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纪事五:“强奸犯”之死

海纳有容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是当年的三民东路,那棵电线杆在图中偏右的上方依稀可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去,贵阳的街道路灯不多,很远才有一盏路灯,夜的街道是昏黄一片。当时,在三民东路和富水北路交叉路口有一根高大的电线路灯杆,上面装了一盏瓦数较大的灯,明亮的灯光下面成了几条街上孩子们玩耍的天堂。电线杆也就成了孩子们一个特定的地名,晚上要约起打游击捉迷藏什么的都约定时间在“电线杆”下集合。</p><p class="ql-block"> 而就是这根高大粗壮的木电杆,在文革的无数暴行中,它也背负着一条人命。</p><p class="ql-block"> 六八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当我们这群孩子又要在电线杆下集中时,到那儿一看,电线杆上用棕绳牢牢的绑着一个人。这是个四十多岁男人,头发较长,胡子拉碴,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蓝色的布裤,脚蹬一双布鞋,虽然被捆绑,但还是显得干干净净,旁边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一旁不停哭泣。有两个人在翻着他随身携带的一个拎包,包里只有一些换洗衣服,没有户口之类的证件,也没有单位证明。另有几个人在盘问着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到贵阳干什么?”那人用我一口听不懂的话解释着。又问:“这女孩是你什么人”?他说是他的女儿,盘问的人说:“日你妈!你这么老,姑娘怎么这么小”?那人说:“真是我女儿”,“啪”,一个耳光抽在男人的脸上,又问那女孩子“他是你爸爸吗”?那小孩只是不停地哭,既不说话,也不点头或摇头。这就肯定了那些人的判断,耳光开始不住地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拳头脚尖也开始往男人的身上擂去。男人只是不断地求饶,不停的辩解,而这一切招致的是更猛烈的暴殴。</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人是被街道上的民兵盘查流窜的“地富反坏右”是拦下的。那时的人是没有迁徙和出行自由的,出远门必须带上工厂、公社等单位的介绍信。有的“五类分子”经受不了当地的无情批斗和残酷攻击时,偷偷外出躲避抛家流浪。但无产阶级专政的天网密而不漏,没有介绍信,没有全国粮票,大部分都会在外地被抓,一旦被抓,就会关起来通知其原籍,并遣送回去继续接受群众专政,有的甚至因为反革命流串罪而被投入大牢。其实,那时被投进监牢反而是因祸得福,因为监牢里还有一碗饭吃,还有高墙保护,而一旦因不老实而被群众专政,噩运就会陡然降临。</p><p class="ql-block"> 这个被捆绑和殴打的男人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打人者中,二癞子是其中最凶很的一个。二赖子小时候不知得了什么病,头上长了很多疮,好了之后长疮的地方不再生头发,头上是黑一块白一块的,丑极了,因此他长大后索性把头发全剃了,为遮丑,夏天也戴着一顶帽子。他是我们那条街有名的混混,成天惹事生非,爱打架,很多人都畏他三分。那天夜里,他光着身子,头上的军帽也摘掉了,光头在路灯的照耀下和着汗水闪闪发光。二赖子一拳一脚地往死里打,边打边盘问,那人的解释人们听不清,也不听了,他只有不停的嚎叫和求饶。</p><p class="ql-block"> 在打的过程中,不知谁又加上了一个罪名,说他强奸了这个小女孩。既然他不被认定是女孩的父亲,那就理所当然的被推断为强奸犯了,此罪一旦加上,更多的人加入了殴打的行列。一些人打累了 ,休息,另一些人休息够了,又接着打。物理学有这样一个定理:给一个作用力,必然有一个反作用力,你在打别人的时候,手脚也会因反作用力而疼痛,于是,手打累了脚踢痛了,开始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找来木棍接着打,这样加害者免了疼痛,省了力气,而被打者的伤害更严重。</p><p class="ql-block"> 在电线杆下,围观者密密麻麻,打人者义正词严,被害者不断呻吟,那时我们都是小人一个,从密密的人缝中钻到最前面,近距离的目睹了这一场暴行,直到一个个被父母亲叫回家中。</p><p class="ql-block"> 深夜,我被父母的争执声吵醒,醒来后听到除了父母的争执外,还有十字路口传来的声声惨叫,现在那被打的人已听不见说话,只有一声声皮带的抽击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犹如空谷的回声,一声皮带下去,立刻回响一声凄历惨叫。