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到敦煌,几乎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直奔莫高窟,我最初也不例外。万幸预约莫高窟的门票迟了两天,阴差阳错,我们把鸣沙山月牙泉放在行程最前。走过大漠,沉淀心绪之后再回望石窟,才读懂敦煌藏在黄沙雪山间真正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抵达敦煌的第一站,便是鸣沙山。脚下细软滚烫的黄沙漫无边际,顺着沙脊一步步攀至山顶,低头是一弯清泓月牙泉,沙泉相依,独守大漠;抬眼望向天地相接的远方,一道绵长山脉静静横亘,那是滋养整座敦煌的祁连山。</p><p class="ql-block"> 一路西行入敦煌,目之所及尽是苍茫戈壁。此地常年干旱,全年降雨量仅有五六十毫米,蒸发量却数十倍于此。荒漠本难孕育生机,可敦煌独独长出一片绿洲,答案,全在远方祁连山的皑皑积雪。</p><p class="ql-block"> 高山冰雪历经春夏,融水汇入党河,这条不起眼的河流横穿戈壁,硬生生在无边黄沙里拓出一方沃土。敦煌的生机,从来不在漫天风沙里,而在千里雪山融成的一脉活水。</p><p class="ql-block"> 世人总说丝绸之路造就敦煌,可若无祁连山、无党河、无这片绿洲,丝路根本无从谈起。千年前的商队远行,不靠现代公路导航,只沿着零星绿洲前行,有水才能歇脚、饮驼、补给。丝绸之路,本就是一串绿洲串联而成的长路,敦煌,便是这条绿链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p><p class="ql-block"> 同为丝路绿洲古国,楼兰凭空消失,唯有敦煌存续两千年,根源依旧是源源不断的党河水。有水便有草木,有草木便留住往来商队;商旅云集催生市井贸易,商铺渐多便有人扎根定居;百姓聚居,官府、学堂、寺院相继落成。敦煌千年过往,是祁连山积雪书写,是党河流水镌刻。</p><p class="ql-block"> 敦煌注定是丝路必经的补给站。向北出玉门关,向南走阳关,无论去往西域何方,商队必先在此休整。如今驱车二三十公里便有服务区,可古时穿行戈壁,常常七八日寻不到一处水源。当年奔波于此的旅人,停留敦煌不为赏景,只为活下去。饮足清水、备齐干粮、喂饱骆驼,才能继续奔赴前路茫茫的戈壁。</p><p class="ql-block"> 从前我以为,丝路商队会从长安一路直达中亚、印度,后来才知晓,古时商路分段通行,商人极少走完全程。有人往返长安与敦煌,有人穿行敦煌至龟兹,货物依靠众人接力,源源不断向西流转。商贸互通的同时,文明也顺着这条长路交融:佛教自西域东传,葡萄、石榴、胡旋舞、琉璃器皿、异域历法一同走进中原大地。</p><p class="ql-block"> 丝绸之路运载的从不止丝绸珍宝,更是跨越山海的多元文明,而敦煌,正是东西文明相逢相融的见证。就像壁画里的飞天,初传之时带有羽翼,古人却以东方审美重塑,舍去翅膀,只用飘逸衣袂勾勒凌空仙姿。如今景区随处可见的飞天旅拍,一袭轻衫流云,正是传承千年的中式浪漫。</p><p class="ql-block"> 莫高窟735座洞窟固然震撼,但敦煌最珍贵的价值,是它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是两种文明在此相逢、对话千年。读懂大漠、雪山、河流与丝路过往,再踏入石窟,眼中便不再只是斑驳壁画,而是一整段鲜活立体的中古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敦煌停留两日半,好不容易约到B类应急门票,仅能参观四座洞窟。原以为进景区大门就能一睹壁画,谁知换乘景区大巴行驶二十分钟,才望见党泉河畔层层叠叠的土崖,密密麻麻的洞窟嵌在崖壁之上,宛如一座矗立千年的古城堡。</p><p class="ql-block"> 以前,我误以为这些洞窟是统一规划、同期开凿,实则不然。没有统一的设计师,一整面崖壁,北魏匠人凿出第一批佛窟,隋代接续营造,唐代迎来鼎盛,五代、西夏陆续补建,直至元代方才停下,一千六百余年,代代接力开凿。千百年前造窟的工匠,绝不会想到这片崖壁会成为后世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可每一朝每一代,凿窟、塑佛、绘壁之时,都倾尽诚心。我忽然懂得一句话:文明最强大的力量,从不是一时的创造,而是代代相传的接力。</p><p class="ql-block"> 莫高窟能完好保存一千六百年,不只是画师用料考究,更得益于敦煌极致干燥的气候。空气湿度极低,霉菌难以滋生,壁画彩塑才得以安稳留存。可如今每年数百万游客到访,每一次呼吸都会提升洞窟湿度,每个人身上携带的尘埃与细菌,都在无声侵蚀千年丹青。不是我们在观赏壁画,而是壁画在默默承受世间来人。文物不会永恒静止,它每时每刻都在慢慢老去,是一代代守护者,替我们挡住岁月侵蚀。</p><p class="ql-block"> 这座石窟从来不是单一文明的产物,它是全世界共同绘就的画卷:印度传入佛教造像理念,中原带来雅致审美,波斯纹样装点壁间,西域乐舞跃于丹青,多元文化尽数沉淀在大漠崖壁之上。敦煌不止是中华艺术宝库,更是不同文明安坐一处,倾心交谈一千余年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壁画只是文明留存的结果,真正伟大的,是千年前奔赴此地的人。从最先开窟的乐僔和尚,到历朝历代自发捐资造窟的世家、匠人,无需官府拨款,全凭百姓心意,一座洞窟常常耗费数年光阴雕琢。这般浩大艰难的工程,我们的先辈凭执着与智慧一一完成,想来心中满是震撼。</p><p class="ql-block"> 此次应急票参观96、130、138、148四座洞窟,景区游人如织,排队等候一小时,真正入窟观赏却不足十分钟。景区出口设有洞窟复刻展厅,可供近距离细看、拍照留念,只是当日酷暑难耐,人群拥挤,又累又乏,我们遗憾没去。我心底暗暗期许,以后有机会定要重返,弥补此番仓促游览的缺憾。</p><p class="ql-block"> 四座洞窟之中,第138窟令我印象最深。这是晚唐敦煌阴氏豪门的私家功德窟,也是四座应急窟里壁画最为繁复、人文史料最丰富的一处。四壁完整留存各式经变画与阴氏家族供养人像,完整还原晚唐贵族的日常生活,晚唐绘画笔法、色彩工艺在此一览无余。可惜壁画上人物的头饰、眼饰损毁严重,询问工作人员才知,早年有人抠走壁上锡箔装饰,留下无法复原的残缺。</p><p class="ql-block"> 站在残破壁画前,心中只剩无尽痛心。老祖宗耗尽心血留存的千年瑰宝,后人却不知珍惜,肆意损毁,实在令人惋惜。</p><p class="ql-block"> 走过鸣沙山的黄沙,读懂祁连山与党河孕育敦煌的脉络,理清丝路文明交融的过往,再仰望莫高窟崖壁上跨越千年的丹青,才真正明白这片土地厚重的分量。敦煌之行,教会我:观古迹,必先读懂它赖以生存的山河与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