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先生小记

雨后峰更明

青云山下，萍水之滨，有一方灵秀水土，名曰荷尧。此处山不高而峻，水不深而清，村舍错落于竹影之间，鸡犬相闻于烟霭之外。民国初年，成一先生便降生于这片耕读传家的土地上。先生幼承庭训，颖悟绝人，成年后，容貌愈显俊逸，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望之温文儒雅，分明是一个读书人。

　　先生一生中最堪为美谈者，莫过与我姑母的一段姻缘。先生年轻时与姑母情投意合。两家父母见其情深，亦成其美事。婚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姑母性温婉，善理家事，尤能体恤先生创作时之孤寂，常常侍砚磨墨，添香煮茗，默然相对间，自有无限温情流淌。晨起，先生临窗诵读，姑母则为备朝食；夜阑，先生对月吟哦，姑母即缝补衣裳。一室之中，书声与针线声交织，墨香共饭香氤氲，真可谓人间佳偶，家庭典范。乡邻每谈及此，无不艳羡称叹。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烽火渐息，百废待兴。先生受命出任湘东西区小学校长。彼时校舍简陋，经费支绌，然其不以为意，亲率师生筑墙补屋，辟荒为圃。教学诸务，一身兼之，语文、历史、地理，皆登坛亲授。课堂上声情并茂，古今文章在其口中如清溪出谷，汩汩而流。每至课间，学子环立，问难不休，其从容解答，诲人不倦，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更倡导文学创作，鼓励学生观察乡土，记录日常，自己也笔耕不辍，诗词文章屡屡见诸报端，于楚萍文教界，声名渐起。

　　时光荏苒，至一九六四年，家父寿辰将至。先生念及手足情谊，思忖再三，决意以画相赠。展纸研墨，凝神静思，良久，振腕挥毫，一幅传统山水秋日山居图跃然纸上。画面上方，云崖突兀，飞瀑如白练自天垂下，水声仿佛可闻；中景处，红林层层，与碧涧清流相映，朱碧交错，色彩鲜明；近景溪畔，钓者静坐垂纶，神态悠然；小径上，耕者荷锄、挑担徐行，人物虽小，神情自若，与山川林泉融为一体，既有开阔气象，又有人间烟火。墨色浓淡相间：朱砂点染秋林，艳而不俗；淡墨皴擦山石，枯而含润；飞瀑留白处，以水纹轻勾，顿觉空灵；屋舍隐现处，似有吟诵之声出其间，与瀑声、樵歌相和。通幅看去，远取其势，近取其质，布局匀称，疏密得当，意境高远却不失亲切。

　　画成，犹未尽意，复于画幅右上角留白处，以行草题诗一首。书法流畅飘逸，字与画之间气韵贯通，浑然一体。诗曰：

秋高景象和，红林舞婆娑。

钓涧羡渔美，砍崖喜薪多。

耕山缘水进，得句伴云娥。

大好人间世，惟勤为可乐。

细品此诗，首二句写时令景物，“秋高”二字定下全篇爽朗基调，“舞婆娑”三字写尽红叶摇曳之姿，静中寓动，满纸生风。中四句分写钓、樵、耕、吟四事：钓者临涧，羡鱼之美，乃求闲适；樵者攀崖，喜薪之多，乃得丰足；耕者沿溪缘水而进，步履坚实，收获可期；吟者构思得句，有云娥相伴，风雅之至。四幅画面，各有一种人生姿态，却又被“勤”字一线穿起：钓之勤在静候，樵之勤在攀援，耕之勤在跋涉，吟之勤在冥思。最妙者在尾联，“大好人间世”一语收束前文景物，“惟勤为可乐”则点破主旨，如画龙点睛，使全诗由写景叙事升华为人生哲思。先生之诗，不以雕琢为工，而以意趣取胜；其字，不以狂放为能，而以韵致见长。诗、书、画三者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实为一件难得的作品。

今睹此画此诗，恍见先生当年伏案之身影，亦如闻其吟哦时之低回。其一生，如所绘之秋山勤乐图：既有云崖飞瀑之高远，亦有红林碧涧之绚丽；既有钓者静坐之恬淡，亦有耕者荷锄之笃实。以勤为乐，以艺为生，以爱为家，在青云山下、萍水之滨，留下了一道温润的墨痕，至今犹可寻味。

2026年.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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