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 第三部（鬼之魅 下卷）

听松

长篇小说连载

<魅之魅-下卷>第五十一章(1)

回潮

1971年9月，在林彪死亡后，中央日常工作由周恩来主持。在教育方面，他明确指出：“对学习社会科学理论或自然科学理论有发展前途的青年，中学毕业后不需要专门劳动两年，可以直接上大学。”南阳地区各级各类学校的广大师生深受鼓舞，从1972年开始，全国教育事业都出现一些新气象。对此，“四人帮”非常反对，将周恩来的提议视为“回潮”“右倾复辟”，并掀起批判基础理论的浪潮，企图打倒周恩来。在“四人帮”的影响下，全国各级学校出现“反回潮”的风气。

红光公社的红光中学就位于红光公社的隔壁。它是一所不太大的中学，也是“文革”前不久才建立的。这个中学主要招收红光公社东边几个大队的学生，包括孟家集、斜上和王上以及红光大队的学生。红光公社除了红光中学以外，还有其他几所初中，如北边的茂陵中学、南边的高家中学，还有西边的绛中和朱家寨中学等。由于当时在一个公社里设立有这么多的中学，所以当时的生源还是有限的。就拿位于公社的这所中学来说，它应该是红光公社里最大的一所中学，它所招收的学生包括东边的四个大队，其实也就只有两个班，每个年级也不过一百名学生，所以全校两个年级四个班，统共才二百多名学生，其他的中学就可想而知了。这主要解决了贫下中农子弟就近上学方便的问题。

红光中学校园实际上有两排房子作教室，每排有两间教室，前面是六年级，后面是七年级，这两排房子都是用人字梁架起来的两面都透水的大房子，这样一来，教室里就比较宽敞。而在学校的左侧，则是一排偏厦房，那是教师的办公室兼宿舍，差不多有七八间房子，老师们的伙房也在那排房子的最里面。由于老师都是来自公社里不同的地方，所以老师们集体在学校里用餐。学校里还有操场，是用来上体育课的，位于学校的后院。操场上装有一副篮球杆，可以供学生们和老师们去打篮球。其实初中的学生都比较小，打篮球的人并不多，打乒乓球的人最多。在每排教室的前面，都有一副用水泥板支撑起来的乒乓球台。那是学生们最爱玩的东西。即使在课间休息的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内，这些台子都不会闲的。好多学生当时一边上课，一边将乒乓球拍拿在手里，只等下课铃声一响，便一个箭步冲出教室，抢先占上乒乓球台子，出来晚的同学，只好在后面排队，约场。其实当时的比赛也很简单，六个球定胜负，谁先输六个球，就自动下场，换另外一个同学上场。乒乓球台子简陋，水泥台子上摆一行砖头当网子，那些所谓的球拍，也是用各种不同形状的木头板子做成的，连胶皮也没有，都是光板子，学生们自己有时也叫“干板子”。用这样的球拍，在这样的水泥台子上，用砖头做成的球网打球，对乒乓球的消耗比较大。所以那个时候，有乒乓球的同学对于球台的使用，也有优先权。但是常常因为打破球而造成了不小的冲突，打破球的同学必须负责赔球，这在当时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岫云升入红光中学也已经一年多了。那个时候小学毕业上中学，也没有什么考试，基本上是“连盘端”，就是说你从小学五年级毕业了，下个学期就到相应的中学去报名，成为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岫云和桃红都在去年来到公社中学，但是当时由于教育体制改革，将原来的秋季班改为春季班，所以她们在小学里多待了半年。到了公社中学，又逢由春季班改回秋季班，她又在初一（即六年级）多待了半年。这样一来，就等于多上了一年的学。不过这样也好，她的文化课也就能更好地再充实一下。

