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做官不行，良心不坏

姚志远

景祐元年（1034年），柳永暮年及第，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晓峰盐监、泗州判官等职，以屯田员外郎致仕，故世称柳屯田。 清洁工，从我做起 睦州任上，柳永有个怪癖——扫大街。 那日衙役来报，说西街积粪成堆，夏日里蚊蝇嗡嗡，臭气熏得百姓不敢开窗。师爷皱眉：“大人，这等腌臜事，让差役去催催里正便是，您犯不着亲自去。” 柳永没应声，只换了身半旧的便服，拎了把缺角的竹扫帚就出了门。 西街后巷，腐菜叶混着牲畜粪便烂在泥里，几只瘦狗在上面刨食。几个缩在墙根的妇人见官服来了，慌忙要躲，见是柳永，又停住了脚。 “柳大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唤道。 柳永点点头，挽起袖子，直接拿铁锹铲那堆半人高的粪土。腐臭扑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铲接一铲，把淤积半月的秽物铲到独轮车上。铲不上的垃圾，就耐心地用扫帚扫。 “这……这怎么使得！”里正闻讯赶来，脸都吓白了，伸手要抢扫帚，“小人该死！这就让人清理！” “不急。”柳永胳膊一挡，扫帚没停，“你催十遍，不如自己扫一遍。这巷子窄，车进不来，得靠人一筐筐挑出去。” 柳永扫得仔细，连墙缝里的烂菜叶都抠出来。有个光屁股娃子学着样，拿个小树枝在旁边划拉，柳永见了，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丢过去。周围百姓见状，渐渐有人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扫帚、簸箕。 “柳大人都不嫌脏，咱自家门口，还好意思站着？” 一时之间，狭窄的后巷里，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盖过了蚊蝇的嗡嗡声。柳永直起腰，抹了把汗，指着墙角一处积水：“那地方得垫点土，不然天热容易生疫病。” 里正连连点头，赶紧吩咐人去办。 忙到日头偏西，巷子总算见了本色。柳永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围过来的百姓说：“往后这巷子，各家各户门前三尺，自己顾着。脏了，病了，疼的还是自己。” 他转身要走，那抱孩子的妇人追上来，硬塞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柳大人，擦擦脸……您这官，跟以前来的都不一样。” 柳永接过，胡乱擦了擦，笑了：“官不官的，先把日子过干净了，才是正经。” 走在回去的路上，师爷忍不住嘀咕：“大人，您这县衙里的推官，哪有干这粗活的？传出去，御史台又要参您‘有失官体’。” 柳永掸了掸袖口的尘土，望着两旁逐渐整洁起来的街巷，轻声道：“官体是什么？是坐在高堂上等人磕头，还是让这街上少些臭味，多些人气？我写的词里，唱的是‘市井新声’，我做的官，若连百姓门前的粪土都容不下，那才真叫‘有失官体’。” 判案如劝架 睦州，衙门公堂。 柳永穿着崭新的从八品官服，站在公案后，总觉得袖子太长，绊手绊脚。 师爷递上卷宗：“柳推官，这是件田产纠纷。两姓争一块坡地，打了三年官司，县里判了三次，都不服。” 柳永翻开卷宗，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地，能种什么？” 师爷一愣：“啊？种……种玉米？还有豆子？” “走，去看看。” 山坡上，两家人正吵得面红耳赤。 “柳大人来了！”衙役喝道。 柳永摆摆手，走到那块所谓的“风水宝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都别吵。”他开口，声音不高。 两边顿时静了。 “地界呢？”他问。 “被、被山水冲没了！”原告抢着说。 “冲没了，就争？”柳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块地，中间那条沟，是不是雨季存水？” “存啊！存一沟臭水！”被告嘟囔。 “那就好办。”柳永环视众人，“我判你们两家，合伙修一条水渠，从山上引活水下来。这地，中间重立界石，一边一半。水渠共用。” 两家人面面相觑。 “大人！这……”原告还想争。 “要么，”柳永打断他，“我把这地收归公有，谁也别种。你们选。” 一阵沉默。 “修！修渠！”被告先喊了。 原告咬咬牙：“……修。” 原告被告离去，师爷咂咂嘴：“大人，您这不像审案，像劝架。” “劝成了，不就行了？”柳永笑了笑。 清名渐被风流误 两年后，余杭县衙。 酒过三巡，同僚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柳兄，听说你以前在汴京……颇有艳名啊？”一个姓王的县丞半醉半醒，凑过来挤眉弄眼。 柳永夹菜的手顿了顿：“过往云烟罢了。” “哎呀，别装糊涂！”另一个同僚拍桌，“前几日巡按御史来，听见歌妓唱你的新词，脸都绿了！