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飘香的季节

于言

　　暑假来了，本想把孩子送回老家，与亲戚们培养下感情。可他坚决不同意，说是又热又晒，即便以玩具为诱饵，他也不为所动。说是待空调房里最为惬意，纵然要享受一个人的孤单与学习。

我想，他们这一代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与农村没有了千丝万缕的交集。看似在城市文明里长大，脱离了农村的贫苦，其实，也少了些许品质的传承。

这个季节里，果园里飘香，看似是收获的喜悦，埋藏更多是果农的辛苦酸楚。桃子熟了，怕赶上下雨天，提心吊胆一天天，会在凌晨起来摘桃子，吊灯绑在前额，为了防止桃毛的沾染发痒，只能穿厚的衣物。任凭汗水浸湿后背，汗水滴答在土地上，也来不及擦试。在幽暗中，寻觅要快成熟的桃子，还要一一分拣在不同的箱子里。

只是，为了赶在天亮时，送到定点收购处，三轮车排队等着验收，赶上价格好时，可以匆匆交掉，露出辛勤的喜悦。若赶上收满，还要辗转几个地方，被拉回家，再寻求机会。那等待的过程，是两眼渴望的迫切，掺杂等待“宰割”的煎熬，讨价还价的拉扯，卖不上价的唉声叹气。

许多老人家，满脸沟壑，双鬓染白，为了赶活儿，衣衫不整，佝偻着背，还要坚挺矗立，有风吹日晒的黝黑与斑驳，有被大地拥抱的尘土气息，还有长期劳累的变形身躯。皆写满了农民的气质与沧桑。

而当他乡人，看到的是吃不完的水果，采摘的喜悦，果实的香甜美味，皆是果农日日夜夜打理的成果。春日里的人工授粉，疏果；夏日里的养护，打药，除草；秋日里的采摘，交易；冬日里的剪枝，施肥。顺着季节流转，亲力亲为，年年守护，岁岁期盼丰收。

即便，我们已经脱离了农村生活。每看到那熟悉的影子，总会些许的感慨。那曾是父辈们来时的路，寸寸土地，颗颗果树，个个水果，曾托举求学的路。汗流浃背，蚊虫叮咬，暑热里，果园里穿梭，又苦，又热。在日复一日里，累到来不及谈梦想，没有精力想忧愁，更没有机会诉心酸……

果园里，品类应接不暇，待桃子罢园后，又开始采摘苹果，再是梨子的成熟。如果是庄稼，可以机械化托管。苦于管理这片果园，每一个果子，都要经过双手的劳作。一遍又一遍，说不厌其烦，是违心的。每一样活儿，都在简单的重复里，消磨着时间，打磨着耐性。

干不完的活，唯有，下雨天，才是正当休息偷懒的时光。迎着晨光的微弱，在清净的果园里，看似呼吸着新鲜空气，其实专注于手上的活时，无暇周围的风景。地上的草，是一茬接一茬，每一样活儿，都不敢松懈，否则，就会有被烂掉的果子，落在地下，非常可惜。

我们这一代人，算是逃离了几亩果树的噩梦。纷纷南下寻梦，即便有的人在工厂打螺丝，至少不用为风险投资而买单。从一种圈套到另外一种束缚，是一种选择，又是一种摆脱。毕竟，还有许多乡亲，挂念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孩子，毅然守候这片果园。

每当我站在家乡的土地上，就会有颇多的感慨。眷恋着滋养成长的水土瓜果，也伴着些许的感伤。那些还在汗流浃背的他们，曾是父母来时的路。当逃离了这农村的束缚，农民的标签，土地的裹挟。再回望，家乡，皆是风景，连呼吸都是自由的，松弛的，快乐的。

只是，匍匐前行的路上，追随了曾经的梦想，改写了人生篇章。假如我是劳作的主人，被迫卷入这场看似四季忙忙碌碌，又碌碌无为的慌张里，又是多般的无奈。数不胜数的汗水，寥寥无几的收入，我想，瓜果飘香，早已被淹没在尘埃里。

如今， 孩子们都在县城读了书，乡村里，孤寡老人，守候着依依不舍的果园。中壮年，慢慢地，离开了这里。儿时的喧嚣，是心中的怀念，而未来的冷清，又何尝不是一种窃喜。这片果园，只能谋个温饱，谈梦，谈远方，皆是遥不可及。

我想， 出身在农村，不再是窘迫。那些吃苦，勤恳的父辈们，种下优良品质的种子。当真正读过书，见过世界，开了旷野，便多一些理解与兼容。那些省吃俭用的习性里，藏着是粒粒皆辛苦的付出，甚至传统刻板的思想里，也有着他们的坚守与信仰。

我在中年之后，开始不骄傲，不对抗，不卑微，明白“和光同尘”真正的含义。平凡的小人物，源于尘土，有点光亮，也是被托举的。正如，当我曾站在人生幽暗里，看到远处的人站在光亮里。只是，再远处的人，也望见我本身的光芒。

当我，绞尽脑汁做文案时，念起家乡的人，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而他们也在艳羡写字楼里，不必风吹日晒的孩子们。生命是一场生生不息的顺延，也是一场不可丢失的溯源。

每当果园飘香的季节，我总会想到勤恳，吃苦，隐忍，坚韧而拼命的亲人们，在暑热里，恪守本分，无所畏惧。除了血脉相连的心疼，更多是不能丢失这份品质的坚守，那是在城市生活更好的保障。

不是所有的花，都像玫瑰一样耀眼，只要生长，万物皆有天地。心向远方，四面八方皆是前方。

2026.8.4 于言 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