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皓首九老会 ——史上文人雅集之五

云鼎

香山皓首九老会

——史上文人雅集之五

大唐暮年，盛世余辉慢慢收敛于洛水之畔。当长安朝堂深陷牛李党争的纷乱之际，洛阳龙门香山寺却藏着晚唐最清雅的一场场文人雅聚。唐武宗会昌五年，八位致仕宿儒、一位方外高僧，以皓首之年结社相会，史称“香山九老会”。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尚齿之会。世人相交，多论官位升降、权势轻重，时局高低。唯香山九老，弃冠冕、远纷争，只论年岁德行，只以诗酒交心。白居易、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张浑、卢贞、李元爽、如满禅师，此九人均已古稀耄耋，尚能诗酒山水，风雅相随，后人无不称奇。

香山与龙门隔伊河相望，山峦峻秀，林木茂盛。洛阳郊岸登舟，沿伊河行约二十余里即到香山，最是放逸寻幽的好去处。

香山雅会的发起者，正是世人熟知的白居易。彼时白居易七十三岁，以刑部尚书致仕归隐，半生宦海沉浮，遍历江州贬谪、苏杭治政、朝堂辅政，见过盛世繁华，也历经了乱世风波。青年时他以诗讽政、心怀苍生，笔锋锐利、刚直敢言；晚年褪去锐气，参悟“中隐”之道，不求朝堂显贵，不避俗世烟火，居于洛城陋室，心栖山水林间。

他性情温润通透、豁达从容，历尽沧桑而初心柔软。作为九老会的主盟者，邀约群贤、定立雅规，三月履道坊宴饮之际，他率先挥毫写下《七老会诗》：“七人五百七十岁，拖紫纡朱垂白须。囊里无金莫嗟叹，樽中有酒且欢娱。” 寥寥数句，写尽诸位老者曾经身居高位、如今看淡名利，只求杯酒相逢的快意。其晚年诗文彻底褪去少年激愤，文风冲淡平和、质朴通俗，不事雕琢、不尚华丽。笔墨之间，尽是山水闲情、岁月感悟、浮生禅思。一草一木、一朝一暮，皆可入诗，字句平淡却意蕴悠长，藏着历经世事后的安然与通透，是晚唐闲适诗风的极致代表。

白居易爱香山爱龙门，他不仅把大部分晚年时光都留在香山，自号“香山居士”，而且遗言死后不去北邙，安葬在香山琵琶峰，得以朝朝望巍巍伊阙，暮暮听伊水悠悠。

九老中年岁最高者，为八十九岁的胡杲。胡杲曾任怀州司马，是深耕地方的循吏。半生居官州县，务实清正、体恤民情，无朝堂权臣的锋芒，亦无文人浮华的浮躁，一生恪尽职守、敦厚守正。历经数朝，看淡官场升降沉浮，品性沉稳谦和、温润宽厚，自带长者之风。晚年归隐洛阳，闭门远嚣、淡泊度日，不议朝堂是非，不追世俗虚名，唯以诗书山水自娱。宴席上赋诗抒怀：“霜鬓不嫌杯酒兴，白头仍爱玉炉熏。徘徊玩柳心犹健，老大看花意却勤。” 纵使两鬓霜白，依旧不改饮酒赏花的兴致，暮年之心不曾消沉。诗文清雅干净，无应酬虚饰之语，无悲秋伤老之叹，冲淡素雅、简约沉静，笔墨之间尽是从容知足的人生境界。

八十六岁的吉皎，亦是九老中德望卓著的贤者，曾任卫尉卿。卫尉卿执掌宫廷仪卫、典掌礼制，位列朝堂清要之职，因此吉皎半生浸润礼法，品行端方、气度雍容，自带儒臣端庄儒雅的风骨。他深谙官场进退之道，一生立身端正、守礼修身，在纷乱的晚唐朝堂始终自持本心、清正立身。