在公社中学上学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孟家集离公社名义上说是五里地，但实际上远不止五里。在乡下，两个村子相隔多少里，乡民们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说法，但是具体到底有多远，都没有个准确的数字。像孟家集离公社，说是五里地，其实中间还隔着一个村子，若把两个村子到某一个地方，譬如东站的距离，按照这两个村子的人的说法来比较一下，结果往往会发现这中间的差距。当时要去公社中学上学，学生们早上就得早早就起来从家里出发，尤其是冬天，夜晚时间比较长，早晨起来都是看参星的位置，村子的人大多数都没有钟表，都是根据天上的参星的位置来估摸。所以对于银杏来说，当时的谷雨和清风是这样的情况；现在到了岫云，依然如此。早上早早地就把岫云唤起来，因为岫云是和桃红一起去上学的，所以岫云起来之后，便去桃红家叫桃红，有的时候，桃红起来得早，也过来叫岫云，于是这两个姑娘便结伴一起去学校。有的时候，两个人来得比较早，到了学校天还是黑的，于是便坐在黑黢黢的教室里等着天明。那个时候学校的供电也不正常，停电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两个小姑娘就这样坐在又黑又冷的教室，痴痴地等着天明或者别的同学的到来。

学校里大概在七点钟的时候才正式开始上早操，大家都去操场跑操，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带领大家在操场里跑步来锻炼身体，同学们在老师的哨音中，按着节奏去跑步，有的时候你可以听见老师喊着“一，二，一，二一”，有的时候是用哨子吹着“㘗，㘗，㘗㘗”，学生们就在操场上转着圈子跑步。那个时候，边跑步边喊口号是常事，口号也富有那个时代的色彩，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最常见的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在跑完步之后，便是做广播体操，当时刚刚恢复了第五套广播体操，因为学校里没有广播站，所以就由体育老师带领大家一起做体操，做完体操，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教室，开始早读和早自习。于是琅琅的读书声便从教室里传了出来。那个时候的读书，听起来像唱一般，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拖着一种长音来念自己的课文，由于在教室里，学生们是各自读自己的课文，所以听上去是一片嗡嗡声，根本听不出到底在读什么，但是毫无疑问，肯定是自己的语文，不过有的时候也有人在读英语，因为那个时候公社的中学也刚刚开设了英语课。

八点钟开始正式上课，早上一般是四节课，每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有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些同学便出去打乒乓球，不打球的同学便自由活动，或者上厕所，或者准备下一节课。由于当时有四间教室，学生们座位是固定的，一般固定在教室里，每节课由不同的老师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

中午11点45分下课，学生们回家吃饭，下午三点钟又开始上下午的课。这样一来，对于离学校远的同学来说，就是一种挑战，因为你得赶快回家，回家后吃饭，吃完饭还得往学校里去上下午的课。下午的课一般不多，一般会有一些副课安排在下午，如历史、地理等，同时还有一节自习课，五点以后便是自由活动，同学们可以做作业，也可以去操场打球，差不多到六点左右就回家去了。

不过在当时，学校里的学习气氛还是非常浓的，在文化课的学习上已经没有了“文革”时期的那种乱象，当时也有了教材，虽然说是“暂用教材”或者“试用教材”，但是不管怎么说，都要比“文革”时期要好一点。首先学校里的老师也敢于抓教学质量，尽管还会有不少的“左”倾思潮的干扰，但总体上来讲，再也没有红卫兵把老师揪斗的现象发生，学校里从各个方面都向正规的方向发展，譬如也开展作文竞赛、数学竞赛等活动，公社里也不定期地开展全公社的统一考试，以检测各个中学的教学质量。渭源县教育局也在每个学期进行全县初中的联考，这样一来，就极大地促进了各个学校对文化课的学习，上面有压力，老师也有动力，同学们则必须努力，一时间，在全县范围内，形成了一股狠抓文化课学习的风潮。值得一提的是，在当时的红光中学，同时还开设了英语课程，这在全公社里也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

