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时喝秋水

冥想石沉

过几天就要立秋了，突然想起喝秋水的往事。儿童时代，一度住在绵竹县的外婆家，洗墨池附近的一个院子。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个木结构的一圈房子，U字型分布地住了八户人家。U字的空白处，外婆的对面，是一个防空洞，防空洞两侧有两口水井。我们要喝秋水就是右边那井的水。

左边的井是一口新井，筑有石砌的高台，装有辘轳台架器具，介于两个院子之间，主属于另一个院坝，前两年才新凿的，新井除了新以外，没多大好吸引力，而且有时它的水发混，也住了八户人；我们右边那口老井，井沿比地基还矮，凹陷在低洼处，不知已经供水有多少年了，简陋的水井，除了一个环形的圈石镇压外，别无他物。

地处龙门山脉脚下的小城，水资源非常丰富，县城一般的水井都有一共同的特点：水位低而水质好，凿地就有秀水，国优名酒“剑南春”就是出自这里。院子里老井三米见水，新井不超过四米，富水的绵竹，有些乡镇上的井，弯腰就能舀水，盛产鱼米和鸭子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我们八户人，一般在老井取水，主要还是担水距离近，另一原因就是吃老井水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了情感认可。我更相信老井，因为我在老井里放养了泥鳅和小鱼，老人说，有鱼的水就是活水，能喝无毒。我曾趴在石圈上观察老井，除了井周围的石砌井壁，井壁上的苔藓和蕨类植物外，便是水中的天日反光，若还能看见什么，就是井口若隐若现，一个傻乎乎的大眼睛少年在对望。很难看清什么鱼翔浅底，清水泥鳅。但我仍然关心，放在井里的鱼会不会长大，长大了应不应该归我们家？

井水滋养了我们一院子老小，而一年中，井水最被赋予神性的日子，便是立秋。传统文化的经典知识告诉我们，夏至一阴生，立秋金气始行。古籍也曾记载："立秋日，人未起，汲井水，长幼饮之却病，防疟痢"，这就是巴蜀地区立秋喝秋水的古礼习俗。用外婆的话说：立秋时喝井水，以后肚子不疼！她的明白解说，应了那句民谚：大礼藏于乡野，古俗存于民间。

立秋的前几天，波娃子闹过几次肚子疼，想起喝秋水的旧俗，我便邀他前来喝立秋水，希望这个偏方能帮到他。当年成都平原的居住方式，是那种胡同相通，院子相连的葡萄型居住方式，若说你家具体住哪里，那等于白说。小县城，大地方能到，走到大约的巷口，就可以开启"鼻子底下就是路"的打听模式，完全可以边走边问，热心的人们会非常有价值感地告诉你：穿过这个院子，前面有口新井，过井以后右拐弯直走，正对面就是荣娃子他外婆家。波儿找到我外婆家时，是下午两三点钟。他那天新剪了头发，留的是一匹瓦的发型，脚上穿了一双新塑料凉鞋。我们相见时，非常亲热，我拉着他的手，将糖精纸包向他晃了晃，他兴奋地含笑点头，充满了推心置腹的真诚。我们彼此都显示出，老练沉着的表情，毕竟我外婆还蒙在鼓里。此时，离王叔叔告知的立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五分钱的糖精，是两天前就准备着的，用来帮助波儿解决肚子疼的问题。而这五分钱，是我用买潲水的钱攒积起来的。外婆答应过我，听话表现好时，可以将一次买潲水的钱归我。当年许多中小学生的零花钱都来自潲水钱和粪水钱。

两个三年级的小朋友，在暑假期间立秋那个下午，相聚在我外婆家，准备用传说的偏方治疗肚子疼的大问题。我们悄悄地再次确认，今天要喝好立秋水，治好肚子疼。让我们决心开心的是，今天的立秋水是甜水，外婆都没有喝过！非常甜的糖精水。波儿还高兴感动地承诺我，过两天，请你吃冰糕。俩个皮猴个在家里、院子和井边溜达，焦急地等待着秋天的降临。