你还在这儿装清高？” 柳永放下筷子，慢慢喝了口酒：“那词，是我写的。但歌妓唱，与我何干？” “怎么无关？”王县丞压低声音，“人家说你‘燕饮旷职，薄于操行’。这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柳永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王县丞哈哈大笑，“我觉得你是个妙人！但这官场，容不下妙人啊柳兄！” 正说着，衙役呈上一封文书。 柳永拆开，只看了一眼，面色不变，折好放回袖中。 “怎么了？”师爷在旁小声问。 “弹劾。”柳永淡淡吐出两个字，“说我不宜亲民。” “污蔑！”师爷急了，“大人您断案如神，爱民如子！他们凭什么！” “凭我写词。”柳永给自己倒了杯酒，“凭我和歌妓说话。凭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他仰头饮尽。 “大人，您不申辩？” “申辩什么？”柳永看着杯底的残酒，“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合格’的官。我只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离任那日，余杭城门口。 几十个百姓堵在那儿，提着鸡蛋，拎着酒，还有个卖豆腐的老汉，颤巍巍捧着一篮嫩豆腐。 “柳大人！”老汉抓住柳永的马缰，“您走了，谁给俺写状纸啊？那新来的官，俺们说半天他也听不懂！” 柳永翻身下马，扶住老汉：“状纸不用我写。你把实话说明白，好官自然听得懂。” “可您不一样……”老汉哽咽。 “都一样。”柳永拍拍他肩膀，转身，又对众人拱手，“诸位父老，柳永在此谢过。往后，多保重。” 他翻身上马。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隐的哭声。 师爷骑马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大人，真就这么走了？晓峰那地方，穷山恶水，是个盐监，从九品啊！比这儿低了两级！” 柳永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余杭的轮廓。 “师爷，”他忽然问，“你说，我这辈子，图个啥？” 师爷一愣：“图……功名？富贵？” “我五十了。”柳永望着天边的残阳，声音很轻，“功名，晚了。富贵，没缘。我图的，也就是刚才那老汉的一句‘您不一样’。” 他摇摇头，苦笑。 “走吧。去晓峰。那儿的人，或许更需要我。” 良心不坏 晓峰盐场。烈日，咸腥，热浪滚滚。 盐官指着海滩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柳监官，瞧见没？这都是‘亭户’。世世代代煮盐。咱们大宋的盐税，一半靠他们。” 柳永眯起眼。那些赤膊的盐民，皮肤像裂开的树皮，在烈日下闪着盐晶的光。 “收购价多少？”他问。 盐官报了个数字。 柳永停下脚步：“不够本吧？柴火钱都不够。” “嗨，官家定的价，哪能人人满意？”盐官不以为然，“他们自有办法。偷点，漏点，饿不死。” 一个月后。柳永坐在盐场边一间破茅屋里。 一个盐民跪在他面前，捧着一只豁口的碗。碗里是清水一样的粥，米粒稀得数得清。 “柳监官……”盐民嗓子沙哑，“求您跟上面说说……涨一分钱吧。俺闺女，都三天没见米粒了……” 柳永盯着那碗粥，久久不语。 “大人？”盐民抬头，眼窝深陷。 柳永猛地站起身，袖子扫翻了那只碗。 “啪嚓——” 瓷片四溅，稀粥渗入泥土。 盐民吓得一哆嗦。 柳永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滩泥浆，一字一句：“你等着。” 当夜，油灯如豆。 柳永铺开长卷，研墨，提笔。 不是词。是诗。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写到后来，他扔下笔，捂住脸。 良久，他重新提笔，在末尾写下那句质问： “天子富有四海物，忍令沿海赤子煎枯津？” 信寄出去了。寄给两浙转运使。 半月后，回音来了。不是批复，是转运使私下的一句话，传到了柳永耳朵里。 师爷学给柳永听：“那转运使说……说您‘做官不行，但良心不坏’。” 柳永正在修剪一盏油灯的灯芯。 咔嚓。 灯芯断了。火苗晃了晃。 他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反复地念叨这四个字：“良心不坏……良心不坏……” 忽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柳永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晒不干的海滩，对着虚空，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孙何说： “一辈子……就换来一句……良心不坏。” “值么？” 没人答。 只有海风吹过盐场，呜呜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