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远清

　　我通过″搬家″，写一代人经历风雨后看到彩虹的欣慰与感恩。

这是第四次搬家了，我却像个孩子般，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心里头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感慨。女儿说今天要亲自来盯着，让我别操心，可哪里躺得住？起身泡了杯茶，还是坐到门前那棵广玉兰树下，往事便跟着涌了上来。

头一回搬家时，我才十岁。那年秋天雨格外多，我们住在旧式弄堂的前楼，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每逢下雨，母亲就得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摆出来接水。叮叮咚咚的，倒像是屋里也在下一场雨。我最怕夜里下雨，雨水顺着板壁往下淌，被子潮乎乎的，脚底下那一片总也暖不热。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父亲打着手电筒找漏点，母亲撑着伞护着我们弟兄几个，那把油纸伞面上破了个洞，雨水正从洞里滴下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还带着点咸，大概混着母亲的泪吧。

所以当父亲说我们要搬家，搬到闸库门前的客堂时，我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啊，简直没法说。新家在外"东寿坊″弄内一楼，客堂前还有个天井，虽说不大，母亲却能在那儿做饭、吃饭、洗衣裳，还能摆些瓶瓶罐罐。最重要的是，屋顶再也不漏雨了。屋里摆得下两张床，我和兄弟们终于不用睡地板了。记得搬进去的第一晚，我躺在真正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埋在干燥的枕头里，闻着新席子的稻草香，只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了。

第二次搬家，已是二十年后。我成了家，有了女儿。闸库门前那间客堂，挤着我们和爸妈一大家人，实在转不开身。新房子在″明园新村″，两家人合用一间灶披间和一个卫生间。地方不算大，却能用上抽水马桶，能烧煤气了。兄弟姐妹来看我们，摸着白瓷砖贴面的灶台，眼圈都红了：“好，好，总算不用生煤炉倒马桶了。”女儿刚会走路，最感兴趣的是抽水马桶，一听见水箱哗啦啦响就拍手笑。妻子总嫌合用不方便，我却觉得挺好，隔壁邻居会烧菜，我们常交换心得，琢磨着怎么把菜烧得更入味，有空还一起下下象棋。邻居处得，倒像亲兄弟一般。

那段日子，最深的记忆全在灶披间里。煤气火苗蓝莹莹的，比煤球炉子旺多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倒暖和。我在这边炒菜，邻居在那边炖汤，俩人手拿铲刀聊着天，说的无非是菜怎么炒才香、汤要炖多久才够味之类的家常。油烟和笑声搅在一起，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女儿三岁那年，有一次在灶披间门口探着头说：“爸爸，隔壁阿叔的咸菜炒得比你好吃。”惹得两家人都笑出了声。

女儿就在合用卫生间的日子里慢慢长大。她踩着抽水马桶学会了自己上厕所，在灶披间的小桌上学会了拿筷子。转眼她上了小学、中学，高中，大学毕业，有了工作，那间小屋就显得愈发局促了。她想要一间自己的房间，这个愿望藏在心里很久。直到有一天晚饭时，妻子说想买一间稍大些的老小区公房，煤卫独用，这样女儿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

第三次搬家，最兴奋的是女儿。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墙上贴满了海报，书桌上堆着她喜欢的书。客厅虽不大，却宽敞明亮，摆得下一张方桌，一家人终于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起吃饭了。那年过年，我把兄弟姐妹请到家里做客，他们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又到外面看看，忽然说：“这下你们也解决了住房问题，日子好起来了，接下来就保重身体，等着享清福吧。”

我懂兄弟姐妹们的意思。从弄堂到公房，从合用煤卫到独门独户，这是社会的进步啊。一代人比一代人过得好，这不就是每个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吗？

如今，女儿帮我们把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一新。这便是第四次搬家了。房子大了，客厅能容下客人，过年过节也能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女儿说：“爸，您和妈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今天搬家，女儿第一个站 新房子里，指挥着工人，时不时回头问我们：“爸妈，这样摆满意吗？”妻子在笑，我也在笑。恍惚间想起几十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撑着破伞护着我们弟兄几个的模样。要是母亲还在，看见今天这光景，该多高兴啊。

从漏雨的弄堂，到带小天井的客堂；从合用的灶披间，到独用的煤气和抽水马桶；从普通公房到打通的新居，我们家四次搬家，一次比一次好。这哪里只是我们一家的变化？这是时代在往前赶，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家都在过的日子啊。就像芝麻开花，一茬比一茬高，一节比一节亮。而我，一个过来人，只想说：知足了，真的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