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散文】

亦诗亦游

守候 【散文】

文/箫/亦诗亦游

一座老院，一树流年。

数十年前，一位远赴他乡的游子临行前，在老屋门前亲手植下一棵榕树。他把未说尽的牵挂、未卜的归期，全都深深埋进故乡的泥土。此后春抽新枝，秋落枯叶，年轮岁岁叠加，如刻在额头深深浅浅的皱纹。树守着孤院，院守着光阴，光阴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树静默伫立半生，人温柔等候一世。世间最动人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无声的伫立，是山河不改、初心不移的岁岁守望。

人世间所有的守候，终究逃不过悲欢离合。那年，天海相隔，乱世离散，无数家庭被人为拆分。一汪海峡，隔绝东西音讯，多少人间眷属，从此天涯相望，余生飘摇。直到解禁，万千白发老兵踏归故土，尘封半生的等待，终于在迟暮之年有了归期。

世间最难得的守候，是双向坚守，终得圆满。湖北浠水的王德耀与刘谷香，自幼在同村相伴长大，一同在刘谷香家开设的私塾读书，少年时便暗生情愫。刘谷香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为她定下婚事，她坚决抗婚，非王德耀不嫁。经过百般周折，俩人终于走到一起。新婚仅十天便被迫别离，少年远行，半生漂泊。孤岛岁月里，王德耀孑然一身，三十余年，隐居山间种植柑橘，出租游船为生。拒绝再婚，一心只念故土旧人，五百万字未寄出的情书，也算是对临行前刘谷香赠予他的诗集《绿窗闲草》的回赠吧。

刘谷香守老屋、侍公婆、度孤年，受冲击，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和等待。三十六载山海阻隔，三百封书信遥寄相思，岁月磨老了容颜，却从未磨灭那双滚烫的青春记忆。当两鬓霜白的故人终于相拥故土，半生别离彼此总算没有辜负。原来人间最珍贵的圆满，是我等你半生，你念我一世，历尽风雨归来，你依旧是我心心念念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世间大多数守候，皆是命运弄人的无奈与悲凉。有人彼此一生坚守承诺，半生辗转流离终得圆满已是垂垂暮年；有人一生孤守，终成空寂。

广东籍的董万华在江苏兴化驻扎时与大家闺秀邵玉华因志趣相投不顾家人反对结婚生子，生活甜蜜幸福。不久随部队仓促撤往海的那头，临行前承诺安顿好那边的事后就来接她，却不料，此后音信阻断，归来遥遥无期。女子含泪改嫁求生，男子绝望他乡安家，但彼此在组建新家时都与对方约定：若以后寻得旧人，彼此就解除婚约。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漫长煎熬，他们终于牵手在夕阳下。

令人唏嘘的是山东聊城的蔡国栋，十五岁与大自己三岁的刘金娥奉父母命成婚。十八岁离家求学，后投笔从戎成为飞行员。因战乱与家人失去联系。十一年后，重组家庭。次年随部队也去了海的那头，一别就是五十年。丈夫走后，刘金娥一直守在蔡家，扛起生活重担，侍候公婆，给二老送终。别人劝她改嫁，她始终坚守丈夫一定会回来的念头，守着一座空院，耗尽芳华半生。迟暮归人，等来的却是他人的团圆，半生执念，终成泡影。

还有一种守候，最是沉痛无声：穷尽一生凝望，终不见故人归来。一生倚门，一世空盼，熬尽青春，终究没能等到丈夫踏归故土。太多漂泊的老兵，终生怀揣叶落归根的执念，却终被岁月抛弃一隅，抱憾长眠异乡。晚年逝去，无法亲归故里。幸得志愿者多年奔走，跨海寻亲、助魂归乡。那些一生等候的女子，活着未见归人，却在百年之后，与地下同眠。

人间守候，不止夫妻情深，更有父母无声的惦念与绝望。多少少年当年含泪别乡，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待乱世平定，便可归家尽孝，殊不知一去便是半生。无数老兵暮年归乡，踏遍故土山河，寻遍旧时街巷，最终只剩满目荒凉。父母在漫长等待中耗尽心血，游子暮年归来，只见荒冢萋萋。半世漂泊，一生苦盼，归得故里，再也无人唤儿乳名，再也吃不到娘熬的锅边糊、煮的红薯粥。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我历尽艰辛归来，却再无等我的亲人。 母子一场，只剩绵长的思念，愧疚的余生，岁岁年年。

凡人的守候，是儿女情长、母慈子孝的欢悲聚散；民族的守候，是山河家国的血泪悲壮。

烽火狼烟的抗战岁月，山河破碎，家国飘摇。无数总角稚子，辞别父母、褪去童颜，执戈赴疆、以身殉国。他们本该是父母膝下承欢的孩童，却在乱世中扛起家国重任，以稚嫩血肉抵挡枪林弹雨，一去便是永远。千万父母，日日凝望、夜夜泣盼，岁岁等候，年年落空，黑发等到白雪飘满头，最终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的阵亡消息。“松山战役遗址”娃娃兵的一尊尊塑像，定格了少年坚毅无畏的模样，也定格了一个民族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少年以身赴死，换来了后世太平；那些父母一生空等，成全了万家安稳。硝烟散尽，国耻莫忘。

门前老树依旧岁岁抽芽，年年伫立光阴中，看尽人间别离重逢，阅尽世间悲欢守候。人的一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有人盼来团圆，有人等到重逢，有人终其一生执念一直在路上。

夫妻的守候，是山海隔不断的盟誓；母子的守候，是岁月泯不去的归期；家国的守候，是山河见证的赤诚。

万般等待，皆是人间况味；所有坚守，尽付一世沧桑。

202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