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席三十六境 之三十四

人和

　　第三十四境：挂画之修——禅画与书法中的茶道精神

挂画，是茶席上最静默的修行。

前有第九境“挂轴之意”，讲的是茶挂的择用与经营之道——应时、应茶、应人，以及挂轴的内容、装裱与悬挂之礼。然而挂画之道不止于“挂什么”“怎么挂”，更在于挂画这一行为背后所蕴含的眼力修炼与精神悟入。此境便是在“挂轴之意”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深入挂画背后的修心功夫——如何借一幅禅画或一行书法，训练眼力、开启悟性，与茶道精神相印相契。

挂画之修的第一步：择画如择友。 一幅茶挂，不必是名家手笔，不必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但它必须与当下的茶、人、时、境精神相通。择画的过程，本身就是修行的开始——瀹茶者需先静下心来，感受今日瀹什么茶、来者是何人、窗外是什么季节、茶室中流动着怎样的气息，然后再从藏画中挑选与之相应的那一幅。这个过程中，瀹茶者实际上是在与自己的内心对话——我对今天的茶会有怎样的期许？我希望宾客在抬眼望见这幅挂轴时感受到什么？这份清晰的自觉，是挂画之修的第一层功夫。

挂画之修的第二步：观画如观心。 挂轴悬于壁上，瀹茶者与品茶者在瀹茶品饮的间隙抬眼望去，每一次与挂轴的相遇都是一次短暂的精神交汇。同一幅挂轴，在不同的心境之下看，感受截然不同。心浮气躁时，只觉得那是一张纸、一行字、一幅画，与墙壁融为一体，视而不见；心安神定时，那一行“吃茶去”仿佛活了过来——墨色的浓淡、笔锋的转折、留白的呼吸，皆在静默中与瀹茶者的心直接对话。挂轴没有变，变的是观画者的心。因此每一次观画，都是一次对心境的觉察——瀹茶者借由与挂轴的精神互动，照见自己内心当下的状态。这便是“观画如观心”的功夫。

挂画之修的第三步：悟入笔墨背后的精神。 真正的好茶挂，往往不是技法最精湛的那一幅，而是精神最饱满的那一幅。宋代圆悟克勤禅师的“茶禅一味”墨迹，笔法或许不如专业书家工整，但那一股从禅定中流出的笃定与从容，穿越千年仍能直击观者的心灵。瀹茶者面对这样的茶挂，不是用眼睛去“看”字，而是用心去“印”心——以自己瀹茶修习中所体会的禅意，去印证圆悟克勤在写下这四个字时所安住的那份茶禅不二的境界。这份跨越时空的以心印心，是挂画之修最深邃的馈赠。

挂画之修与茶道精神的贯通。 挂画不是茶席的装饰，而是茶道精神的视觉化呈现。当瀹茶者在每一次茶会前认真择画、在瀹茶间隙静心观画、在日积月累中深入悟画，挂轴便不再只是一件器物，而成为瀹茶者精神修行的见证者与同行者。一行“和敬清寂”，在初学茶时只是一个概念；在修习多年之后，却能在抬眼望见这四个字的瞬间，将瀹茶者多年修习的心得体悟一一唤醒。挂轴的精神力量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瀹茶者赋予它的意义——一幅好茶挂，是瀹茶者用自己的修行将它“激活”的。

　　七律·咏挂画之修

素壁高悬墨一痕，低眉默对契无言。

选图浑似交贤侣，参悟真如饮洁尊。

笔底霜涛皆佛印，绢端水月即禅根。

当斯何必求人解，举目澄观自照魂。

简释

这首七律为第三十四境“挂画之修”的总结之作，将挂画修行中择画如择友、观画如观心、悟入笔墨背后的精神三重境界凝于五十六字之中。

首联：“素壁高悬墨一痕，低眉默对契无言”

开篇写挂画在茶室中的存在状态。“素壁高悬”写挂轴悬于素白壁面之上，“墨一痕”以极简的笔墨形容挂轴的精神气质——不过一痕墨色，却足以定一席之精神。此句呼应正文“挂画不是茶席的装饰，而是茶道精神的视觉化呈现”。“低眉默对契无言”写瀹茶者或品茶者微微低眉，与挂轴默然相对，心神相契却无言——这正是正文所言“观画如观心”的境界：同一幅挂轴，心浮气躁时视而不见，心安神定时那一行字仿佛活了过来，与瀹茶者的心直接对话。不必说什么，心与画已在静默中交汇。

颔联：“选图浑似交贤侣，参悟真如饮洁尊”

写择画与观画两层功夫。“选图浑似交贤侣”呼应正文“择画如择友”——选择一幅茶挂如同结交一位贤德之友，不是贪其名贵，而是取其精神相通。正文说：“一幅茶挂，不必是名家手笔，不必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但它必须与当下的茶、人、时、境精神相通。”“参悟真如饮洁尊”写观画悟入之时，如饮清洁之酒，心神为之澄澈——挂轴中的禅意如醇酒般令人沉醉，每一次用心的观照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此句呼应正文“观画如观心”的功夫：挂轴没有变，变的是观画者的心，每一次观画都是一次对心境的觉察。

颈联：“笔底霜涛皆佛印，绢端水月即禅根”

写悟入笔墨背后的精神。“笔底霜涛皆佛印”写挂轴上书法笔势如霜天江涛般苍劲奔放，每一笔墨色皆是书写者当下心境的忠实印痕。正文说：“怀素的狂草是骤雨旋风的心印，圆悟克勤的楷书是禅定笃定的心印。”“绢端水月即禅根”写山水挂轴上的水月意象，便是通往禅悟的根源——“水月”喻佛法如水中月影，不即不离，不可执着，亦不可舍弃。观画者不必远求，方寸挂轴之间自有天地精神。此联呼应正文“悟入笔墨背后的精神”——瀹茶者不是用眼睛去“看”字，而是用心去“印”心。

尾联：“当斯何必求人解，举目澄观自照魂”

从挂画之修升华至觉悟的境界。“当斯何必求人解”言观画之时不必向外寻求解说者——不需要艺术评论家告诉你这幅画好在哪，不需要书法老师为你分析这笔画的技法。“举目澄观自照魂”写只需抬起头来，以澄澈之心静观，挂轴便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自己本有的精神魂魄——那份与古人无异、与禅师同源的清净本性。正文说：“挂轴的精神力量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瀹茶者赋予它的意义——一幅好茶挂，是瀹茶者用自己的修行将它‘激活’的。”正呼应序文“修的是一份觉知力”与“在方寸茶席之间，经营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精神天地”。

撰稿人：张平楠

书法家：王嘉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