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初探之二十九》

汪建

史达祖是南宋中期的著名词人，他的一生因依附权相韩侂胄而大起大落，最终在政治倾轧中凄凉落幕。其词作工于咏物，在南宋词坛独树一帜。

字邦卿，号梅溪，祖籍汴京（今河南开封），后寓居杭州。生卒年约1160年至1210年，学界尚有争议。

早年屡试不第，后成为权相韩侂胄的堂吏，因文笔出众负责撰拟朝廷文书，权倾一时。曾奉命随使前往金国，其“北行词”充满家国沉痛之感。

开禧北伐失败，韩侂胄被杀后受牵连，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并流放，晚年穷困潦倒而死。

他的文学成就，与姜夔并称“姜史”，词风“奇秀清逸”。尤其擅长咏物，代表作《双双燕·咏燕》被赞“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矣”，有词集《梅溪词》传世。

史达祖的人生轨迹可谓成也权臣，败也权臣，但他的文学才华，特别是那些精细入微的咏物词，超越了时代的局限，留在了文学史上。

《双双燕·咏燕》的原文如下：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双双燕·咏燕》是史达祖的巅峰之作，被清代词论家王士祯盛赞为“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矣”。这首词妙在通篇写燕，却句句似在写人，且全篇无一字直说“燕”字。

构思之巧：精微的“拟人化”叙事。全词以时间线展开，像一部微型电影：春社日燕子归来（“过春社了”）→ 寻觅旧巢（“度帘幕中间”）→ 双栖呢喃（“软语商量不定”）→ 衔泥修巢（“飘然快拂花梢”）→ 洗理羽毛（“还相雕梁藻井”）。最惊艳的是“软语商量不定”，把燕子啄泥前的犹豫写成情侣窃窃私语，极富人情味；而“柳昏花暝”四字，以迷蒙春景反衬燕子双宿双飞的温馨，画面感极强。

炼字之精：用字的穿透力。“拂”字（飘然快拂花梢）写出燕子掠过的轻盈敏捷，溅落花瓣上的香尘；“竞”字（翠尾分开红影）写尾羽剪开落花倒影的动态美。下阕“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一个“看足”写出燕子贪恋春光的情态，暗喻人对美好时光的沉醉。

结句之妙：翻转的悲剧底色。末句“画梁独凭”是神来之笔。燕子成双入对，反衬出画楼上思妇的孤独。原来前面所有对燕子的细腻描写，都是这位女子眼中所见、心中所羡。词人写燕之乐，终归是为了写人之哀，将闺怨升华到生命孤独的哲学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