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席三十六境 跋

人和

　　跋：方寸之间，自有天地

《茶席三十六境》至此，已入尾声。

三十六境，器、席、修各十二篇，从一把壶的砂粒纹理，到一杯茶的呼吸吐纳；从一张席的方位高低，到一颗心的守拙归真。一路走来，从有形到无形，从技法到心法，从方寸茶席到无边天地。这趟旅程的终点，恰好回到了它的起点——那一方素布铺就的茶席之上，一壶、一杯、一水、一叶而已。

回望来路，器境十二篇是筑基之功。壶杯盘则炉铫建水花器挂轴香具茶巾茶仓，每一件器物都曾细细端详、用心择选。我们学会了紫砂双气孔如何涵养乌龙茶的韵味，若琛瓯的薄胎如何凝聚单丛的高香，茶盘的干湿之分如何影响整席茶事的气质。这些知识看似琐碎，却是一个茶人不可或缺的基本功——不选对器，席无所立。

席境十二篇是经营之道。时令春夏秋冬，茶类绿白黄青红黑，人数独对众，光影晨午夕夜，音乐古琴尺八，空间从斗室到山林，人文从文人禅僧到道家，流派从闽粤工夫到日本茶道，书画诗书与茶的交融，意境从有形到无形。我们在时间中布席，在空间中布席，更在心意中布席。一张茶席不再只是一张桌子上的器物排列，而是人与时空、与季节、与文化、与天地的一场深度对话。

修境十二篇是升华之门。仪轨十步，步步是修心的契机；呼吸与动作的合一，让瀹茶化为绵长的调息；觉知力的训练，让每一杯茶都成为当下的全然体验；止语的力量，让茶的语言在静默中被听见。独饮修慎独，对饮修觉察，众饮修无我与圆融。焚香修嗅觉的敏锐，插花修取舍的分寸，挂画修以心印心的悟性，听茶修听觉的觉醒。最后在守拙中放下对完美的执着，回归日常，回归一颗不假修饰的平常心。三境贯通，方可从“喝茶”跃升至“修茶”。

“茶道无非是烧水、点茶、喝而已。”千利休晚年这句话，道尽了茶道最深的智慧。茶席修习到终点，不是技巧的炫目，不是器物的珍罕，不是席面的绝美，而是回归最朴素的三件事——烧水、点茶、喝。这三件事看似简单，却包含了茶道的全部：烧水是火候的把握，点茶是手法的锤炼，喝是品饮的觉知。而在这三件事的背后，始终站着一个人——一个在日复一日的瀹茶中不断修养身心、安顿生命的人。

唐代皎然有诗云：“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茶之三饮，正是修习茶席的三重境界——涤昏寐，是器之用；清我神，是席之功；得道，是修之果。三者合一，便是一碗茶汤中的完整人生。

宋代无门慧开禅师有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茶席的四季，何尝不是如此？春茶鲜爽是百花，秋茶醇厚是明月，夏茶清凉是凉风，冬茶温暖是炉火。若无杂念挂心头，每一席茶，都是人间好时节。

在序言中，我曾说：茶席之道，初学时看器，这是“见山是山”的阶段；修习渐深，器不再是器，而是心的延伸，这是“见山不是山”的阶段；修到最后，器还是器，席还是席，茶还是茶，一切都回归本来面目，只是泡茶的人已经不同——这是“见山还是山”的境界。三十六境走完，从第一境“壶之为道”到第三十六境“守拙之修”，恰好走完了这三重境界的完整循环。

然而这个终点，并非结束。《茶席三十六境》只是你修茶路上的一位同行者。它为你指出了一个方向、提供了一套方法、分享了一些心得——但真正要走的路，需要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在每一次注水与出汤之间，在每一杯茶汤的苦涩与回甘之中。茶席修习是一生的功课，三十六境不过是其中的第一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之后，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你去发现、去经营、去安住。

愿你在烧水、注水、出汤的每一个动作中，照见自己的心。

愿你在方寸茶席之间，经营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精神天地。

愿你在三十六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席——那一席不必完美，不必惊艳，不必符合任何人的期待，只需你在其中感到自在、安宁、圆满。

　　七律·茶席三十六境跋诗

寸地经营别有天，一壶半盏是修禅。

选砂择玉分诸器，布席乘时历四筵。

独饮忘言观自在，众斟巡斗得方圆。

从今若问茶消息，不近香中靠水边。

简释

这首七律为《茶席三十六境》全书的跋诗，将器境、席境、修境三重境界与茶席修习的终极指向融于五十六字之中。

首联“寸地经营别有天，一壶半盏是修禅”——开篇点题。“寸地”指茶席不过方寸之地，与跋文“方寸之间，自有天地”相呼应。“一壶半盏是修禅”将日常泡茶提升至修行的高度——不是玄虚空洞的禅，而是落实在每一个执壶举杯的当下。

颔联“选砂择玉分诸器，布席乘时历四筵”——概括器境与席境。“选砂择玉”以紫砂与玉石代指各种茶器之择用，“分诸器”言器境十二篇逐一深解每件器物。“布席乘时”概括席境十二篇的经营之道，“历四筵”指春夏秋冬四时茶席的流转变幻。

颈联“独饮忘言观自在，众斟巡斗得方圆”——概括修境。“独饮忘言”化用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典，取自独饮之修与止语之修——独饮者在静默中忘却言语，观照自心而得大自在。“众斟巡斗”意指工夫茶中关公巡城般依次斟茶、如北斗般均匀分布，“得方圆”言在众饮之中体悟无我与圆融，方中见圆，圆中见方。

尾联“从今若问茶消息，不近香中靠水边”——收束全诗与全书。若问茶的真正消息在哪里，不在缥缈的茶香之中，而在最寻常的水边——在烧水的炉边，在注水的壶边，在品饮的杯边。“不近香中靠水边”以“近”与“靠”两个动词，写出瀹茶者主动的选择——不是被动地离开香气，而是主动地靠近水源，靠近茶道最本真的起点。茶道不在远方，不在玄妙的理论中，就在眼前这一杯清水之中。与序诗首尾呼应，为三十六境画上圆满句号。

撰稿人：张平楠

书法家：王嘉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