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歌且啸【连载三】

恩施品之

（三）

通过融化、汇聚、摸索、交流，液态的我，渐渐盘旋成一脉网络状的溪河，若明若暗，如线如缕。

我的婴孩阶段，乳名唤作沱沱河，亦称乌兰木伦河。

冰碛环护，跌瀑如织，纤细袅娜，时断时续。我的形体，时而呈现为固体的玉带，时而蜿蜒为液体的游龙，时而交织成密如蛛丝的水网，时而切割成幽深晦暗的谷壑。近350公里的旅行，我不断接纳众水交汇，或泉或瀑、或溪或潭、或冰碛或沼泽的身形，在“世界屋脊”腹地褐黄色的发丝间，我被渐渐打磨成一弯荧荧生辉的玉簪。

穿过沱沱河沿的铁路桥，在与当曲、布曲、尕尔曲等细流汇合后，逐渐壮实起来的我，才有了一个响亮的大号——通天河。

一河通天，何其豪迈也！

通天河，因辑入神话巨著《西游记》而名满天下，但我虽则“亘古少人行”，却并不具备吴老先生所述“径过八百里”的宽度。虽有被称为南源的当曲壮我行色，又有被称为北源的楚玛尔河捎来昆仑信息，但更多的行程，我仍以细流一脉的姿态活蹦乱跳，我仍是奔跑在玉树草原上的一名稚童。我带着天真的梦呓向瓦蓝瓦蓝的上苍致礼，我用潺潺的童音向羚羊、牦牛、野驴、雪鸡等草地上的活物热情问候。

河畔，有“晒经石”浇铸我曲折征旅的人文传奇，有牧牛人彩绘我长途跋涉的生命背景，河与岸、草与石、人与畜、禽与兽、寒风与冰粒、厚地与高天…… 均属于一种近乎沉默的生长与发育。

偶尔，也有宽袖长袍的藏民于河岸往来呼应。男子戴狐皮帽，蹬高筒靴，用鞭梢拍击凌风啪啪作响；女子浑身缀满珠光宝气的佩饰，胸前所悬“嘎乌”护身符荧荧生辉，据说可凭此趋吉避凶。因为人迹罕至，我想，人们更需要避退的，应该是万古寒雪的低温，应该是千顷荒野的寂寞！也许正是出于排解寂寞的欲求，藏民男女不时手拉手、腿并腿，在雪线下的草甸子上一边舞蹈，一边声声吟唱——

天上飞的是什么，鸟儿还是云朵？

我把自己唱着，你听到了没？

风里飘浮着什么，花瓣还是露水？

我把欢乐散布，你收到了吗？

用天籁传递哎，中国近拉索。

幸福随着哎，梦想来临哟……

歌舞平台周边，远方雪山的轮廓依稀可辨，近处草甸的沼泽泥泞松软，方圆数百里并无人的定居点，更多的境况显然是坚冰封冻、雪落无痕。但作为行进者的我，不得不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哪怕刚流出数米即被冻成冰壳，一旦阳光点射，又会顺着冰缝继续向前。长河通天，我知道自己得走很长很长的道路。封冻，是我短暂的休憩；待养足精神，流动，方是我高昂的存活姿态。

作为通天河，我起步于沱沱河与当曲的合流处，终结在玉树市直门达镇与巴塘河的合流处，总行程813公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