暮年功成身退，悠然归隐洛水之滨，心境旷达、超然淡泊。席间诗句可见胸襟：“宁用管弦来合杂，自亲松竹且清虚。借问商山贤四皓，不知此后更何如。” 不必丝竹喧嚣，亲近松竹便可自得清趣，心中更是暗自比拟商山四皓，以隐士高风自许。其诗文承袭中唐正统文风，格调端正清雅、气韵平和中正。诗作多咏闲居之乐、山水之趣，从容舒展、温润雅致，无愁苦哀怨，无矫揉抒情，字里行间皆是儒者修身自得、安享余年的坦荡襟怀。

八十四岁的郑据，官至右龙武军长史，任职禁军宿卫体系，一生秉性刚正、磊落耿直。身居要害职司，却从不依附权贵、不结党营私，半生坚守职事、刚直守道，在晚唐波诡云谲的朝堂中始终风骨凛然、初心不改。相较于其他文臣的温润闲适，郑据多了一份清正刚毅的风骨。

晚年致仕归隐，他收敛半生凌厉刚直之气，归于平和恬淡。诗中自述心境：“更无外事来心肺，空有清虚入思神。醉舞两回迎劝酒，狂歌一曲会余身。” 俗世烦扰不再萦绕心头，唯有清静充盈精神，兴之所至，亦可醉酒起舞、放声长歌。诗文与人品高度契合，风格质朴苍劲、简练端正。无绮丽辞藻堆砌，无缠绵婉转抒情，气韵清正肃穆。一字一句，皆是历经宦海坚守本心的写照。

撑起香山九老会别样气韵的方外高人是如满禅师。禅师为香山寺得道高僧，精研佛理、融通儒释，心性通透澄澈、淡泊无执。他跳出世俗功名，静观人间兴衰，看淡生死荣辱，性情慈悲平和、超然洒脱。

不同于八位俗世老者半生宦海浮沉、如满禅师始终栖身古刹、寄心禅理。雅集之上，他不刻意赋诗作文，却常与诸老坐而论道、品水观山，以禅意点化诗情，以空明消解尘扰。李元爽、如满禅师二人并未参与春日七老的联章酬唱，唯有白居易专门写下绝句赠予二人。待到夏季香山寺再会时，二人方受邀赴约，正因有如满的加入，这场文人诗会不再是单纯的宴游酬唱，更添空灵禅韵、超然意境，让九老雅会兼具儒者的从容与释家的通透。

刘真、张浑、卢贞、李元爽四位老者，皆为当时洛中名士。他们或为地方刺史，勤政爱民、胸襟开阔；或为闲居隐士，淡泊无欲、与世无争；或为朝中旧臣，清正自持、儒雅端方。四人皆皓首归闲，品行高洁、雅好诗文，因缘齐聚香山，共赴风雅。

白居易特请画工为九老画像，合为《九老图》，又亲为《九老图》作序：“……续命书姓氏、年齿，写其形貌于图右，与前七老题为《九老图》。仍以一绝赠之云：‘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暮双归。当时一鹤犹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 ”

香山九老会，不同于魏晋竹林名士的狂放避世，亦不同于兰亭雅集的死生怅惘。这群老者，半生为国为民、立身朝堂，竭尽所能济世安民；暮年抽身名利场，不怨世事沧桑，不叹年华老去，只以诗酒为伴、山水为邻、知己为友。

诸贤士诗文气韵相通，皆脱尽烟火戾气、褪去少年锋芒，以冲淡、平和、清雅、悠远为底色。书写闲居日常，感悟岁月浮沉，参悟人生真谛，无针砭时弊的激愤，无怀才不遇的幽怨，只有阅尽繁华后的朴素、历经风雨后的安然。

伊洛汤汤、香山依旧。当年九位皓首贤人的诗酒欢歌，早已化作华夏文脉里一缕温柔绵长的气韵，留下了中国人最向往的人生智慧：入世尽心，出世随缘；年少奔赴山海，老去安守本心，从容度日，风雅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