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结婚证(二)</p> <p class="ql-block"> 社会是舞台,人生如戏剧。我们中国的戏剧,常常在千钧一发的危难之际,会有观音显灵,侠士现身,救人于水火之中。公社革委会曹祖培副主任顶替住院的蓝主任在江津地专开会,听闻陆、乔桃色新闻,心里轻哼一声。乔妹仔一个“秀”一个“清”,如三秋桂子,出水芙蓉,谁不喜谁不爱?但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简单至极的道理山林会不懂?会议结束后,县里安排一辆解放牌把与会代表接回城关,晚上会餐,餐后观看足城名旦万淑主演的样板戏《红灯记》,次日召开传达贯彻会。曹祖培请准了假,车过双龙铺喊声师傅请刹一脚,跳下货箱。他并不急于与十分想见的人打照面,却在公社大院里拍拍挎包称要整理会议资料,一头栽进各人寝室,“吱嘎”一声关门闩起,吃了半下午的烟。据一位外国科学家说,烟雾是思考的氛围。他终于按熄最后一个烟屁股,将烟盒捏成一团丢进字纸篓,打开办公桌抽屜的弹子锁,拿出两张奖状样的纸张。又从衣柜顶上的纸箱里,取出一个登记本本,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张完整的空白。鬼使神差呀,那回指拇没打蘸水,无意间翻了夹篇,又因有人来打岔没有及时写上“作废”二字,一时大意,而今派上天大的用场。他从上衣口袋取下钢笔,挥笔疾书;又毛笔蘸墨,正楷填写那两张奖状的空档;对了对日期,而后,从挎包里取出红绸包裹的硬杂木公章,哈两口气,加盖官印。</p><p class="ql-block">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是个赶场天。专案组依照区里的指示,要执法式动真纲了。秀清说身上还是没干净,请求再缓两天。那个浮上水的公社卫生院院长发话了,满脸鄙夷:本来就不干净。干不干净都不影响检查结果!几个基干民兵就要动手开拉。秀清眼看赖不脱了,手儿一甩,索性破罐儿破摔。出公社院门下梯坎,猛一头炽烈阳光,秀清虚起眼睛,在大群或熟悉或陌生的围观者中,看到郎财妹。羞涩、委屈、悲愤,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摔下三级石阶。财妹一声尖叫,口喊秀清姐,赶忙上前抱她坐起,顺势将搭在手臂上的蓝斜纹春秋衫披在她肩膀上。两双眼睛,四滴澄明,一对姊妹花久久对视,就连往日那点小误会也弥足珍贵。财妹有多少话想说,她想说这些天对秀清的担忧她在公社门口旋了无数八转,想说曹文书前晚夕找过她之后又连夜赶回县城开会的详情,想说渝水、巴山冲公社被武装押解珠溪镇,王红、孙嘉正串联县内重庆知青和本地知青,今天要来双龙铺示威游行。但周围恁么多人,哪有机会说这些。她佯装无意在秀清胸前戳了戳,腰间捏了两下。秀清会意,穿上外衣,只觉心头发虚,四肢无力,又是一阵眩晕。眩晕中秀清被架进卫生院病室,置放在病床上。接生员出身的卫生院长手脚麻利,说声男家回避,三下五除二剥光秀清下身。秀清无力反抗,只能听天由命。</p><p class="ql-block"> 公社卫生院门外,数以百计的人群磕头碰脑,交头接耳,焦急地待着一位远近闻名的山城知妹所属的那张薄膜是否完整的权威报告,焦急地等待着一个道德败坏腐化堕落的村干部的真面目和生死牌。有细娃过来报信,完小大操场那边已经布置好批斗会场,大字横幅拉起,地富反坏右勾起脑壳站在台子底下。专案组认定此事笆篓里头捉鱼十拿九稳,故提前介入,造足声势,只等钢鞭在手发起总攻,一鼓作气拿下,取得全面胜利!而操场坝上,一排排摆起小凳、草蒲团及砖石,占位子的架势如同看坝坝电影。</p><p class="ql-block"> 号外!惊天号外!!重庆知妹处女膜千真万确已经破裂!!!卫生外喧闹起来,居然呈现出节日气氛。“遭两爷子都干过!”人群中有说的,笑的,骂的,乌烟起哄推推搡搡的,也有高喊嘴巴闭倒亟待下文的。从不爱哭的秀清眼角溢出泪水。悔之莫及呀,意志动摇,一时冲动,时隔两年,祸事却落在心中敬重的陆主任头上!这时她想起久违的母亲。妈妈说:女娃娃不能犯错,一回都不得行!妈妈吔,犯都犯了,未必就该死不得活?岳国池,该不该恨他?