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下的稻田往事

一个人

从北京海淀区巴沟站乘西郊轻轨,仅需一站,便能抵达颐和园西门。<br> 出站西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田园风光铺陈开来。东侧是颐和园的红墙绿瓦,那座闻名遐迩的皇家园林终日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举目西望,则是玉泉山挺拔的身姿,山顶矗立着乾隆二十四年修建的八角七层玉峰塔。 当年,人们从城中心的什刹海银锭桥远眺,便可望见此山、此塔与西山轮廓,百姓称之为“银锭观山”。在颐和园内,玉泉山更是作为绝美的天然画屏,衬得这座享誉全球的皇家园林愈发宏阔壮丽。<br> 在玉泉山与万寿山之间,有一片开阔的田野。数百年来,无数辛勤的农户就在此耕作生息。他们如同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身处喧闹之邻,却始终恬淡不语,很少为外人所知。这里没有宫殿牌楼,唯有金灿灿的稻田。每当秋风吹过,稻浪翻涌,枝叶哗啦作响,俨然是一片难得的天赐田园。<br>  如今偶有年轻人来到这里,以玉峰塔为背景,稻田为前景,举着相机留影,心里一定觉得美不胜收。他们回家后迫不及待地发朋友圈,还配文“京郊小江南”。但他们未必知晓,脚下这块土地,在三百年前,曾是康乾两代帝王有意保留、用以自省之地。正如世代居于北坞村的耄耋老人常说的那样:“这是一方金不换的宝地。”近些年随着北坞村整体动迁,现在这里已成了一处由中坞、北坞和玉东共同构成的两山公园。<br> 许多人以为,这片稻田不过是皇家图新鲜,模仿江南水乡而造的玩赏之景。这实在是天大的误解。史料记载,当年扩建清漪园时,不少臣工曾建议将这块水田纳入园中,乾隆帝却始终未允。因为他深知,保留这片田野的本意,出自其祖父康熙。当年,康熙帝在丰泽园亲选稻种,发现一种微红的香稻株,命人携至玉泉山下,引“天下第一泉”灌溉。所产稻米品质卓绝,这便是后世著名的“京西御稻”。当年的试验田,正是今日玉东公园所在之处。 当年,这片稻田由内务府奉宸苑专管,官员每年必须过问耕种详情。历代清代帝王巡游西郊,无论是去清漪园还是静明园,途经此处时一定要驻足视察,这绝对不是走过场。究其根本,这片田不止种粮食,更是在“种规矩”。宫廷宴席上的御稻米,是给帝王看的。皇帝需常立田埂,亲睹农夫弯腰插秧、挥汗收割,以体恤农人的辛劳。同时,稻田也是制衡奢靡的警策,当皇家子弟与群臣坐于佛香阁览胜时,西望这片稻田,便需谨记:江山社稷,非赖楼台,而系于农耕百姓。这是康乾二帝心照不宣的自省密约,在封建时代,实属难能可贵。<br> 步入玉东公园北侧,可见一座不起眼的石牌坊,名为“湖山罨画坊”,它建于乾隆年间,坐西朝东,为仿木结构石坊,自东向西并列两座。前坊(东坊)已残,仅剩三柱两间,后坊(西坊)四柱三间,保存较完整,为四柱三间。前坊中柱东面刻有“层楼延阁镜光里,绿柳红桃烟霭中。”横幅为“云霞舒卷”;西面刻有“风月清华赢四季,水天朗徹绕三洲。”横幅为“湖山罨画”;后坊中柱东面刻有“何处仙家觅蓬阁,此间逸兴寄清湘。”横批“兰渚蘋香”;西面刻有“岸芷汀兰入画图,天光水态披襟袖。”横批“烟柳春佳”。均出于乾隆御笔。游人立于坊间西眺,石坊与玉峰塔可同框入画,形成了经典的“画坊宝塔”景观。<br> 此处紧邻北长河,从公园北口进入最为便利,这里不仅存有清代皇家园林的风韵,更与周遭的稻田共同织就了一幅“御道斜阳、稻浪留香”的独特景致。当年,北长河是连接清漪园与静明园的皇家水路,乾隆帝常乘船穿行其间,坊上匾额与对联都是他的御笔亲题。<br> 186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在西山地区大肆抢劫后放火烧园,界湖楼也被付之一炬,残余的石构件散落荒野,默默承受着风吹雨淋百余年。后经文物部门搜集残件,在原址附近异地复建,才有了今日所见的石牌坊,但它早已不是原地古迹了。