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小旗被判死刑了!"青槐巷的秋阳刚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金褐色,周小旗被判死刑的消息就像块巨石砸进了裕和院门口老槐树下的那口古井,水花溅得整条巷子都沸沸扬扬。
陈曼君和海涛刚从医院下班回到小区,一下车,就被买菜回来的王婶拽住:“曼君,你听说了吗?青槐巷周家那小子……判了死刑!”同样是从青槐巷搬出来的王婶声音发颤,手里的菜篮子晃得厉害,“就是周建军的儿子小旗,作孽啊!”
</p><p class="ql-block">曼君手里的病历夹“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周小旗,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建军身后,喊她“曼君孃孃”的半大孩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想起周建军当年离开集体户时,穿着新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说“到了厂里一定好好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想起周建军被招工进县化肥厂后,工作积极,曾被提为车间主任。后来嫌工厂工资低,辞职下海,去深圳打工,赚了些钱。
</p><p class="ql-block">陆佩瑶是在研究所接到晓红电话的。电话那头,晓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佩瑶姐,建军的儿子,小旗他……被判死刑了,报纸上都登了。”佩瑶捏着听筒,半天说不出话。她记得周守义那双做木工活的手,粗糙却灵巧,当年在裕和院帮她家修窗户时,榫卯打得严丝合缝。做人也实实在在,乐于助人,不求回报。怎么就养出了这样的孙子?
</p><p class="ql-block">林卫国和李晓红坐在师范学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登着判决结果的晚报。黑体字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疼:“五名恶徒轮奸杀人,一审均判死刑”。卫国的手指划过“周小旗”三个字,指腹磨得报纸发毛:“我前两年回青槐巷,还见过他一次,开着辆刺眼的红跑车,披着长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见了谁都横眉竖眼的。我耐心劝了他几句,还被他怼了回来。”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就听说他不学好,泡酒吧,赌钱,他爸妈怎么不管管?”晓红的声音发涩,她想起周建军当年在集体户,省着粮票给大家分窝头的样子,“建军哥不是这样的人啊。”
</p><p class="ql-block">谁也说不清周守义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p><p class="ql-block">佩瑶、曼君、晓红他们几家搬离裕和院后,周守义家留了下来。先是把临街的铺面租给了做古玩生意的外地人,租金一年比一年高,沉甸甸的票子往家搬时,周守义的腰杆都直了不少。后来见古城旅游火了,父子俩索性把院子改造成客栈。
</p><p class="ql-block">周守义的木工活派上了大用场。他带着周建军跑遍了古城的老字号客栈,把人家的雕花窗棂、嵌墙书架画成图纸,回来就在自家院里依样画葫芦。正房改成带炕的雅间,六合门窗上是周守义亲手雕的“梅兰竹菊”;“松鹤延年”。厢房隔成标间,摆着他做的梨花木书桌;院子里砌了鱼池,摆了假山,种上紫藤,搭起葡萄架,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精心打理的模样。光坐在这幽静雅致的小院,足以让你的心瞬间沉静,一切烦忧尽抛脑后。
</p><p class="ql-block">客栈一开张就火了。来古城的游客踩着青石板找到这里,看着院里的盆景、屋内的雕花,都啧啧称奇,在朋友圈里一发,“守义客栈”成了网红打卡地。日进斗金不再是夸张的说法,周建军从深圳带回的那点积蓄,跟客栈和铺面的收入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p><p class="ql-block">钱来得太快,像洪水漫过了堤坝。!周守义不再刨木头,周老婆子也成了老板娘。周守义天天坐在柜台后数钱,数着数着就笑出声;周建军也没了当年在知青点的朴素踏实,说话时总带着股挥金如土的豪气。而对儿子周小旗,两人像是铆足了劲要补偿——要最新款的游戏机?买!要限量版的球鞋?买!要开跑车?眼睛都不眨就提了车。
</p><p class="ql-block">“男孩子嘛,不能太寒酸,手头宽裕点不奇怪!”周守义对着劝他的老街坊摆摆手,烟袋锅敲得柜台邦邦响,“我孙子,就得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p><p class="ql-block">周建军更是觉得理所当然:“我当年在集体户吃了那么多苦,不能让我儿子再受委屈。”媳妇是农村来的,自小穷困惯了,看不惯周小旗的奢侈浪荡,让建军说说,反被奚落“叫化子出身,见不过什么叫富人。”
</p><p class="ql-block">没人管的周小旗,像野草在钱堆里疯长。起初只是在酒吧里跟人拼酒,后来迷上了赌博,一晚上输几万块,回家跟父亲要,周建军皱皱眉,还是把钱给他了。再后来,他跟几个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看黄色碟片,出入洗脚店,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特殊按摩”,被派出所抓了现行,周守义托关系花了钱,把人捞出来,只骂了句“下次注意点”。
</p><p class="ql-block">没人知道那根名为“放纵”的线,到底是在哪一刻绷断的。直到那个雨夜,五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把一个女孩拖进废弃的工地,女孩的哭喊被胶带封住,反抗的力气被酒精和暴力碾碎。当周小旗他们慌不择路地逃离时,谁也没注意到,远处有个晚归的拾荒老人,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辆刺眼的红跑车车牌号。
</p><p class="ql-block">女孩的尸体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蜷缩在下水道里,像片被揉皱的叶子。报警电话刺破了古城的宁静,警察顺着车牌号一路查下去,周小旗和他的同伙很快就被锁定。审讯室里,他起初还满不在乎,直到听到“故意杀人”四个字,才瘫软在地,哭喊着要找爸爸。
</p><p class="ql-block">判决下来那天,青槐巷的人都站在“守义客栈”院门口,却没人敢进去。周守义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周守义的老伴张元花,已气得晕死过去,躺在床上起不来,媳妇哭晕了几次,被人劝导“你也别太伤心了,这是他犯了国法,谁都救不了的。还是自己身体要紧!”周建军则把自己关在客栈的雅间里,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当年在集体户晒出的黝黑皮肤,此刻苍白得像张纸。曼君、佩瑶、卫国和晓红相约回了趟青槐巷。周建军听见曼君她们几个来看他,但他不给他们开门。他感到无地自容。一起长大,一起下农村的伙伴们,都没他有钱,可那么多钱又有什么意义?若是没那么多钱,他的小旗也许就不会落到这样。当年恢复高考时曼君晓红卫国都曾不止一次劝他,一同参加考试,可他只想着赚钱,认为读那怎么多书有什么用,……
</p><p class="ql-block">曼君、佩瑶、卫国和晓红从“守义客栈”出来,几人站在裕和院门口,看着那扇曾经熟悉的朱漆大门,似乎斑驳得像张哭花的脸。院里的桂花树还在,石榴树还在,只是一同长大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各自走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p><p class="ql-block">“钱要是来得正,走得稳,哪会是这个样子?”卫国叹了口气,想起当年在集体户,大家分着吃一个窝头,却比谁都快活。
</p><p class="ql-block">晓红点点头,眼圈红了:“建军哥要是还像当年那样,教儿子踏踏实实做人,多好。如今钱多了,人却没了!”
</p><p class="ql-block">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裕和院的青石板上。曾经在这里一起插队、一起盼着好日子的伙伴,如今走着截然不同的路。周建军的悲剧像面镜子,照出了欲望的可怕,放從的可怕。也照出了——日子过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钱有多少,而是看心里的那杆秤,能不能端得平,守得住。
</p><p class="ql-block">青槐巷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句话,也像是在为那段被金钱冲垮的人生,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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