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炊地与煎水锅，夏日归乡五

老酒

　　辞别展学民大哥，我继续悠然前行。走出巷口，左拐下坡，耳畔再次响起熟悉的潺潺水声，西河就在身边。随着水流声越来越大，面前一座小桥横跨西河，它连接着鲁家河村向南出村的公路。一股昏黄的泥水穿过桥洞，滚滚向前。

　　记忆中的鲁家河，遍地泉眼密布、清泉涌流。可近些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曾经随处可见的清泉细流，大多已然干涸，难寻踪迹。唯有这西河上游不远处，两岸悬崖石缝间，仍有零星水滴缓缓渗出。每至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崖壁便凝结出层层叠叠、剔透玲珑的冰挂，那是冬日山野独有的清绝景致。

　　河道下游地势豁然开阔，河床两岸天然形成了平整的草坪，参天的大树错落林立，枝叶交织成连片浓荫，自成一方清凉秘境。每至盛夏，这里便是远近游人纳凉避暑、休闲野炊的好去处，常有城里人家结伴而来，临水而坐、亲近山野。不知前段时间，才女赵洁前来鲁家河野炊，是否也偏爱这片清幽水岸。

　　再往前不远处，便是我最难忘、最眷恋的童年乐园——煎水锅。

　　此处河道开阔平坦，河床裸露大片平整巨石，石面中央有一天然凹陷的深坑，最深处将近一米，形态似锅，故而被当地人称作煎水锅。盛夏烈日灼灼，整块巨石被日光炙烤滚烫，致使煎水锅中的水温明显高于周遭的溪水，温热舒适。暑热难耐之时，村里老少爷们常来此处泡水纳凉，消解盛夏燥热。

　　煎水锅向南五六米处，衔接一汪幽深清潭。悬空探出的巨石与潭面形成两米左右的落差，这便是我们儿时的天然跳水台。年少肆意无忧的我们，纵身一跃扎入碧水深潭，水声沧浪、清响悦耳。潜入水底，指尖轻抚圆润卵石，扒着潭底缓缓潜行，石石相击，叮当作响，清脆动听。直到屏气难耐时，方才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然后肆意畅游，乐此不疲。尽兴后登岸，重回煎水锅，或仰或坐，让温和的水流抚摸全身，慵懒惬意、治愈满心。

　　儿时贪玩戏水，素来是长辈最担心的事，家人再三叮嘱，严禁下河。可盛夏暑气蒸腾，溪水清凉诱人，终究困不住年少贪玩的心性。我们经常以下河割草为由，到煎水锅玩水。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农村刚推行生产责任制，家家户户皆饲养牲畜，我家也养了一头黄牛。那时的我们，总抢着午后割草喂畜。每日午饭过后，不顾家人再三劝阻，拿了镰刀竹筐，顶着炎炎烈日，匆匆奔赴煎水锅。一路奔走早已大汗淋漓，顾不得燥热疲惫，丢下镰刀和竹筐，褪去衣衫便纵身扎进深潭，肆意戏水、尽情嬉闹。等到太阳即将落山，才急忙上岸割草，傍晚背着满满一筐青草归家。

　　阔别多年，故地重游，我心底满是深深惦念：承载无数欢乐的煎水锅是否依旧温热？那汪盛满岁月温柔的深潭，是否安然尚存？我驻足凝望，只见河岸经昨夜洪水冲刷，水草大片倒伏，露出成片的淤泥。随即放弃了沿河细寻的念头，而循着平整水泥路继续前行，缓步上坡。

　　居高而看，凭记忆方位推算，此处便是煎水锅旧址。只是如今林木繁茂、大树参天，浓密枝叶层层遮蔽，彻底隔断视线，看不见溪中旧景、儿时故地。万般念想，皆暂且收藏心底，留待下次重游，再赴童年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