<br>  而今人们伫立坊下,遥想当年乾隆泛舟题诗的场景,再看这孤零零的石坊立于田野,其间兴衰沉浮,尽在不言中。应该说,它是“三山五园”沧桑变迁最沉默、最直接、也最真实的历史见证。<br> 这座牌坊还有个细节,此处曾是玉泉山往皇宫里送水的必经之路。石坊间原有一座石桥,桥下设有水闸。每天清晨,送水驼队便“叮叮当当”地从御笔匾额下穿行而过。就这样,帝王诗章与百姓烟火在同一座桥和牌坊下并肩而存,皇家园林日常中竟然消弭了别处难以逾越的神圣距离,没有了高低贵贱之分。细细思量,颇有深意。<br> 倘若今天在稻田中举头仰拍,玉峰塔正好悬在稻穗上面,行家一定会称它为“构图巧思”,殊不知三百年前的造园者早已算计妥当。当你站在田埂上细看,只见塔静而立,稻动而摇;塔显永恒,稻示轮回。这静与动、恒常与更替,同时上演在眼前,特有的人文景观何其难得。<br> 细心者还会发现,北坞公园内有一处低岗,上面隐蔽着一座日本侵略军的圆形碉堡,通体为钢筋水泥浇筑,外径四米六,墙厚八十公分,像个山贼一样掩映在浓密树丛中。如果用手敲击墙体,便会听到“邦邦”的响闷。尽管八十余年风雨过去了,但它始终盘踞于此,虽然失去了往日的淫威,却仍然让人看后顿生愤懑之情。据考证,这是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占据西郊修建机场时的布防遗存,是京西人民遭受涂炭的历史铁证。当年,碉堡内常年驻着三四个鬼子兵,他们把方圆百米划为禁区,铁丝网围困,擅入者死。北坞村的猪鸡鸭兔,田中成熟的庄稼,都会毫无保留地被他们劫掠。对此,善良的村民敢怒不敢言。然而,中国百姓并不会任人欺凌,这座碉堡曾多次遭到敌后武装的袭扰,成为京西民间抗日抗争的缩影。每次袭击后,敌寇便会收敛数日,百姓心头也能舒坦几分。抗战胜利后新中国成立,时代才得以浩荡前行。<div>  1958年8月16日,周恩来总理陪西哈努克亲王视察北坞村。周总理行走在田埂上,细心观察着稻谷,关切地询问产量和人民的生活,听完介绍后连声称好。北坞村民至今回忆起这些,都会潸然泪下。无不感慨:世代的期盼,此时终得圆满。<br></div> 说到这里,很有必要再次简单回望一下此地的前世今生。明代永乐十三年,这里发大水,朝廷救灾船队曾在此停泊避风,渐成村落,因得名北坞、中坞、南坞,沿用至今。清代,三村村民成为皇家稻田佃户,玉泉活水顺渠而下,灌溉连片京西稻田。几代海淀老街坊儿时都曾在这里的田埂上捉鱼、稻浪间嬉戏,那时候真是芙蓉十里、航道千顷。后来村民遵从号召整体拆迁。于是村落消失,田地一度荒芜。后经政府改造,这里建成了免费郊野公园,2015年还恢复了一百五十亩历史稻田。<br> 人们说,这里明代为救灾船坞,清代为皇家御田,民国为寻常村庄,今天成了免费公园,一切恍如做梦般魔幻。想想吧,昔日仅供皇室享用的御贡良田,如今已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平头百姓,所有寻常人家,都可以携老带幼到这里散步野餐。你可曾意识到,眼下脚下踩的田埂,三百年前却只允许帝王和二品以上大员才驻足?<br> 在人们的惯常印象里,北京肯定是红墙大殿、威严庙堂,故宫、天坛、北海、颐和园等等,都是宏大叙事。但康乾二帝用心守护的这片稻田,何尝不是在昭示后人:盛世固然需要万千气派的园林,却绝不能丢掉人间烟火;纵然拥有再多的亭台楼阁,也不可忘却田中弯腰之人。太平日子里的人们,不仅要乐见繁华盛景,更要懂得敬畏土地、权势群体更要体恤寻常百姓。乾隆在清漪园畔保留稻田,雍正进一步完善管理制度,一直延续着重农的思路。三代帝王的接力所为,便是在皇家园林最核心处,为农田留下一个永不挪移的位置。相信这并不是做给百姓看的姿态,而是留给自己的一座长鸣警钟。那么,今天的人们,漫步稻田,举手机留影,远眺古塔与山水之际,最应该铭记的又该是什么呢?<br> 两山公园,既书写了皇家的格局与自信,也收藏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它曾是无数百姓世代相依的家园,也是我们脚下踏着的诗与远方。如今,它已完全变成了所有人安放闲情的地方。