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 难被风化的二三事

胥山人

今年春日，受省里部门邀请走访杭州几处科创园区，望着展厅里一件件自主研发的科创设备，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日子像风一样悄然流逝，人生多数见闻与经历，慢慢变淡、散去，被岁月悄悄风化抹平。我今年七十三岁，大半辈子深耕石油科研事业，走过风雪弥漫的北国荒原，也扎根温润安然的江南热土。漫漫人生路，许多记忆早已模糊，唯独科研路上的两三段细碎往事，任凭岁月流转，依旧真切温热，半点不曾被时光风化。

1973年底，我从大兴安岭调往大庆油田，随后进入大庆油田科学研究院工作。那几年科研工作长期受时局影响，秩序不稳，科研人员的才干与热情，很难真正施展出来。直到1976年10月，时局迎来全新转折，国家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重启生机，科研院所的工作秩序才慢慢恢复正常。如今的年轻人做科研，电脑、智能设备随手可用，繁杂数据转瞬就能算出结果。可回望七十年代，科研条件简陋艰苦，根本无法同日而语。那时候没有电子计算器，更没有微机系统，油气勘探、数据核算、模型推演，全程依靠一把计算尺、一支钢笔、一叠稿纸。成千上万组地质数据、油气参数，全靠我们伏案熬夜，一笔一画手算笔算，日积月累反复推演得出。

1976年底，院里终于筹建起第一座计算机房，引进了当时国产的DJS‑21型晶体管计算机。以现在的眼光看，这台机器笨重迟缓，整整占满一间屋子，没有屏幕、没有鼠标，所有程序和数据，都要依靠人工纸单打孔逐一录入。一卷卷米白色的纸带布满细密小孔，孔位的有无，代表着最基础的数字编码，整套程序、科研数据，全都藏在这方寸纸带之中。机器运转时“哒哒”作响，风扇不停轰鸣，工作状态十分不稳定，只要稍有操作失误、纸带撕裂错位，一整天熬夜演算的成果就会全部作废。

我至今清晰记得第一次走进机房的模样。明亮的日光灯照亮满房设备，桌面整齐堆放着一摞摞卷好的程序纸带。看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推送纸带、认真调试设备的模样，我心里既新奇又感慨。在此之前，我们演算数据，一直依赖双面对数计算尺，靠推拉中间滑条运算，虽比纯纸笔运算高效不少，但精度有限、误差难免。也正因如此，第一次见到全自动运算的计算机设备，我内心满是激动与期待。在完全依靠人力硬算硬推的艰苦年代，这台笨重的机器，就是我们科研人最珍贵、最先进的得力帮手。

那时候院里机房资源十分紧张，各科室都是轮流排班上机。每轮到我们科室上机，大家都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全室同事自觉留下来通宵值守，一遍遍核对纸带、反复调试程序，只为在规定上机时段内，保质保量完成所有数据运算。大家只想抓紧难得的机器时长，多核算一组参数、多完善一组模型、尽量把人工测算的误差降到最低。那段脚踏实地、潜心务实的奋斗岁月，历经数十年时光沉淀，始终稳稳扎根心底，从未被岁月风化。

时代滚滚向前，我的人生与工作，也迎来了新的转折。1979年底，我从大庆调至北京中国石油勘探科学院。彼时国家大力引进国外先进技术，院里着手筹建遥感中心，首次引入日本成套遥感勘探设备，我有幸全程参与中心筹建与技术学习工作。

在此之前，我们开展油气勘探，只能依靠实地踏勘、人工测绘、经验研判，常年翻山越岭奔赴野外，奔波辛劳，工作效率却十分有限。初次接触遥感技术时，我大开眼界、满心惊奇。无需奔赴山野、实地勘探，依托卫星成像技术，就能清晰呈现大地地貌、地质构造。过去需要数月甚至大半年才能完成的勘测任务，依靠全新遥感技术，短短几天就能精准完成。

那时我已不再年轻，面对全新的技术、陌生的设备，只能沉下心，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问、一点一点摸索。越深入钻研，越真切感受到技术升级对行业的改变。从前全靠人力苦熬、经验判断，如今依靠新技术就能高效精准作业，这让我打心底敬畏每一次技术更新，也更加踏实认真对待每一次学习、每一次实操。亲眼见证技术迭代、行业革新的震撼，深深烙印在心底。这份对专业的敬畏、对工作的踏实较真，历经数十年岁月冲刷，始终没变、滚烫如初。

1990年夏，工作调动，我辞别京城，扎根杭州，继续深耕科研一线，一晃便是三十余年。如今我早已退休，安享古稀之年。原以为半生奔波耕耘的科研生涯已然落幕，不曾想近两年，承蒙省里相关部门邀请，走访杭州各大科创园区，面对面采访众多浙商创业者、科技领军人才和一代代深耕科创的青年科研人，近距离接触诸多自主创新、专精特新的“小巨人”企业。

置身明亮现代化的科创产业园，一次座谈中，一位年轻工程师告诉我，他们团队为突破核心技术壁垒，连续数月潜心攻坚、日夜钻研、从不言弃。这份踏实坚守、迎难而上的韧劲，和我们老一辈科研人当年珍惜机会、埋头苦干的状态如出一辙，让我格外触动。眼前精密智能的先进设备、完全自主研发的前沿技术、朝气蓬勃的青年科创团队，让我心生无限感慨。回望半生来路：从一把计算尺手动演算、一卷纸带编程运行、日夜人工熬夜推演，到遥感技术落地普及、精准赋能勘探，再到如今智能算力领跑、科创产业遍地开花。数十年光阴，时代巨变、科技腾飞，日新月异的发展景象，正是一代代科研人默默耕耘、接续实干换来的最好答卷。

岁月一路向前，冲淡了旧日的艰苦贫瘠，冲淡了年少的奔波劳碌，却始终冲淡不了科研人踏实攻坚、认真履职、潜心干事的朴素本心。

流年辗转，岁月无声，世间万千人事，终会被时光慢慢风化。但我半生亲历的三件往事：大庆机房的纸带时光、北京遥感的技术革新、杭州科创的时代新生，串联起我的科研一生，也见证了祖国科技的步步腾飞。这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感动与成长，早已融入骨血、扎根心底。任凭流年往复、岁月冲刷，始终鲜活温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