当时在红光中学教英语的王全进老师是一位下放的干部，分到红光中学后，由于没有适当的教学岗位，当时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都有老师任教。但是听说王全进老师懂英语，当时学校的校长孙俊明便和王老师商量能不能开展英语课的学习，在当时的形势下，这种想法还是比较超前的，因为当时没有英语课本，所以英语的学习就是一个大问题，学什么、怎么学、如何教，这些问题也使得孙校长和王全进老师颇费脑筋。后面经过沟通，还是由王全进老师自己来解决教学的具体问题。于是王全进老师按照当时的惯例，第一课就从“毛主席万岁”开始。

由于这种教学来得比较突兀，第一堂课一上来就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对于学生来说，突然接触到这么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接受的程度上就有一定的困难，上课跟着老师念，下课怕忘掉，便用汉字注音。另外26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说，更不要说音标和发音、拼写的规律。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感到非常吃力。鉴于这种情况，王老师给大家教了一首当时比较流行的英文字母歌：

ABCDEFG

HIJKLMN

OPQRST

UVWXYZ

外语是阶级斗争的工具

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武器

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

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

这首英语字母歌不但帮助大家记住了26个英文字母，同时也使大家明白了学习英语的意义，对促进英语学习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尤其是在全公社开会的时候，各个中学入场时都要大唱革命歌曲，而红光中学的学生则用一首英文字母歌，把其他中学的学生都比下去了，同学们自然也感到脸上极有光彩。

虽然这种英语学习方法还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但在当时那种反帝反修的浪潮中，开展英语学习毕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在乡下的普通学校，这更是一个不错的尝试。虽然当时的英语学习还带着很浓厚的政治色彩，譬如一上来就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第二课又“Let’s wish Chairman Mao a long long life”（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后面接着就是“Down with Liu Shaoqi”（打倒刘少奇）、“Down with American imperialism”（打倒美帝）和“Down with Soviet revisionism”（打倒苏修）。这些标语和口号实际上在生活中没有任何用处，但王老师在教学过程中也循序渐进地给大家介绍了一些生活用语，如“Hello, How do you do, How are you, Good morning, Good night！”等。尤其是在上英语课时，老师一进教室，班上喊起立的学习委员便喊道：“Stand up.”同学们便一齐起立，用英语说：“Good morning, teacher.”然后王老师回答：“Good morning, everyone.”接着学习委员喊道：“Sit down.”大家便又一齐坐了下来。不像其他的课程，学习委员都是用中文喊“起立”“坐下”，这在当时也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

学校校长孙俊明是一个有着多年教学经验的老师，他深知初中是同学们求知欲最为旺盛的一个阶段，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一个突出的问题是除了课本，再也没有什么课外书籍供大家阅读。学校原来有一个不大的图书馆，里面也有部分书籍，都是当时的一些老师捐助的，但是在前几年的造反运动中，被红卫兵付之一炬。如何提高大家的阅读兴趣，就使得孙俊明老师费了一番心思。虽然图书馆里的书被红卫兵烧了，但在当时，即使不烧，那里的大多数书籍也不能让学生阅读，因为它们都是被批判的“大毒草”。所以，既能让学生阅读又不涉及政治问题的阅读材料，成了孙俊明老师当时苦苦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后来有一天被孙老师解决了。订报纸、读当时的报纸，总能让人跟上形势，也不会犯错。他发现1969年复刊的《西安日报》是个很好的选择。这份报纸每月订费才五毛钱，还是日报，也就是每天一张。然后他把班上的同学组织起来，每人出五分或一毛钱，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能订一份报纸，这样大家就可以轮流看。当时，农村比较贫穷，若让每个人都订一份报纸，显然不切实际。但几个人合起来，出五分或一毛钱，还是有可能订到报纸的。所以这是一个好办法。报纸来了后，大家轮流传阅，一时间竟在学校里形成了一种阅读风潮。多年后，听到孙俊明老师去世的消息，他当年的学生、诗人听松填词纪念，还提到了这件事。

忆江南

长相忆，相忆在五泉。懵懂少年入学海，此时初识尊师颜，四十五年前。

长相忆，相忆教诲深。半分银毫做报资，引来满堂读书声，知识赖博闻。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