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梁山

雨滴-杨玉强

又登梁山

水泊梁山海拔仅有一百九十七点九米，却因一部《水浒传》名扬天下，藏着千年江湖忠义，也装着我半生的岁月回忆。

一九七二年初春，我就开始在梁山脚下生活求学，每逢周日得闲，总约上三五伙伴往山上跑，大多时候只逛到半山腰就折返。那时候山下开山炮声隆隆，石灰窑的白烟顺着风飘得漫山都是，把春日的山野裹得雾蒙蒙的。偶尔咬咬牙登顶，所见也尽是荒凉，山上游人稀稀落落，山顶的忠义堂只剩一圈五十厘米高的残垣墙基，宋江井里还汪着一捧清水，寨墙的石头东倒西歪散得到处都是。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数不清自己究竟登过多少次梁山，只有几段旧事牢牢刻在心里，半分也忘不掉。一九七五年八月，全国正掀起“评水浒、批宋江”的热潮，梁山作为水浒故事的发源地，自然是活动的重点，学校组织我们上山开批斗会。天刚蒙蒙亮，班里的男生就抬着桌子、扛着扩音喇叭往山顶赶，人刚在山顶聚齐，东南边忽然卷过来一大片黑云，没半分钟就浇下倾盆大雨。大家慌得四散奔逃，我们十几个人找不到躲雨的地方，只能挤在桌子底下避雨，足足熬了二十多分钟雨才停，批斗会自然也没开成，我们只好抬着淋得透湿的器物下山。后来老同学凑到一起还总拿这事笑，说批宋江反倒招来了“及时雨”，哪是宋江有这般能耐，不过是凑巧罢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县里启动封山育林，梁山景区的建设也跟着提上了日程。一九八六年忠义堂复建开工，县里号召各单位、学校往山顶义务运砖，每人要搬四块特制的大青砖，单块就有七八斤重。砖块整整齐齐码在山脚下，我和几个相熟的青年同事凑了巧，找根绳子把两块砖分别系好，往脖颈上一挂，一次就能扛两块上山，走两个多时辰就能完成任务。年纪小的学生没法效仿，只能抱着一块砖慢慢挪，往往要忙活一整个上午。那时候人人累得满头大汗喘得直不起腰，可一想到自己能给梁山出一份力，心里反倒热乎，半分怨言也没有。

后来外地的同学朋友来梁山游玩，我大多请导游陪着上山，自己很少再全程陪同。直到二〇二六年春节刚过的正月初八，我带着夫人又踏了登山的路，节前就听说水泊梁山和万岁山要“联姻”联动，要把两处的江湖气揉在一起，凑个热热闹闹的马年新春。我当时就觉得这组合格外有意思：一边是水浒英豪的故土，藏着千秋忠义的老底子；一边是武侠文化的乐园，满是快意恩仇的鲜活气，两处凑到一处，定能闹出不一样的新春动静，我自然要上山凑这份热闹。

刚走到山门前，就见人声鼎沸，年味浓得快要溢出来，古树枝桠上悬着一串串红灯笼，远看像挂了满树熟透的红柿子。最惹眼的是穿街过巷的古装人物，鲁智深甩着禅杖大步流星，潘金莲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韦小宝挤眉弄眼拉着游客猜拳，大伙举着手机追着拍，小孩子们拽着古装人物的衣角不肯撒手，笑声闹声揉成一片，整座梁山活脱脱成了一座敞亮的露天大戏台。

顺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崖壁上红漆写就的“水泊梁山”四个大字撞进眼里，蓝天下衬着漫山的翠绿，比我从前见它时多了数不清的鲜活生气。山寨前的小广场锣鼓敲得震天响，英歌舞队的舞步踏得尘土轻扬，中间还夹着川剧变脸的绝活，游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后排的人都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边瞅。再往山上走，树林边围得水泄不通，挤进去才看见《智取生辰纲》的演出正到高潮，扮晁盖的演员声如洪钟，白胜挑着酒桶晃悠悠走得不稳，杨志皱着眉满脸警惕，等一坛子“药酒”下肚，众人接二连三往地上倒，围观的游客当场就炸出一片叫好声。骑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娃急得直拍他爹的脑袋，追着问喝的是不是假酒，逗得周围人笑出了声。

那天最出风头的还得数二关广场，万岁山过来的“王婆”正站在台上给人说媒，场面比赶大集还热闹。脸红心跳的姑娘小伙被大伙推上台，在王婆的巧舌撮合下，真有几对看对了眼牵起了手。王婆拉着新人的手说“别轻易说分开，相伴就是责任”，打她嘴里说出来，反倒比好多婚礼上的誓言还实在动人。

断金亭边山东快书的竹板敲得脆响，“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的调子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黑风口的风还像从前那样凉飕飕的，李逵的塑像立在崖边，抬眼望出去，山下的屋舍田地铺得满满当当，全是安居乐业的模样。忠义堂前绛州鼓乐敲得像滚滚惊雷，光膀子的鼓手额头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堂里当年的好汉交椅静静摆着，不少游客凑过去学着好汉的模样落座拍照，闹得不亦乐乎。

下山的时候我踩着青石板慢慢走，心里忽然就透亮：这两处景区的联动，可不就是我学的专业里说的“嫁接”嘛，拿厚重的历史当底，用鲜活的演绎当彩，两样揉到一处，就熬出了独一份的新春热气。我后来还特意写了篇《梁山与万岁山嫁接 马年贺岁》的文章发了出去。

到了四月，我跟着作协采风团再上山，发现山上又添了好些新变化，新排的“李逵智斗李鬼”“捉高俅”这些情景剧看得人挪不开脚，东入口的大型停车场已经投用，新的游客服务中心也快要完工，连走水路都能上山逛。更让我盼着的是，景区正在推进“山水城”一体化的规划，连占地八千五百平的大型马战项目《决战曾头市》都要开工，等七一就能跟游客见面。

我走在熟悉的山路上忍不住想，水浒里那些好汉的故事从来就没走远，只不过换了个模样接着往下讲罢了。说书的、演戏的、忙着搞建设的人，全都是在替那些梁山好汉，写着属于咱们当代的新传奇。如今梁山往5A景区冲的势头正猛，高速铁路四通八达，连运河码头和通用机场都在陆续落地，这么好的东风吹过来，梁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