深秋时节,稻子金黄,玉峰塔静立远方,风吹稻浪翻滚。此时站在高坡上远眺西山,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需怀着一颗平常心,坦然面对这片土地。此时你是否会意识到,往日总感觉不足和委屈的自己,已然收获良多?假如在这里遇到了海淀的老街坊,不妨问问他们,还有谁记得玉泉山下这片稻田与流水的旧时模样?<br> 这里还需要补一笔,那就是2009年,存在了六百余年的北坞古村整体拆迁了,三千七百常住人口与两万外来人口响应政府号召迁走了,旧村被全部推平,腾出了两百余亩地建新公园。整村拆后,村里原有的旧建筑仅留下两处,一处是明代的金山寺,另一处是清代的关帝庙,其余的已经荡然无存了。<br> 老辈人追忆,昔日村口有棵大槐树,三伏天全村人喜欢聚在树下乘凉;胡同地面全是土路,雨后必须踩砖而行;村边那口老井,井水寒凉,把西瓜泡进去不久就像冰镇的一样;在稻田埂上到处都是光着小脚丫奔跑的孩子,身后跟着各家的土狗……所有这些,今天已尽数消逝了,让人心里五味杂陈。<br> 人工梳理水系后,水渠被拓宽为湖,湖心堆起了小岛,周边还种上了垂柳,太平整后的田地和半山腰的梯田里重新种上了京西稻,彻底还原了往日的稻田景观。这就是现在这座江南水乡式的郊野公园。可大家是否应该记住,人们所欣赏的诗意田园,实际上是村庄消逝后的人工再造风景,每一寸土地都是当地普通百姓的倾情奉献。<br> 在老北坞人心中,旧日风物固然可以被温柔治愈,但属于北坞人的故土、胡同和老屋,再也寻不见了。对他们来说,风景越是温柔治愈,乡愁便越深沉。纵然村里人人知晓,城市发展和村落改造是大势所趋,不应该阻挡,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北坞村民虽然搬进了楼房,里面有暖气、电梯和现代卫浴,比当年土坯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这诚然是件天大的好事。可人心总是矛盾的,从住进楼房的那一瞬间,许多人便开始怀念原来院门口的枣树、挂在树上的鸟笼子和老井的凉水味儿。这是人之常情,总是永远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东西已经在心底扎了根。<br> 我深爱着西山脚下这片神奇的土地。它既有昔日皇家园林的气派高贵;又有历代自然散落于田野中、数代人踏实生活的寻常农户;既有黄昏时分茅草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还有各家院中百年石磨碾出的稻米与油盐酱醋的浓郁气味。其间,自然少不了年轻人无拘无束的欢呼、中年夫妻频繁的拌嘴、老人们悠然恬静的闲聊,以及孩子们开开心心的嬉笑打闹。<br> 托和平盛世的福,如今这里终于成为没有围墙、人人可随时涉足的平民游览地。在这片田野里,春有满地的油菜花,夏有随风涌动的金色麦浪,秋有飘香稻谷,冬有大雪覆盖的苍茫原野,一年四季、边边角角都是故事。<br> 玉泉山下忆往事,京西稻田抒情怀。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所有人:自从那个退休闲赋的午后,我第一次冒冒失失地踏入这片田野起,便认定它是一个在疲倦烦忧时,可以长久坐下来,理一理心绪、缓一缓神,不受任何打扰的地方;是一个在遭遇悲欢离合人生关口时,可以面对开阔天地、逐渐平复心头波澜、暂避尘嚣的世外桃源。所有人来到这里,肯定会把它当成一处可以身心全然沉浸、洗涤心灵、静候佳音的归处。<br><h5 style="text-align: right;">(2026年8月5日 西山脚下)</h5><div><br></div><h5><font color="#ed2308" style=""> 【注】个别历史照片为作者在网络图片基础上修改制作。侵权必删。特此致谢。其他照片为作者拍摄,敬请指教。</font></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