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公案:竹知了风波,公器私界之分

邱祖芳||金桥百信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蝉声公案:竹知了风波,公器私界之间,谁在被丑化?</b></p><p class="ql-block">——以常识、常情、常理与法律规范重新审视舆论争议</p><p class="ql-block">引子:竹知了事件完整脉络</p><p class="ql-block">竹知了,一项流传于民间数十年的传统手工玩具。以天然竹片雕琢成型,内置简易簧片,细绳贯穿本体;孩童拉动绳索,玩具便持续发出“哇哇、哇哇”的鸣响。一代代国人的童年记忆里,夏日常见此物,蝉鸣、蛙声与竹知了的声响,共同构成乡土与市井的夏日意象,本身不带任何褒贬,不存在与生俱来的指向性。</p><p class="ql-block">事件的缘起,源于一场公开产品发布会。在一场面向全社会直播的新车发布活动中,产品亮相瞬间,现场观众集体发出一阵连续的惊叹声,音频广泛流传于数码圈层。随后,有网友偶然发现,传统玩具竹知了拉动时发出的声响,与这段现场惊叹声听觉上高度近似。</p><p class="ql-block">最初仅仅是小众数码社群内部的趣味发现。短视频创作者开始拍摄竹知了把玩画面,配上简短文案,借助声音相似形成轻松玩梗。内容大多集中在数码爱好者圈层,多为戏谑、调侃性质,鲜有极端辱骂、捏造虚假事实、恶意人身攻击的内容。随着同类短视频数量不断增多,相关内容逐步向外扩散。</p><p class="ql-block">此后,涉事企业方向各大互联网平台发起批量投诉。投诉主张的核心观点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相关短视频刻意采取暗喻影射、谐音、魔改音频等隐晦方式,戏谑、丑化、嘲讽企业及企业家,损害企业商业信誉与个人名誉,要求平台下架涉争议视频。</span></p><p class="ql-block">大量相关短视频因此被平台处置,部分创作者账号受到限制。</p><p class="ql-block">投诉消息流出之后,舆论迅速反转、持续发酵。网络上衍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p><p class="ql-block">一部分观点认为,企业依法维护自身名誉、商誉无可厚非,面对持续的影射调侃,有权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不当解构;</p><p class="ql-block">另一部分普通网友则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一件传承多年的传统玩具,只因声响巧合,相关短视频便遭遇集中清理,让人产生“连玩笑都不能有、不允许公众自由联想”的观感。</span></p><p class="ql-block">后续企业方面对外作出说明:</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维权针对的是具有主观嘲讽、影射性质的短视频内容,并非禁止竹知了玩具本身,没有要求各大电商平台下架商品;</span></p><p class="ql-block">全网数万条相关素材之中,仅筛选百余条视频发起投诉。但这份澄清,并未完全平息大众持续的讨论。</p><p class="ql-block">一场源自声音巧合的圈层玩梗,最终演变为牵动全网的公共议题。舆论漩涡中央,小小的竹知了,成为一面观察当下表达边界、企业维权尺度、公私边界的镜子。千年之前晋惠帝一句关于蛙鸣的提问,恰好可以作为我们审视这场纷争的起点。</p><p class="ql-block">晋惠帝因“何不食肉糜”被后世长久诟病,然而《晋书》记载的另一则故事,却很少被人认真品读。一日,晋惠帝游览华林园,听见池塘青蛙此起彼伏鸣叫。他向身边侍从抛出一个问题:此鸣者,为公蛙乎,私蛙乎?</p><p class="ql-block">侍从顺势应答:若是在官家地界鸣叫,便是公蛙;若是在私人田地鸣叫,便是私蛙。</p><p class="ql-block">后世读史,大多将这个提问当作昏庸帝王的笑谈。但跳出固有标签重新审视,这个提问藏着最朴素的底层逻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万事万物应当厘清边界,分清何为公有、何为私有;哪些属于公共领域的风物、符号、声音,哪些属于特定主体的专有权益。</span></p><p class="ql-block">不能凭借权势与主观好恶,随意划定归属,无限扩张自身权利的边界。</p><p class="ql-block">放到竹知了这场蝉声公案之中,这个跨越一千七百年的追问,依旧直击核心:竹知了的声响、夏蝉的鸣叫,属于流淌在民间的公共风物,还是能够被单一企业垄断界定的符号?公众基于听觉相似产生联想、适度调侃的自由边界在哪里?企业名誉、商誉受到法律保护,但这项权利的边界可以延伸至何处?当两种权益发生碰撞,我们依靠什么标准分辨是非?</p><p class="ql-block">想要理性回答这一系列问题,不能单纯依靠情绪站队,不妨从常识、常情、常理出发,再结合现行法律规范逐层剖析。