绝，而“官市”兴焉。

《明史》卷三百二十七《鞑靼传》亦载：

西部吉能及其侄切尽等亦请市，诏予市红山墩暨清水营。市成，亦封吉能为都督同知。

圣旨六百里加急驰传九边，所到之处，军民无不欢呼雀跃。延绥镇治所榆林城，更是全城轰动，百姓自发张灯结彩，街巷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王二拄着拐杖，拉着孙子王拴柱在街上走，听着四处的锣鼓声，嘴里反复念叨：“成了，终于成了。张抚台当年说的话，真的应验了。可惜他老人家，没能亲眼瞧见这一天。”说着说着，眼角便淌下泪来。

王小虎此时已升为千户，奉命筹备红山互市事宜。他带着士卒清理市厂、修筑围墙、搭建交易棚，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工地上人来人往，想起年少时跟着爹钻鼠洞、渡黑河，整夜提心吊胆的光景，只觉得像一场大梦。当年提着脑袋干的买卖，如今成了朝廷准许的正经生意，怎不叫人感慨万千。

当年的巨商李天爵，也因通款有功，被官府授了“市商纲首”的身份，总领延绥两市商务，负责联络蒙古各部、协调市务纠纷。他三十年游走在禁令边缘，几度险遭杀身之祸，终于等到了光明正大做生意的一天。此后往来汉蒙之间，调和纷争，平议物价，行事愈发公道持重，成了远近闻名的义商。

当年八月，总督陕西三边侍郎戴才，会同延绥巡抚郜光先，联名上奏议定延绥互市规制。二人沿边踏勘月余，综合地势、防务、商旅之便，最终将市厂改设于红山边墙暗门之外，修筑款贡城作为固定交易场所；又详定开市日期、马匹等级、交易禁令、抽分则例，事事皆有章法，远胜嘉靖年间的仓促开市。

张问行当年在《榆阳志略》中拟定的“边商认证、比价浮动、狼烟预警”三策，也被尽数吸纳进规制之中：设官牙平准物价，立边商凭引交易，开市闭市以狼烟为号，防务与贸易两相兼顾。

《明穆宗实录》卷五十八载疏文：

改延绥市厂于红山边墙暗门之外，修复宁夏清水营旧厂，开市之日列卒守之以防不虞；发延宁二镇桩朋地亩等银，大小二池盐课银一万两，及陕西镇桩朋马价银五千两，收买货物待虏入市。

每年三月许开市一次，预期广召商贩多置货物，大行开市十日，如市完之后即各安生，理不再许纵容部落叩边求市，违者传令加罚；将蒙古所易之马分上、中、下三等，价定十二两、十两、八两之异，分等定价，适为均平。

郜光先《仰仗天威疏》又定：

官市先行，尽完官马之后，方许民间私相贸易，谓之“民市”。民市货物，除硝磺、兵器违禁外，其余布帛、盐茶、铁锅，悉听交易。

因当年议定规制时已入秋，延绥红山互市便延迟至九月正式开市。

开市那日，天高气爽，风和日丽。红山嘴外的款贡城内，彩旗招展，甲仗鲜明。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汉地的苏布、湖茶、食盐、铁锅、针线、农具，码得整整齐齐；蒙古各部的牧民赶着成群的马匹、牛羊，驮着狐皮、貂皮、羊绒、驼毛，络绎不绝涌入市场。

开市仪式上，总督戴才亲临现场，登上市楼，对着台下万千汉蒙百姓朗声谕道：“昔私市者死，今官市者生。尔等谨守市约，公平交易，朝廷保尔等岁岁平安，永无兵戈之苦。”话音落下，台下欢声雷动，汉民、牧民齐齐叫好，声震山谷。

万历《延绥镇志》卷四《互市》载：

隆庆辛未三月，款贡成，设红山嘴、神木堡二市口。初五日开市，商民辐辏，虏携马五百匹至，易布万匹、盐千引。总督王崇古亲莅，谕军民曰：“昔私市者死，今官市者生。尔等谨守市约，毋蹈前非。”市罢，虏酋馈酒肉，边人欢呼动山谷。

王二领着孙子逛红山官市，怀里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又带了两匹自家织的粗布，打算换头耕牛，再裁几张羔皮给孩子做件过冬的棉袄。正走着，迎面撞见一位牵着壮牛的白发牧民，两人对视一瞬，便都认出了对方——正是当年常在黑河岸边做私市交易的老相识巴图。

几十年过去，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可当年深夜摸黑交易、提心吊胆的模样，还都清晰地记在心里。巴图拍着王二的肩膀感慨，从前偷摸做生意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光明正大在官市交易，有官军护着，实在是好，只可惜当年一起做买卖的不少人，没能等到这一天。王二也红了眼眶点头，张抚台，还有好些乡邻都没瞧见这太平光景，好在日子终究是安稳下来了。

二人按市价换好了货物，便在市口的酒摊坐下，各喝了两碗热酒。说起这些年的兵荒马乱，数起战乱里离世的亲友，都不胜唏嘘。临别时巴图与王二相约，往后年年开市都在此相见，再也不用受兵戈流离之苦。

开市十日，红山嘴商旅往来不绝，马匹牛羊源源不断入塞，茶盐布匹成车运出塞外。官府抽得的税银充入边储，比往年的年例饷银还多出三成，士卒粮饷军械悉数补齐，百姓安居乐业，延绥地界积攒了数十年的兵戈肃杀之气，渐渐被市井间的烟火暖意取代了。

