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data-pm-slice="0 0 []">(一)</h3></br><h3> 不用到了立秋,只要一接近秋境天儿,在北平市上,稍微热闹的大街,或是赶上有庙会,便有卖蛐蛐儿的了。卖蛐蛐儿的,没有像样儿的大买卖人儿,能混上两顿棒子面儿的大窝头,就不错了!这种买卖没有固定的摊儿,随便一个阴凉儿的地方,他把小挑子一放,就行了。他的小挑子,一头儿是个长方形的柳条筐子,里面装的净是蛐蛐罐儿,大的装在底下,小的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浮头儿还盖块布。等找到地儿,把蛐蛐儿罐子,摆在地上就行了。</h3></br><h3> 一头儿,是一个菜园子打水用的柳条儿编的大“柳冠斗子”,再用布把口儿封住,里面便是卖的蛐蛐儿,远自大圈圈以外,荒凉没有人烟,野榛杂生的地方,或是水之涯,塘之边,捉来的蛐蛐儿。好坏大小,都在这里面呢。不过这还没有经过挑选,等到家以后,打开柳冠斗子的布袋,大个儿的,放在大罐儿里了;像样儿的,放在小罐儿里了;其余的小秧子的样儿,大奔儿头,大油葫芦,三尾,都放在柳冠斗子里,等小学生们放学,来买蛐蛐儿,大的好的,小孩买不起,“抓大斗”好了!“抓大斗”,就是一大枚一个,你可以在大斗子里随便挑,固然有时也能挑着大个儿的,不过像沙里淘金了。买蛐蛐儿的,自己带着罐儿去最好,不然,您看好挑好之后,卖蛐蛐儿的,用张废字纸,卷一个纸卷儿,先折叠住一头儿,把蛐蛐儿装进去,再折塞住一头儿,便可以带回家了。</h3></br><h3> 每年一到秋境天儿,记得像中小学般长半大的孩子,差不多都养几个蛐蛐儿玩,因为太方便了。到大街上,蛐蛐儿便可挑着卖,蛐蛐罐儿,卖盆儿卖碗儿的地方都买得到。小孩玩的蛐蛐罐儿,一大枚一个,底儿至多砸上个黄土泥的底儿,再放里边半拉毛豆,就行了。养蛐蛐儿,第一先买个铁丝儿编的“蛐蛐罩儿”,准备洗罐子用,或斗蛐蛐儿用。</h3></br><h3> 蛐蛐罩儿什么样儿?假若您不知道,您记得京戏里,杨香武、朱光祖吗?这两位戴的帽子什么样儿,它便什么样儿!</h3></br><h3>(二)</h3></br><h3> 蛐蛐罩儿的好处,便是有时它逃遁跳跑了,若是用手去捉,很容易伤害了它,尤其是它头上的两条须,后面两条尾,最容易折断,一不留神,碰伤了一根儿,就成丑八怪了!</h3></br><h3> 蛐蛐儿头上的两条须,您看在它战胜之后,得意扬扬的样儿,两条须前后左右,摇摇摆摆,胜利的骄傲,跃然眼前,就像戏台上的武将,耍着鸡毛翎,哈哈大笑似的。蛐蛐儿的美丽,就在乎“全须全尾儿”(这个尾字,应念作“影”),就像人的五官四肢俱全似的。假若蛐蛐儿没有“须”,就像人生一头的秃疮,童山濯濯,没有一根头发似的。假若蛐蛐儿断了两只尾,就像秃尾巴鹌鹑,一个小钱儿,也不值了。所以侍候蛐蛐儿的把式,对蛐蛐儿,向不动手,一切都用蛐蛐罩儿。蛐蛐儿这一类的小东西,凡是能“嘟噜!嘟噜!”鸣叫的,都是雄的。雄的是“八”字形的两只尾。雌的是三只尾,外号儿叫“三尾儿”。雄的都好勇斗狠,紫红的颜色,背生双翅,可不是用它飞,而是用它表达意思似的。雌的蛐蛐儿也不叫,也不斗,常常怀着个大肚子,准备甩子儿,其笨如骆驼,没有公的生得漂亮,可是要没有它又不行。</h3></br><h3> 怨不怎么说,还是圣人说话有理呢!圣人不是说“食色,性也”吗?连蛐蛐儿这么个小家伙,亦在所不免。几时在您养的蛐蛐罐儿里,发现有:“嘎嘎!吱!嘎嘎吱!”的这种叫声,您明白吗?这就是雄的“思春儿”,而作“凤求凰”的哀鸣,没旁的,您赶紧找一个“三尾儿”,放到罐儿里,便没有这种惨叫了!蛐蛐儿和蛐蛐儿见面,不论是谁,就好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立刻盘马弯弓,严阵以待,振翅长鸣,如同叫阵,张开两只血红血红的大牙钳子,气吞山河,势不两立的样子。可有一样儿,假若您放个“三尾儿”到它罐儿里,您再瞧它那份德行?摇摇头,摆摆尾,蹬蹬腿儿,把两只长须,放到嘴里,慢慢儿地一捋,然后追到“三尾儿”面前,拿自己的须,碰碰它,这份贱骨头的样子,真是一大枚二斤!</h3></br><h3>(三)</h3></br><h3> 在从前年头儿好混的时候,北平这个地方,承平久了,无论养狗,养马,养猴儿,养什么的都有,单拿热天儿养蛐蛐儿说吧:</h3></br><h3> 听说北平从前,有些遗老们,有的是钱,到了民国,既没有人清算他们,还不是照旧的“烧包”。