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与旧时光

至信長遠(文)

<p class="ql-block">文/至信长远</p><p class="ql-block">图/手机随拍</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底色是姐姐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日子是清瘦的,刚走出大锅饭的农村,连风都显得寡淡。大人们的世界只有田里的活计,而我的世界,便是灶台前那个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她那么小,却已能熟练地揉面、生火,在简陋的灶间变出我们贫瘠生活里最珍贵的滋味。我至今记得她烙的薄饼,在铁勺里转着圈,薄薄的,边缘微微焦黄,那是用一点面粉、一点水和朴素的手法,便成就了我整个童年里最盛大、最奢侈的念想。那时一年半载见不到几次肉星,更没有如今孩子们习以为常的零食,我们也没有零花钱,连衣服都是大人身上褪下的旧布料,改了又改,先经过姐姐穿,再流转到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除了上学,我们便是这片土地上的小小劳力。放牛、放羊、给猪割草。只有在雨天,才能捏着泥巴,获得片刻放肆的自由。因为有姐姐,她默默扛起家里的活计,好让我能偷得一点闲。可这份“庇护”的代价,便是父母落在我身上的巴掌。我那时是野的,每逢预感到形势不妙,便会像只机敏的兔子,夺路而逃。前门是大路,一溜烟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后门虽有障碍,却也总能被我翻过。我踩着一家连一家的屋脊,在倾斜的瓦片上奔跑,像武侠小说里的飞贼,再顺着村口的树滑下,躲过那阵最盛的风头。这是我用无数次皮肉之痛换来的生存智慧。</p><p class="ql-block"> 然而,姐姐却常常成为我逃亡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她会帮着父母关门,堵住我的去路。看着她把后门或门“砰”地一声合上,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恨,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困惑与委屈。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弟,她为何不向着我?这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桓了好多年。直到自己也尝过生活的风雨,才渐渐明白:在她那小小的心思里,或许觉得我这不听话的弟弟需要一点管教,又或许,她若明目张胆地帮我,那怒火也会烧到她自己身上。就如我总结出逃跑的经验,那大概是她总结出的、在家中安身立命的法则。</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了弟弟到他会走路、会说话了。我们便又多了一项任务:照顾他。弟弟天生伶俐,却把这伶俐用在了说谎上,闯了祸总往我身上推,而父母总信。为此,我没少挨冤枉揍。这让我直到如今,都对谎言深恶痛绝。</p><p class="ql-block"> 十八岁,我穿上军装,离开了这个让我皮肤疼痛、骨头里却刻满记忆的家。火车开动,故乡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军营的饭菜丰盛得让我第一次感到“天壤之别”的震撼。每当我吃着热腾腾的饭食,便会想起他们,想起父亲、母亲,还有姐姐。我想起临行前,才四十出头的母亲,因为长年累月的重活,已经开始掉牙,那张依然年轻却透着沧桑的脸。姐姐也外出打工了,在那通讯靠书信、一别就可能音信全无的年代,我们一家人,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天涯。父亲的信,总是寥寥数语,报喜不报忧,我却在字里行间读懂了所有的艰辛与牵挂,多少个夜晚,我抱着信纸,在部队硬板床上,泪流满面,彻夜难眠。</p><p class="ql-block"> 九七年探亲回家,故乡仿佛换了一副容颜。家里因种果树有了积蓄,盖了新房。父亲凭着瓦工手艺,忙碌而充实。生活的底色,终于从清瘦变得温润。姐姐正在谈恋爱,这是我归家后听到的、最美好的消息。弟弟也蹿高了,成了一个少年。父母和我说话时,语气不再是从前对待孩子那般,而是平视着一个可以分担风雨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望着新起的砖房,望着家人舒展的眉头,心中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扎根生长:当我脱下军装,我要从父亲肩上,接过这个家,亲手把它建设得更好,让我们再也不会,失散于命运的寒风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