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教士毕启

聂子

传教士毕启（叙事散文）

聂子

华西坝追怀毕启

万里辞家向蜀冈，慈航筑舍焕辉光。

频浮重海资庠序，广启黉门重岐黄。

烽堠存贤容远客，同心济世越遐荒。

层楼飞阁风依旧，永播清名润锦乡。

成都城南，华西坝。

百年之前，这里是乱坟交错、野犬出没的荒郊洼地，积水常年漫过田埂，疫病时常在乡间蔓延。而今，中西合璧的楼宇连绵成片，钟楼钟声回荡蜀地，中国现代口腔医学、西部高等医学教育在此生根发芽。

造就这片文教圣地的奠基人，名叫约瑟夫·毕启（Joseph Beech）。

1867年，他生于英国，幼年举家迁居美国。青年时期学有所成，手握神学博士学位，在美国拥有安稳体面的前程。亲友皆以为，他将安居北美，安稳度过一生。无人料到，三十余岁的毕启，选择远渡重洋，奔赴遥远、闭塞、饱受苦难的中国西部，将四十三年光阴，尽数托付巴蜀大地。

1899年，太平洋波涛汹涌。毕启搭乘远洋轮船，告别故土。漫长航程中巨浪颠簸，数次险遇风暴。彼时晚清山河动荡，内陆交通闭塞，外人入川更是艰险重重。许多传教士优先选择上海、汉口等通商口岸，毕启却独独将目光投向四川。他深知，西部疆域广袤，民众缺医少药，新式教育近乎空白。想要播撒新知，最难开垦的土地，恰恰最需要有人奔赴。

1903年，毕启抵达重庆。山城石阶陡峭，夏日湿热难耐，冬日常被浓雾笼罩。他没有急于宣讲教义，而是先深入街巷、乡间走访。亲眼看见贫寒子弟无缘读书，无数百姓身患疾病只能听天由命。

他下定决心：兴办新式学堂。不久，重庆求精中学、成都华美中学、华英中学陆续创立。课堂之上，不只讲授西学知识，亦尊重中华本土文化。毕启清醒明白，外来教育不能生硬移植，唯有扎根本土，方能长久。

清末废除科举，巴蜀渴求新式高等学府。分散各地的教会学校各自为政，力量单薄。毕启萌生宏大构想：联合英、美、加拿大五个教会差会，合力创办一所贯通文理、兼具医学的综合性大学。

想法一出，质疑四起。多地传教士顾虑各方理念难以调和，筹措土地、资金更是难于登天。蜀中文人亦观望，一所由多国教会合办的大学，能否契合巴蜀文脉？

毕启开始漫长游说。他奔走于成都、重庆各地，拜访教会同工，反复磋商办学章程，协调各方分歧。1905年，联合办学的共识终于达成，华西协合大学筹备工作正式启动。

最大难关，是土地与经费。

毕启一眼相中成都南门外这片荒地。旁人纷纷劝阻：低洼潮湿，坟冢遍布，耗费巨资整理得不偿失。毕启却摇头：城市终将向南拓展，此地地势开阔，足以容纳大学长久发展。他多方接洽官府与乡绅，反复协商购地事宜，一点点敲定地块界限。

地皮敲定，更大难题接踵而至——建校巨款无从筹措。自此，毕启开启了持续数十年的募捐生涯，前后十五次横渡太平洋往返中美。

在美国，他奔走于各大城市，登门拜访基金会、企业家、教会团体。无数次遭遇闭门冷遇，长时间等候却只能得到寥寥几句敷衍。昔日博士、未来的大学校长，如同“跨国化缘”的行者。寒冬里，他裹着单薄大衣行走在纽约街头，反复陈述在中国西部办学、建医院、培育本土人才的愿景。

一次极具传奇色彩的会面，永久改变华西协合大学的命运。毕启拜见霍尔基金会负责人。对方开门见山，询问他所需款项。毕启从容直言，需要一百万美金添置教学设备、支撑学校注册办学。短短二十五分钟交谈，对方被他数十年矢志不渝的信念打动，应允这笔重大捐赠。消息传回成都，所有参与筹备者无不振奋。

在国内，毕启同样四处奔走。他拜会四川都督、民国政要，面见袁世凯争取个人捐助；联络实业家、社会贤达，呼吁各界支持西部文教。经他一手募集的各类捐款，总计超过四百万美元。资金源源汇聚，建筑师荣杜易中西交融的校园蓝图，逐步化为现实。青砖飞檐的楼宇次第落成，钟楼矗立坝上，成为彼时成都醒目的地标。