</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一、立足于常识:符号本中立,关联是后天赋予</b></p><p class="ql-block">常识告诉我们:声音本身没有立场,器物本身不自带褒贬。</p><p class="ql-block">竹知了问世数十载,远远早于这场发布会、早于网络热梗。拉动细绳发出的“哇哇”声,是这件玩具物理结构决定的固有属性,属于客观存在的自然声响。夏蝉年年盛夏林间鸣唱,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不断吟咏,蝉鸣承载乡愁、闲情、哲思,是属于全体社会公众的公共文化意象。</p><p class="ql-block">声响近似只是客观听觉上的巧合。它不是网友刻意改造玩具、篡改音效制造出来的素材。由此延伸出一个无法回避的常识拷问:</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们能否仅仅因为一段现代公开音频与古老玩具声响相近,就强行建立唯一、固定的绑定关系,认定所有使用竹知了画面与原声的创作者,主观上就是为了嘲讽、丑化特定主体?</span></p><p class="ql-block">沿着这套逻辑推演,结论会显得难以自洽。倘若只要响起相似的声响,就默认指向特定企业与企业家;那么每到盛夏,田野、树林、操场无数知了齐鸣,是不是持续不断地进行“影射嘲讽”?民间孩童把玩竹知了,是不是天然带有恶意?</p><p class="ql-block">常识能够清晰区分两件事:器物与声响是中立客观存在;影射、嘲讽,只存在于部分短视频创作者后天添加的文案、剪辑思路、表达意图之中。不能将个别创作者的主观倾向,直接归罪于玩具本身;更不能预设:只要视频出现竹知了,就等同于刻意丑化。</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二、立足于常情:公众拥有适度联想与温和调侃的空间</b></p><p class="ql-block">常情,即是普通人朴素的情感认知与社会交往逻辑。</p><p class="ql-block">任何主动站在聚光灯之下的公众人物、大型企业,借助公开发布会、新媒体渠道大范围宣传,主动面向全体民众输出观点、展示产品,享受大规模传播带来的商业红利。</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从大众普遍的情感认知而言,进入公共视野,便天然需要承受公众多元化的评价,包容无捏造事实、无激烈人身攻击的温和调侃、趣味解构。</span></p><p class="ql-block">互联网圈层玩梗,长期存在灰度空间。我们应当建立分层认知:一类内容,捏造虚假负面信息、使用侮辱性语言、恶意丑化肖像,明显逾越底线,任何企业都有充足理由依法维权;另一类内容,仅仅借助声音相似进行类比,文案中性、无造谣、无人身攻击,只是爱好者圈层内的趣味表达。</p><p class="ql-block">在普通民众朴素的情感视角下,二者理应区别对待。大众能够理解企业重拳打击恶意抹黑、虚假谣言,却很难接受一条模糊的标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仅凭声音近似,笼统推定创作者怀有“丑化、嘲讽”的主观恶意。</span></p><p class="ql-block">本次风波产生强烈“史翠珊效应”,本身也是常情演化的必然结果。原本局限在数码小圈子的玩梗,经过批量投诉事件迅速全网扩散。强弱悬殊的对比容易催生大众共情:</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体量庞大的科技企业,动用法务资源与平台规则,针对普通网友的短视频内容。即便企业拥有合法投诉权利,强硬处置手段,也极易让旁观者产生“容不下玩笑”的观感。</span></p><p class="ql-block">很多网友最初并无负面看法,恰恰是争议发生之后的处置方式,催生逆反心理。我们必须看清一条朴素规律:舆论很难依靠封堵彻底平息。屏蔽一条视频,会催生更多含蓄的表达方式;强行捂住一种声音,只会让更多人好奇、参与讨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想要长久维护商业形象,刚性维权是手段之一,但包容开放的沟通姿态,同样不可或缺。</span></p><p class="ql-block"><b>三、立足于常理:行使权利应有克制,权利不能无限扩张</b></p><p class="ql-block">法理层面有一句通用准则:权利应当理性行使,禁止权利滥用。</p><p class="ql-block">法律赋予法人、自然人名誉权、商誉权,绝不代表权利人可以无限扩大权利保护范围,将一切让自身观感不适的表达全部认定为侵权。这是维持整个社会表达平衡的底层常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任何权利都存在边界。</span></p><p class="ql-block">企业可以维护自身商誉,但不能垄断公共领域的声音、公共意象。蝉鸣、蛙声、传统玩具发出的声响,属于全体社会共享的文化符号,不属于任何商业主体的专有权益。不能因为一段流传的音频与之相似,就主张所有相似声响的传播都构成对自身的侵害。</p><p class="ql-block">同时,我们应当厘清一组重要关系:</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拥有维权权利 ≠ 每一次维权尺度都具备合理性。