我们催问了王叔几次后，才看见他拿着怀表，慢条斯理地从左井院出来，又看了看表，然后站在防空洞顶上高声宣布：现在是未时三刻，立秋时间到，大家可以打秋水了！聚在两口井沿边的人，早已汗水淋漓，听闻此声，终于爆发出一片欢腾。年轻人抢着开始下桶汲水，老人聊天观望，小朋友被大人扒拉在后面，莫往前挤。我和波儿，外婆三人站在老井外围，各人手持一个搪瓷缸子，在那里左看右觑。第一桶，一只精致的红油漆，像个艺术品的小桶取水，我们没抢到，抢到的人，开始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了。

我们没有喝到承接秋气的时令水，但我和波儿一点都不着急，好水不怕晚，我们手中有糖，心里不慌，秋天来了，秋水还会少吗？对面井台的人用大桶取水，一桶就供应完了全部人员，大家人手一端，各自举杯祝福，目光朴实真挚，祝福什么呢——冷水好喝，肚子不疼，秋天来临？杯大碗大的饮水者，有的已经是喝一半倒一半，许多人已然完成了喝水仪式。

我们三个终于打到了井水，一人多半缸子，胖乎乎的外婆出汗多，正要开喝，被我忙着抢按下来，婆婆，等一下！我说道。波儿忙着把我们拉向一个僻静处，神秘地向外婆使眼色，我们还有东西，我从裤包里掏出糖精纸包。浅黄色的细草纸包裹的糖精，色状如盐粒，晶光闪闪，共有二十来颗。我抓着在三个杯子里循环分配。"这是什么？"外婆问。"糖精，甜得很！你没吃过！"我见过世面般地向外婆炫耀解释。外婆半嗔道："你们这些机灵鬼，唬我老婆子，什么东西，甜精？"分完糖精，我用早就准备好的枸树枝为大家搅了搅，低声道：开喝！沁凉甜爽的秋水，立即盈满了口腔，太好喝了。怎么有点苦，我突然感觉到！我问他们俩：好喝不？外婆道：还可以。波儿：有点苦，他撇嘴做着鬼脸。等一下，我将三个杯子合了一下，又去舀了一个满杯井水。外婆明白后，拿过去左掺右兑，均匀后，又是一人半杯，这次味道合适。我享受地吞咽着这清冽、甘甜的秋水，沉浸在用潲水换糖精的得意和骄傲中。当我微撑地喝完抬头时，这俩个老小早就喝完了，见我才喝完，似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们喝太快，我太慢？

不知道这秋水能否治疗还是预防腹痛，反正那天我们两个八岁少年，近花甲的外婆，都喝了大半杯的生井水，全都没事，而且还是腹中充实，整个下午都笑语盈盈。那个时代的我们，肠胃功能真是没得说的。

许多年后，随着时代的变迁，喝秋水的习惯几乎已经绝迹，没有任何一个专家，会承认喝秋水能治疗、预防肚子疼这样的事。但我一直笃信，如仲尼所言：礼失而求诸野，立秋水一定有特殊的功能，能够治愈。从那次甜秋水以后，只我能做到，我都会在立秋时，去寻找井水，或者泉水，先后用过白糖，冰糖，蜂蜜勾兑甜味，认真去完成喝立秋水的仪式，但到再后来，只能用矿泉水代替，再后来，不敢吃糖了，采用木糖醇来调配，但每年都要喝上一杯。因为70年代那个初识糖精，立秋喝甜水的镜头往事，让我怎么都没法忘记，不时就要刺扎地提醒我一下，仿佛看到了井沿上喝秋水的街坊邻居，还有头发花白，穿蓝色补丁衣服的外婆，头上一匹瓦，那个瘦小的波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