1913年，华西协合大学正式开学，毕启出任首任校长。

建校之初，师资匮乏，学科尚不完善。毕启广揽海内外学者，大力发展医科，尤为重视牙科。彼时国内口腔医疗几乎一片空白，毕启远见卓识，全力扶持牙学院，使华西协合大学成为中国现代口腔医学发源地。一代代牙科医师从华西坝走出，造福全国。

办学路上，他坚持包容开放。许多教会学校限制非教徒入学，毕启打破桎梏，向所有有志求学的青年敞开校门。1924年，华西协合大学招收首批女学生，设立女子学院，成为中国内陆最早实现男女同校的高等学府。开学典礼当天，毕启亲自站在教学楼门前，迎接每一位女学子。在礼教仍根深蒂固的年代，此举震动巴蜀。

他时常告诫校内外籍教员：不可轻视中国传统文化。“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学子，应当理解、敬重自身民族的历史文脉，不能粗暴抛弃本土价值。”校内既开设生物、医学、外语等现代学科，同时保留国学课程，引导学生融会中西。

盛名之下，非议从未断绝。时局风云变幻，各类思潮激烈碰撞，针对教会大学的争论此起彼伏。有人指责外来办学暗藏文化渗透，校内也时常出现理念分歧。毕启始终保持克制，冷静沟通。1930年，他主动辞去校长职务，转任教务长，退居二线，专注教学管理与学科建设，将更多治理空间交付华人学者。权力进退之间，不见贪恋，唯有一心办学的赤诚。

烽火很快席卷华夏大地。全面抗战爆发，山河破碎，敌机时常空袭成都。华西坝不再安稳，警报声日夜不休。不少高校被迫向西部迁徙，金陵大学、齐鲁大学、燕京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陆续来到成都。

危急关头，毕启做出抉择：敞开华西坝所有校舍、实验室、图书馆，无条件接纳内迁高校。狭小的校园之内，五所大学共存办学，课堂交错，师生共处，造就教育史上一段佳话。硝烟之中，弦歌不辍。

日军轰炸成都，房屋损毁，伤员不断增多。华西协合大学医院全力收治平民与伤员。七十多岁的毕启，耳朵长期被防空警报震得半聋，依旧每日穿梭校园，查看校舍安全，筹措药品物资。他拿出个人积蓄购置纱布、药品，救助流离失所的难民。

乱世物价飞涨，不少师生温饱难继。毕启多方联络海外援助物资，尽可能补贴贫困学生。有人劝他暂时返回美国避难，毕启断然拒绝：师生尚在蜀地，危难之时，我不能离开华西坝。

漫长的战争岁月，华西坝成为西南后方一处安稳的学术孤岛。无数青年在此求学，日后成为医学界、文教界的栋梁。

抗战胜利，岁月稍稍平息。1946年，毕启已是七十九岁高龄。在中国扎根四十三年之后，他决定退休返回美国。消息传遍成都，无数华西师生、市民自发前往送别。

送行队伍绵延一路，从华西坝直至码头。许多人热泪盈眶，有人沿着道路一路追随马车。登船之前，毕启缓缓弯腰，伸手捧起一捧华西坝的泥土，小心翼翼包好，贴身收藏。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半生理想，离别之际，他想带走一缕蜀地风尘。

同年，国民政府表彰他数十年在中国兴办教育、推广医学的功绩，授予外国人最高荣誉之一：红蓝镶绶四等彩玉勋章。

远洋轮船缓缓驶离长江码头。毕启遥望大陆轮廓渐渐模糊，心中牵挂着苦心经营四十余载的校园。回到美国之后，他依旧时常关注华西协合大学消息，与昔日同事保持书信往来。1954年，毕启在美国离世，终年八十七岁。

时光流转，风云更迭。华西协合大学历经拆分重组，医学院发展为今日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华西医院。华西口腔，更是享誉海内外。百年之后，游人漫步华西坝，飞檐青砖依旧，钟楼钟声如常。

后世看待毕启，视角纷繁复杂。作为近代来华传教士，无法脱离特定时代的历史背景，教会办学本身带有时代烙印。但不能否认，毕启以毕生心力，在中国西部搭建起现代高等医学教育的基石。

他十五次跨洋募款，不慕奢华，经手巨额资金，终身简朴；乱世之中，开放校园接纳流亡学府，悬壶济世，培育一代又一代本土人才。他没有把自己当成居高临下的施予者，而是选择把生命融入一座城市、一片大地。

传说当年离别之时，那一捧来自华西坝的泥土，一直安放在他晚年居所。跨越重洋的异乡人，终其一生，心中长久惦念着远在东方的校园。

江水东流，岁月无声。华西坝的灯火代代相传，便是这位远道而来的教育家，留给巴蜀大地最绵长的回响。

美篇制版：聂子

美篇插图：网络

美篇时间：2026.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