</p><p class="ql-block"> 父母争吵的原因是父亲要去制止他们乱打人,而母亲坚决不让他去,怕他招惹那帮流氓反而被攻击挨打。因为我父亲的哥哥,我的伯父刚因受不了批斗而自杀身亡,家里人是偷偷前去安顺收尸埋葬,也不敢对邻居说,怕清算过来。父亲此时多管闲事岂不是引火烧身?</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性耿介,不怕事,也不计得失,他不听母亲的劝阻,穿衣出了门,母亲劝不住,只有紧随而去,剩下我在暗夜中睁着双眼,恐惧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哭号。一会儿,皮带声停止了,是父亲在劝说那些人不要再打,有什么问题应该送到公安机关去。父亲那浓重的南京话在沉寂的夜里隐隐传来,殴打声暂停了,但呻吟声仍然不断。父亲的劝说是无用的,还招致了一些恶毒的咒骂,怕他们转而攻击父亲,被母亲强拉了回来,走到家门口时,他转身向旁边的派出所走去。</p><p class="ql-block"> 那时公检法已被砸烂,即使面对大庭广众之下群众专政的残暴施虐,派出所两扇厚实的木门紧紧关闭,父亲用力的捶着门大声地喊:“人都要被打死了,你们也不出来管一管”,他那孤独的声音在深沉的暗夜中回荡,周围邻居也打开窗户探出头来观望,但没一个人吭气,静听他一个人孤独而绝望的呼吁。捶了一阵,门依然紧闭,无人响应,他只有悻悻而归,不住地叹气,这边的呼喊叹息与那面的嚎叫汇成那个夜晚令我永生难忘的悲壮旋律。那个夜晚让我稍稍地知道人性是有善恶之分的,在没有法制和正义的时代,人性的恶,犹如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人间将是多么恐怖。</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惦记着那个被打的人,立刻跑到十字路口。昨夜围满人的电线杆旁现在阒无一人,那个人还被绑在电线杆上,但头已低低垂下,一头乱发遮盖着他的脸,身上皮开肉绽,清紫一片。</p><p class="ql-block"> 没有了哀号,没有了倾诉,没有了辩解;打人者散去了,围观者散去了,路灯熄灭了,只有那红太阳的光辉,照在这遍体鳞伤的尸体之上。</p><p class="ql-block"> 那个人被打死了,成了一个异乡的孤魂野鬼。</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据我所知,那一桩命案最后不了了之,没有受害者,没有犯罪者,那个夜晚凄惨的哭嚎,生命消逝的印痕,早已被时间的流水冲刷殆尽,掩埋无跡了。</span></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的时间流逝而去,但那个夜晚,那个人,那些人,父亲的呼喊,紧闭的大门,围观的人情,冷漠的眼神,凄厉的呼号,私刑的惨烈,生命的悲惨,人性的恶劣,一切都刻在了我少年懵懂的心中,忘不掉,挥不去。那个夜晚使我对一切所谓的“伟大”产生了怀疑,有了独立的思考的萌芽,更使我对那样一个黑暗的时代滋生了深深的厌恶和强烈的诅咒。</p><p class="ql-block"> 借用一句“名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如果今天有人仍在歌颂那个时代,鼓噪回到那个时代,我会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告诉他,如他仍执迷不悟,那么就让他独自回到人为草芥的时代,回到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他极有可能成为那个被绑在电线杆上殴打致死的人,也极有可能成为那天夜晚挥舞着皮带戕害无辜的罪犯,而且我认为,这种人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对于这样的人,我不屑与之与之同路,与之为友。</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在延安东路还在摆夜市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二癞子,他在摆摊卖东西,已经是一个老头了,依然用帽子遮住癞头,生活与岁月已把他的面容变得和善,他正满脸堆着笑,向顾客兜售着他的商品,他没有认出我,但我认出了他。</p><p class="ql-block"> 不知二赖子作为当时主要的施暴者,是否在不眠的夜晚,浮现出那个人哀求的面孔,是否在内心深处涌起真诚的忏悔呢?或许,他连这样的意识都不会有。</p><p class="ql-block"> 那个夜晚,那个亡灵,早已被他,被这个时代遗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