</h3></br><h3> 相传他们养蛐蛐儿,单有蛐蛐儿把式,天天儿净侍候蛐蛐儿。养蛐蛐儿,讲究的是蛐蛐儿罐子,一个好的罐子,价值连城,周围和盖儿上,刻着镂空的花儿,像汉白玉似的,底儿砸着三和土的底儿,每天洗得一尘不染。罐儿里,放一个“过笼儿”,像是蛐蛐儿的寝室一样,一个小水盆儿,滴上一汪清水,至于蛐蛐儿的食物,以毛豆为主,听说斗前,可以喂它红辣椒,效用如同一枝桃谢虎的毒药镖,能与敌人一照面儿,一嘴两嘴,便把敌人给辣跑了。</h3></br><h3> 研墨费了三缸水,费劲巴拉的,喂蛐蛐儿,为的是什么啊?无非旨在一“斗”。斗蛐蛐儿,普通的斗着玩。两人同意斗斗,看谁的罐儿大,便在谁罐儿里斗了;若是正式的斗,有“斗盆儿”,盆儿有一面小锣儿的大小,陶器做的,周围沿儿有一寸来高,底儿是极平极平的,仿佛是一座宽敞的大教场。</h3></br><h3> 双方都把蛐蛐儿放到斗盆儿里,凡是要斗的蛐蛐儿,都是“盆”了好久好久的了,所谓“盆”的意思,就是休战已久,养精蓄锐有日了。往斗盆儿里一放,它自己便会两只触须到处搜索,在发觉敌踪。</h3></br><h3> 一经遭遇,双方都开了血盆大嘴,伸出两只血牙,向对方头部咬去,两只大腿,扎住阵脚。四只小腿,腾空而起。势均力敌的,能咬的一翻一咕噜的,且斗且振翅骂阵。厉害的能咬住敌人的一条后腿不放,双方一较劲,当场大腿落地,对方一支桩了,胜利者,仍在振着翅,张着牙,梭寻着,不依不饶。</h3></br><h3> 据说从前伶王谭鑫培,好养马,好养蛐蛐儿,其实他的所好,若论好斗蛐蛐儿的,还不及他谭门的学生余叔岩,听说每年余老板花在养蛐蛐儿上面的钱,相当可观!余老板无论和谁斗蛐蛐儿,或是谁找他斗,唯一的条件,是不白斗,得有个输赢,一场讲究多少现大洋。彼时流行市面儿的,还是现大洋,一场输赢大洋五百块。白花花的袁大头,你五百,我五百,都放在天棚底下的八仙桌儿上,谁赢谁拿走。然后请个公正人,把双方的蛐蛐儿,往盆儿里一放,大伙儿站在四周,鸦雀无声地观战,无论谁输谁赢,无非哈哈一笑,看的就是这个乐儿。<br></br></h3></br><h3>(四)</h3></br><h3> 雄的蛐蛐儿里,还有一种叫“油葫芦”的,个头儿,有大蛐蛐儿的一倍大,浑身黑紫黑紫的。养油葫芦,可不是为的看它“斗”了。最大的目的是“听叫”!没听说过,彼此论输赢,而斗的油葫芦。油葫芦的叫声,可不像蛐蛐儿的:“嘟噜!嘟噜!”又短又急促,像找碴儿打架似的。油葫芦叫起来,是:“嘟!悠!悠!悠!……”悠起来没有完,非常清脆悦耳,富有诗意。</h3></br><h3> 秋越深,风越凉,夏天雄赳赳能斗善战的蛐蛐儿,吃不开了,好像罐儿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儿!什么它也不爱吃了,一不注意,就肚子朝天,无疾而终了。唯独油葫芦,养在罐儿里,在深秋中,一到夜晚,放在阴潮的角落,您听吧:“嘟!悠!悠!……”此起彼落,叫个不停,常为老年人所喜爱。还有一种可以过冬的油葫芦,和过冬的“蝈蝈”一起卖,不过冬天的蝈蝈,是装在一个“葫芦”里,揣在怀里,贴着身儿的胸口前,可是油葫芦,固然也可装葫芦,但油葫芦不应该养在葫芦里。油葫芦是养在一个铁盒儿里,我叫不出它的名字来,样子像水烟袋的托儿,有一面,有两块一寸来长的小玻璃,可以看见里边的小东西,中间有一个隔儿。一个盒儿,可以养两个油葫芦。白天放在胸口前面绒汗衫的兜儿里,晚上放在热被窝儿里。无论黑白天儿,只要油葫芦,吃饱睡足,揣得暖暖和和,到时候,它会答谢您的辛苦,时而“嘟!悠!悠!”十三悠起来了!</h3></br><h3> 要命的,白天上学,怎么揣着油葫芦上课呀!小时候,我常是:“奶奶!您替我揣着油葫芦,揣到紧里边,放学您给我!”</h3></br><h3> 奶奶不白揣着,冬天的中午,她坐在炕的紧里头,靠着玻璃盘腿儿一坐,掏出油葫芦的铁盒儿,往阳光处一晒,盖儿一打开。</h3></br><h3> 不大工夫儿,小东西晒暖了,它已不像夏境天儿的爱跳,动也不动的,双翅一张,任谁也不怕的:“嘟!悠!悠!悠!”奏出极好的音乐,给喜欢它的人听,像叫人更爱护它! </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EHXMfx-TOPCMObvrOTrdNg"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