</span></p><p class="ql-block">发起投诉、要求平台下架内容,是法律提供的救济路径;但采取批量、大范围投诉模式,是否兼顾表达自由、是否精准区分恶意攻击与温和玩梗,需要审慎权衡。如果侵权认定标准持续放宽,不断压缩公共讨论的灰度空间,长远来看,名誉保护制度本身也容易引发大众误解。</p><p class="ql-block"><b>四、回归法律规范:名誉侵权有着清晰的法定构成门槛</b></p><p class="ql-block">跳出情理,回到成文法律框架之中。</p><p class="ql-block">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第一千零二十五条同时划定边界:行为人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p><p class="ql-block">法律理论与司法实践已经形成共识,名誉侵权成立,需要同时满足多项要件:存在侮辱、诽谤行为;行为人主观上具备贬损他人的故意;客观上造成社会评价显著降低;行为和损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联系。</p><p class="ql-block">其中,诽谤行为的核心要件是捏造虚假事实。反观大量竹知了相关短视频,绝大多数内容没有编造产品缺陷、没有杜撰个人负面谣言,仅仅依托听觉相似进行类比。</p><p class="ql-block">而法律意义上的“侮辱”,一般要求存在粗俗辱骂、刻意人身贬损等显性攻击性内容。单纯画面搭配原声、中性玩梗文案,是否能够直接定性为侮辱,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巨大裁量争议,不存在统一定论。</p><p class="ql-block">另一关键裁判规则是公众人物容忍义务。</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主动出席公开活动、面向全网传播观点的企业高管,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公众人物。</span></p><p class="ql-block">司法裁判普遍倾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公众人物需要承受更高限度的评论与调侃,在不存在捏造事实、严重人身攻击的前提下,适度的戏谑表达应当得到包容。</span></p><p class="ql-block">最大的争议焦点,集中在主观恶意推定。法律上不能简单使用倒推逻辑:只要内容能够让人联想到特定主体,直接推定创作者以丑化为目的。部分创作者仅仅出于猎奇,分享声音巧合,不存在贬损商誉的主观意图。平台机器批量审核模式之下,很难精细甄别每一条视频创作者的内心动机,极易出现对中性二创内容的误伤,这也是本次舆论矛盾爆发的核心诱因。</p><p class="ql-block">客观而论,如果短视频存在AI篡改肖像、恶毒攻击、编造不实黑料,企业依法维权完全正当。</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但将“声音近似带来联想”直接等同于“刻意影射丑化”,实质上是抬高了表达门槛,模糊了侵权与正常调侃之间的法律边界。</span></p><p class="ql-block"><b>结语:到底是谁丑化了谁?</b></p><p class="ql-block">再回到晋惠帝那个关于蛙鸣公私之问。蛙鸣无好恶,蝉声无褒贬,竹知了的声响亦本无敌意。所有解读、映射、褒贬,都是人主观附加其上。</p><p class="ql-block">倘若创作者编造谎言、肆意谩骂,逾越表达底线,理应承担相应责任;可倘若仅仅依靠声音巧合形成温和圈层玩梗,在无虚假事实、无激烈人身攻击的情形下,被统一归入“丑化嘲讽”范畴,难免引起全社会对于表达边界的广泛反思。</p><p class="ql-block">丑化从来分为两种:一种是外部文字、影像带来的形象贬损;另一种,则是身处聚光灯下,面对民间轻微戏谑便草木皆兵,在大众视野之中,慢慢失去从容开阔的格局。</p><p class="ql-block">竹知了终究只是一件小小的玩具,这场风波的内核,从来不是一只竹知了的存亡。它提出一道所有人都需要思考的长久命题:</p><p class="ql-block">当商业主体的商誉保护权,遭遇普通人公共空间的表达自由,二者之间的边界应当如何划定?哪些符号属于公有领域,人人皆可使用;哪些权益属于私人与企业,应当受到严格保护?</p><p class="ql-block">千年前人们追问蛙鸣为公为私;千年之后,我们依旧需要不断厘清公共领域与私人权益的界限。</p><p class="ql-block">法治社会的理想状态,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既要保障企业不受恶意造谣、人身攻击的合法权利;也要为公众正常的讨论、适度的趣味表达,保留充足、宽容的空间。</p><p class="ql-block"><b>喧嚣终会散去,但这场蝉声引发的公案,留给整个社会的思考,不会随着夏末蝉鸣一同消失。</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