红山官市之外，延绥又增设了皇甫川市，专供东路蒙古部落交易。这皇甫川位于榆林最东端，毗邻黄河，本就是当年私市繁盛之地，如今辟为官市，更是便利了沿边百姓。

康熙《延绥镇志》卷二《市集》载：

皇甫川市，国朝互市处也。正月望后择日开市，间一日一市。有土城，商民多陶穴以居，或施帐焉。部落云集，交易而退。

每年正月十五过后，皇甫川便择吉日开市，每隔一日开一次市，平日里也允许小宗零星交易。当地百姓或是掘窑洞居住，或是搭帐篷摆摊，蒙古部落赶着牛羊而来，换了粮食、布匹便回去，往来便捷，秩序井然。

王小虎的家就在东路，他常去皇甫川巡查，见当地农户把粮食、布匹拿到市上，换了牛羊回来，家家户户院里都堆着草料，圈里养着肥羊，日子一天天富足起来，心里也十分欣慰。当年他爹王二冒着杀头风险做的事，如今成了寻常百姓的日常，这便是最大的太平。

除了红山、神木、皇甫川三处大市，沿边还有不少小市集，比如黄甫川的呆黄坪、清水营的尖堡子、神木的红寺儿，都是从嘉靖年间的黑市演变而来，如今都成了合法的村落市集。税银少则数钱，隶于堡官、乡约管理，虽规模不大，却便利了远近乡民，不用再跑几十里路赶大市。

康熙《延绥镇志》卷二之四《盐法·附考》载：

镇城及营堡俱有市，而沿边村落亦间有之。如黄甫川之呆黄坪，清水营之尖堡子，神木营之红寺儿、清水坪、高家堡之豆峪、万户峪……靖边、宁塞迤西之铁角城……者是也。其税少止数钱，隶于堡官、乡约。

至此，延绥镇从东到西，形成了“大市为主、小市为辅”的互市格局，官方管控与民间交易并行，既规范了秩序，又兼顾了民生。从嘉靖初年的黑河偷渡，到嘉靖末年的四十三处夜市，再到隆庆年间的遍地官市，五十年风雨坎坷，终于换来了农牧相安的太平光景。

史载：“自是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尽嘉峪，七镇数千余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这便是后世称道的“隆庆和议”。

隆庆和议之后，北疆太平数十年，边贸兴盛，百姓安居。朝中阁臣与九边将帅，每每谈及互市之利，总会提起张问行与他的《榆阳志略》，更感念刘节父子藏书记诺、献书报国的高义。

万历初年，张居正主持国政，推行改革，边市税收成为国库重要进项。有人将《榆阳志略》的完整刻本呈给张居正，他读罢掩卷长叹：“张凤村早于三十年前便定下此策，刘介夫藏其书十余年而不怠，我辈不过是依计行事，坐享其成罢了。”遂下令将此书重校刊刻，颁行九边，作为治边参考。

书中记载的“三防体系”，被用于万历朝边墙加固，沿边墩台皆增筑空心敌楼，配属火器，边防强度倍增；“连环屯制”推广于延绥、宁夏，军屯与烽燧互为表里，屯粮逐年递增，边储日渐充实；“五色册查账法”被用于九边钱粮稽核，边镇贪腐之风大为收敛；“茶马比价浮动制”更是成为互市定例，丰歉调价，彼此两利。

当年张问行在榆阳草堂里记下的筹边思虑，终究从纸面上的文字，变成了塞上的烟火与安宁。

万历三十五年，延绥镇在红山之上修筑镇北台，居高临下，俯瞰互市，成为万里长城第一台。台成之日，巡抚涂宗浚登台剪彩，文武官员齐聚。登台远望，边墙逶迤如带，市肆炊烟袅袅，牛羊散于草原，商旅往来于道，一派升平景象。

跋



回首嘉靖元年至隆庆五年，整整半个世纪，延绥镇的边墙内外，上演了多少刀兵血火，多少暗市潜行。从黑河偷渡的牛皮囊，到边墙底下的鼠洞；从双山堡外的夜不收市，到红石峡畔的火把亮市；从杀使拒贡的雷霆之怒，到俺答封王的玉帛相和——五十年的博弈，终究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农耕与游牧，本是比邻而居的兄弟，战则两伤，和则两利。禁令再严，挡不住生民衣食之需；刀兵再利，斩不断互通有无之心。与其百万守边、年年流血，不如开关通市、互利共生。

张问行于延绥任上二百二十天的巡抚生涯，虽短犹长；一部《榆阳志略》，虽沉埋二十载，终因故人一诺、父子相继重见天日，照见了太平。他没能亲眼看见红山开市的盛景，可他的名字、他的方略，早已和延绥的边墙、塞上的烟火融在了一起。

这便是延绥互市的故事，是大明北疆的一页沧桑，也是刻在长城砖上的真理：

靖边之道，不在兵戈之利，而在民生之安；

绥远之略，不在封锁之严，而在互通之宽。

史官有诗叹曰：

榆关五十载风云，战伐通商迹可寻。

禁令千章空垒垒，生民一念自骎骎。

谋臣枉费平戎策，市语终谐塞上琴。

莫道华夷天壤隔，利源通处若比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