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凤鸣，荷动千年

冰如梦

《雨落凤鸣，荷动千年》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8-06

车自岐山县城驶出，沿岐蔡公路往南，才过三里路，雨便来了。起初只是几点疏落的叩问，轻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失手洒落的碎玉，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柔。转眼间，雨势密了，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远山的轮廓、近树的枝叶，都轻轻拢进这朦胧的怀抱里。远远望去，北坡上那尊金色凤凰雕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翅尖似有风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雨幕、扶摇而起——凤鸣湖，便这样在雨的邀约里，缓缓铺展在我眼前。

撑伞踏上湿漉漉的石阶，凤鸣湖的雨中模样，便与晴日判若两境。晴时的湖，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明艳，是人声与荷香交织的热闹；此刻的湖，却静得像一幅刚落笔、墨色未干的水墨。天地间，唯有雨打荷叶的沙沙声，清清脆脆，像无数细珠在碧玉盘上轻快地蹦跳，稍不留神，便顺着荷叶的弧度滚落，跌入池塘，漾开一圈圈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竟像周文王当年卜卦时画下的纹路，于静谧中暗藏着一股绵延不绝的力量，仿佛藏着这片土地千年的气韵。

路东边的湖北侧，假山叠着翠色，瀑布在雨中愈发奔涌，水雾氤氲，如银练垂落，溅起的水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竟让人分不清哪是自然的天籁，哪是人工的巧思。岐蔡公路穿湖而过，将湖水温柔地分成东西两域，东湖阔而深，烟波浩渺；西湖狭而曲，回环有致。两湖相依相偎，形如心肺，被岐山人亲昵地唤作“岐地心肺”。此刻雨雾弥漫，东西两湖都笼在薄纱般的朦胧里，看不真切，反倒添了几分“欲界仙都”的缥缈，让人心生遐思，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凤鸣湖虽是人力所凿，却因“凤鸣岐山，西周已生圣主”的典故得名，承载着千年的文明根脉。《诗经·大雅·卷阿》里那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三千年前，瑞凤栖落凤凰山，一声清鸣划破长空，周室基业由此肇始，八百年繁华自此发端。此刻我立在湖边，满湖的雨荷在眼前舒展，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畔轻吟，恍惚间，竟觉得这雨声里藏着凤凰的清鸣——它从三千年前的周原大地传来，穿过秦汉的烽烟，拂过唐宋的月光，一路跋涉，最终落在今日的荷叶上，凝成颗颗晶莹的水珠，折射着时光的微光。

沿着湖岸信步，走上那曲曲折折的廊桥，桥身蜿蜒如龙，将湖岸的景致一一串联。桥栏上雕着姿态各异的凤鸟，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引颈长鸣，雨水顺着石纹缓缓淌下，那些凤鸟便像刚从清泉里浴罢归来，羽毛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灵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桥下的湖里荷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上缀满细密的水珠，愈发显得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碧绿的荷叶层层相接，有的平铺在水面，如撑开的绿伞，庇护着身下的水波；有的亭亭玉立，似少女的裙裾，在风里轻轻摇曳。风过处，满池荷花随风轻摆，在轻柔的雨丝沐浴下，竟比晴日里多了几分妩媚与雅洁。有人说雨中的荷塘带着愁绪，我倒觉得，那愁绪不过是赏荷人心里自带的牵绊——荷本无愁，它只是在雨中从容地开，从容地落，把一季的芬芳，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场不期而至的夏雨，任时光流转，始终守着一份安然。

湖心的凤鸣亭，是整座湖的点睛之笔。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青砖黛瓦映着碧水，古风盎然。亭柱上一副对联——“一色水天映周风，百回廊榭含礼韵”，寥寥数语，便道尽了周礼之乡的深厚底蕴。我收了伞，走进亭中，雨声瞬间淡了，只剩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像古寺里的更漏，敲着岁月的从容。坐在亭中向外望去，雨丝斜织，荷浪层层，远处的假山、廊桥、垂柳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唯有眼前这一池碧荷，是鲜活的、分明的。叶子挤着花瓣，花瓣挨着叶子，高高矮矮簇拥在一起，在风中舒展着别样的姿态。这美是安静的，不张扬的，像凤鸣湖本身，大隐隐于市，中隐隐于野，将千年的气韵藏在静谧里，待人细细品味。

雨渐渐小了，从密密的雨丝，变成疏疏的雨点，再变成若有若无的水雾，像一场温柔的告别。我沿着湖岸缓缓行走，空气里满是荷叶的清香与泥土的腥甜，那是自然最质朴的气息。湖边的垂柳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柳枝随风摇曳，铺开一片明暗交错的绿意。十几只水鸭在荷叶间悠然穿行，身后拖着细细的水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雨点轻轻抹平，不留一丝痕迹。远处廊桥上，有人撑着红伞漫步，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朵移动的荷，为这幅雨幕画卷添了几分灵动。这湖、这雨、这人、这荷，浑然天成，而我，也成了画里的一笔，与这景致融为一体。

天色向晚，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满湖的荷花便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白瓣染着暖金，粉朵晕着赤红，朦胧缥缈，恍若一场悠长温柔的梦。凤鸣亭与廊桥的灯次第亮起，灯光在暮色里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像为这湖景镶上了一道温柔的边。我该走了，回望这一湖烟雨、半塘荷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仿佛那三千年前的凤鸣，那《诗经》里的吟诵，那周礼中的文明，都借着这场雨，借着这一池荷，悄然落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为挥之不去的眷恋。

凤鸣湖的水，不在深，有文则灵。雨中赏荷，赏的又何尝仅仅是荷？是那藏在雨声里的千年凤鸣，是那融在荷香中的文明根脉，是那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安然。这一场雨，这一池荷，早已超越了风景本身，成了我心底最温柔的牵挂，往后想起，心底仍会泛起层层涟漪，如这湖面的波纹，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