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

Amy Wang

今年夏天非常热，湿度也大，桑拿天不再是南方城市的专属，以凉爽著称的哈尔滨也没能幸免。

松花江边满是游泳乘凉的巧克力大爷，不管天气怎样热，江水是凉的，下水的时候有点小挑战，游一会儿就适应了，江水会带走一部分身体的热量，上岸后几个小时不觉得热。

小时候每天都去江里游泳，长大后就变得很矫情，嫌江水不干净，一直不愿下去，无奈天太热，又不想呆在空调里，索性翻出泳衣下水。

由于好久没游泳，尤其是在松花江里，头不想进水，始终仰着头，要比在游泳池里戴泳镜，头进水的游法费很多力。再加上肺部在有水压的情况下呼吸有些许困难，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三十多年前的夏天，由于家住松花江边，去江里游泳是我和我爸差不多每天要做的事。每到晚饭后，我们俩个就换好泳装下水了，留下老妈一个人在家，因为她不会游泳。

有一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救生衣，就是船上常备的那种橘色的泡沫塑料块，要和我们一起去江里游泳。那东西常年堆放在船上某个角落，脏兮兮的，没人真穿过那东西，就本能地以为它能救命。

江里游泳跟游泳池不同，因为有极大的水流，人要往上游走很远的路，才能顺流而下游到存放衣服鞋子的地方，期间还要越过一些码头。

老妈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套上救生衣和我们一起下水，瞬间就被水流带到深处，脚踩不到底，救生衣不是贴在身上，而是漂浮在水面，不会游泳的人穿上它在深水中就是噩梦。一个浪过来呛了一口水，老妈彻底慌了，我让她把双手扶在我肩膀上，头往后仰，一阵咳嗽后她终于安静下来。

在江里游泳还有一个危险，如果不能在一段距离内游到安全地带，就会被水流带到客运码头处，通常那里都停着船，船底的流线型设计让水流极速翻卷，离船太近会被卷到船底，即使水性再好也艰难脱身。

老妈稳定下来后，我发现老爸已经在离我们很远，同时也离码头很远的安全地带。来不及多想，就朝远处的一艘小船招手，船上的人以为我在跟他们打招呼，也礼貌地挥手。人在水中发不出很大的喊声，只能不停挥手，最后船上的人终于发现我在求救，才划过来把我和老妈拉上船。

随后的日子老妈就成了祥林嫂，逢人就讲在危机时刻，老爸为了自己的安全弃她不顾，也弃我不顾，心里只有他自己。

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常年处在父母不健康的关系中，我常常是老妈苦毒的出口，我跟老爸比较亲，我就说老爸不是不管我们，而是去远处找船来救我们。

时隔三十多年，我再次去松花江游泳，也在感受到肺部不适，和水流极速后有些许恐慌，能很快克服恐慌是因为有年轻时横渡松花江的经验。

想起老妈当年的危险经历，就多少体会到她的极度恐惧，极度失望。或许她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他她托付一生的人身上。在危机时刻她看清了那个人，而那时的我，还处在潜意识里会去美化那个人的阶段。

在我的经验里，松花江主流水域，也就是我们常去游泳的地方，不大会有小船经过，只有过往的大船。大船在意的是不要迎头撞上游泳的人，所以常听到船上的大喇叭喊话让人远离。

如果那天遇到大船经过，除了带给我们大浪以外，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险情。而偏偏那一刻江里出现一艘小船，虽然当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想回忆那个事件，虽然是当事人，但我不是那个受到伤害和惊吓的人，反而是个临危不乱的“英雄”。这件事对我的冲击不大，当时为我爸“辩护”也不是说谎，而是潜意识里希望我爸是个有担当的人，希望老妈能少些苦毒，和我爸好好过日子。

之所以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三十多年前的往事，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真相，只有上帝知道。

那艘小船是不是我爸找来的?

为什么那时的我会认为他离开我们是去找船，而不是如我妈所说，是怕被“牵连”?

现在的我，对于那艘船为什么会在那一刻出现在那里，有了我的解释，虽然没有人会相信，但我深信不疑。

作为人，是极度受限的。人的认知依赖感官和经验，充满盲区与谬误，同时人的意志受欲望、情绪和私欲干扰，不能看清事物或事件的全貌，却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Only God knows the tr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