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座山顶

寒冬

午后，星空营地的白帐篷被太阳照得发亮。碎石地还存着热，风却已从山谷里上来，掠过帆布和草尖，钻进衣领，带着湿叶、树皮与泥土的清气。山下仍是盛夏，这里的暑气已经淡了。

我们从营地后面上山。

路在草木间时隐时现。近旁忽然拉起一段蝉鸣，细亮而绵长，密密地颤动着，贴着耳廓持续数秒，尾音稍稍低下；停一两息，对坡又有另一声接起。有时远近相叠，山谷里便分不清哪一声更近。更细的虫鸣始终伏在草丛深处，填满两段蝉声之间的空隙。

途中，一只青褐的小蝉贴在树干上，透明的翅收在背后。我刚举起手机，它便倏地飞入叶影。树干空了，那段鸣声仍从更深的枝叶间传来。

越往上，风越凉。树叶被吹得翻转，忽明忽暗。汗意从皮肤上退去，呼吸里有草木经日光晒过后微苦的青气。

走出最后一片树林，视野骤然打开。

群山从脚下向天边铺展，近处浓绿，远处渐蓝。隔着一道道山谷，金顶出现在最高的山脊上。殿宇已经缩成几点，不见金光，也听不见钟声。

我们停下来，没有人说话。

我曾在雪后的清晨站在那里，看云海漫过石阶，看太阳升上普贤宝冠。那时，金顶近得没有远景。如今站在另一座山顶，才看见通向它的重重山岭。

云从金顶右侧升起。起初只是一团白，随后沿着山腰慢慢铺开。峰顶刚刚显露，转眼又隐入云中；风把云推远，它便重新出现。短短一阵工夫，同一座山已经换了几次面容。

蝉声仍在身后的树林里起伏，一声近，一声远。我们只是望着，没有人打破那段安静。

下山时，日光已经偏斜。来时明亮的山路落入树影，群峰先失去纹理，又渐渐失去颜色。

回到营地，我们坐在敞着帐门的棚子里吃晚饭。腊肉、辣椒和热菜的香气升到桌面，山风穿门而过，吹散饭菜的热气，也把草木的凉意送到碗沿。

金顶已经看不见了。

近处的蝉又拉起一段长鸣，对坡随即有了回应。我们低头吃饭，谁也没有再抬头辨认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