秀清眼前浮现出中学校园,大操场边:夏日,黄昏,嘉陵江上空一片玫瑰色的火烧云。岳国池在单杠上做着精采动作:曲体上,跨前翻,后翻转,最后竟脚背挂杠,双手打开,身体倒悬……可能是太绕了,一不小心左脚打滑脱杠,右脚单脚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跟着脱杠,头拄地面,足足三秒钟才倒下去。秀清着急,上前看他受伤没得,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并且面带怪异的微笑。秀清说:“大力冲顶,致使地球偏离轨道二百公里。”平时伶牙俐齿的岳国池,可能受震荡、疼痛及尴尬情绪的影响,竟一时语塞。秀清继续:“好一似32111钻井队,特别能战斗!正是: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还要矫嗦!”见国池手指看她作威胁状,步步逼近,秀清说声“只可惜钻头是圆的”,拔腿就开跑。国池紧追。秀清慌不择路,跑进操场边小树林。国池紧追不舍,往操场边小树林里追。跑。追。终于抓住她了。她突然感觉缺氧,仰面倒在他的怀里,像保尔和冬妮娅。于是就有了后来,办公楼前挂铸铁大钟的黄桷树下。女娃儿,就这样一步步陷进去。该不该恨岳国池,究竟该不该?不该,不恨。适逢其时,适逢其境,两情相悦,两相情愿。</p><p class="ql-block"> 专案组长不失时机地来给乔秀清做政治思想工作。他说事实清楚,板上钉钉,如行定性处理须看当事人态度。如果属于“通”,你就要承担一定的责任,虽说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但也要当众作检讨,一段时间内低工分劳动;如果定性“强”,他以怜香惜玉的口吻说,女方就是受害者,受保护者,只要配合组织,大胆揭发,就没有任何责任,还能得到一定的精神补偿。专案组长对于如何结案早已胸有成竹,胸有成竹来自于坚定的自信,自信又来自于阅人无数和战果累累。就算是檀木心,也会在落水时凭本能抓根稻草。乔秀清没有辩论白,应该说就是承认!秀清眼睑下垂,盯着各人的磕膝头一动不动,死个舅子不开腔,满腹窦娥冤。人是最不经盘的,就算脸嘴再周正的人只要上了布告立马变成磋砣,美号山城花枝俏的乔秀清,此刻也多少令人生出残花败柳之感。</p><p class="ql-block"> 操场坝猛然响起炸雷般的口号声:五花大绑的腐化堕落分子陆山林被押上批斗会场。紧接着,如急雨骤至,人群中发出喧哗,乔秀清也被带过来了。不少人起身打望,新鲜,稀奇,想一看究竟,舞台上的她和批斗会上的她,是否不一样,哪点不一样。秀清远远望见陆主任,像是病得很凶,身形佝偻竟至有些猥琐,不由地心如刀绞,深深自责。她在台子的另一端站定,面对乱箭一般的目光,强作镇定。她看到人群后面,几十个男同学阴沉看脸,窃窃私语,像要劫法场一般。王红、孙嘉扯起大字横幅:“还我清白,还我尊严!”她理了理稍嫌凌乱的头发,扯了扯有些褶皱的外套衣襟,挺直腰杆,打起精神。那边,陆山林也情不自禁地朝这边望。人群中有人喊:看看看,拽吔,狗男女这阵还在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吔!笑声震天!</p><p class="ql-block"> 区革委副主任、人保组长刘渊主持大会,专案组长介绍案情之后,主持人宣布由受害者乔秀清同志检举揭发。秀清转身,发现曹文书不知何时已经赶回,手拿一张便笺,与专案组长和公社蓝主任碰头耳语。秀清故意使步履显得苍老,却如西施蹒跚,样儿更加楚楚动人。终于搞懂了,当年她的外号为啥不是广泛流行的“一支花”而是“花枝俏”,秀清之美,在于动态之中。”枝”,即枝条,重庆坊间“条子”系指女子的身材。学校小男生学习成绩肯定不错,直觉中的,嘿理论,嘿具有艺术想象力。台下在指指戳戳,急于想听这位远近门闻名的重庆知妹身上演绎出来的故事,现身说法,越细节越过瘾。秀清给台上的领导和台下的群众分别行鞠躬礼,从外衣内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扯出一叠纸。人群中齐声惊叹:还写了啷个厚一摞稿纸!</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