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王英子

死亡

作者：英子

如果我死了，请不要哭泣

也不要铺排盛大的悲伤

更不要，

把我关进那四四方方冰冷的盒子

不要让厚重的木壁，

锁死我耗尽一生也求而不得的坦荡

英子，

这是俗世给我的名字。

苦难是一口不肯松口的牙，

它死死咬住我的嘴唇，

从年少直到天光垂落。

我吞咽过粗粝的尘土，

吞咽过没有暖意的晨昏，

连呼吸，

都带着被啃噬过后的钝痛。

这片黄土地托举我的肉身，

却任由人世的寒凉一层层覆上我的骨。

命运从未对英子有过半分恻隐，

磨难贴紧皮肉，

啃咬我的岁岁年年。

希望刚要破土，

就被现实的寒风狠狠按回泥壤。

我挣扎，隐忍，

在贫瘠的日子里一寸寸熬着无光的时光。

爱过的尽数破碎，

期盼过的统统化为泡影。

眼泪早已被岁月熬干，

只剩干裂出血的唇，

烙着苦难反复噬咬留下的旧伤。

满身伤痕层层堆叠，

绝望像地底的寒气，

日夜往骨头缝里钻。

我只是太累，

再也扛不住这人世无休止的跌撞。

所以当英子离开，

不必奏响哀婉的乐章。

不必用素白的花，

装点我早已疲惫的消亡。

请把我的骨灰，

洒在这片承受了太多苦难的黄土地上。

是英子降生、哭泣，

一生都被苦难死死咬住的地方。

让我归于泥土，

归于风吹过的田垄，

归于沟壑与山岗。

不必立碑，

不必刻下名字，

不必让旁人反复回望。

我不要一座坟墓牢笼，

收纳我残破不堪的最后的模样。

天色会渐渐蒙起灰茫，

薄云低低地掠过远方。

头顶会有南飞的大雁，

排着长阵，

缓缓掠过穹苍。

它们的翅膀驮着落日，

驮着季节的迁徙与过往。

不要惊扰它们远行，

就让它们安静地飞向南方。

也不要打扰风的脚步，

任它自由穿行旷野与山冈，

往后，

便是风携着我，

走遍我未曾踏遍的四方。

请不要打扰花朵的绽放与盛开。

不要因为我的离去，

折下枝头任何一缕芬芳。

花儿有它自己的时序，

春来就开，秋至便亡。

如同英子短暂的一生，

勉强开过，

便被狂风摧折，

归于平常。

也请不要踩踏脚下新生的小草，

那是泥土里重新生长出来的微弱力量。

它们顶着风，

从贫瘠的土层里倔强地探头张望，

如同曾经的英子，

拼尽全部性命，

也抓不住一寸微光。

我来过。

嘴唇留着苦难咬下的烙印，

心底也曾揣过一点细碎的向往。

英子被生活反复捶打，

在泥泞里反复跌撞，

希望燃起又一次次覆灭。

命运压弯我的脊背，

碾碎我的念想，

把绝望刻进每一寸血肉。

如今我要卸下所有负重，

卸下委屈，卸下惶惶。

不再受困于病痛，

不再受困于流言，

不再受困于人世无边的慌张。

我化作尘土，

混进黄土宽厚的胸膛。

风来，

我就随风漫过山梁。

雨落，

我就随着雨水浸润土壤。

春天，

我藏进青草的根须；

秋天，

我融进落叶的枯黄。

不必悼念。

死亡不是陷落，

是漫长撕咬之后唯一的解放。

不必叹息英子这潦草残破的一生，

命运本就多荒唐。

当你路过这片土地，

看见花开，看见草长，

看见大雁掠过苍茫，

感受旷野上风无声地掠过身旁，

那便是英子，

以另一种方式，

还守在这片故土之上。

没有眼泪，没有坟冢，

没有被禁锢的躯壳与过往。

那些日夜啃噬我的苦难，

到此终于全部松绑。

我终于自由，

和生我养我的黄土地，

永久相拥，不再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