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社每天好书分享（2827）

冯雪松

　　八仙是以钟离权、吕洞宾为核心，拼凑起来的一个神仙团体，这当中多数角色，本来有自己独立的故事，不过不温不火，是团队的力量，使八仙成为一个大IP——《八仙故事系统考论》精华分享

《八仙故事系统考论》。今天说八仙，一般是指汉钟离、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何仙姑、曹国舅这八位。八仙在传统文化当中影响很大，我这样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对此还有很深的印象。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张大方桌，可以八个人围坐吃饭，就叫“八仙桌”，客厅里还有八把太师椅，椅背上的花纹，分别有芭蕉扇、宝剑、葫芦、道情筒、花篮、洞箫、荷花、阴阳板图案，这八件法器，就和八仙对应，取吉祥如意的意思。八十年代，还有一部香港的《八仙过海》电视剧非常火爆。后来八仙文化似乎是沉寂了很久，直到今年，才又出了一部暑期的电影票房黑马《八仙！》。

网上介绍八仙的文章很多，但往往有点流于表面，尤其是，有人会把关于八仙的某一种说法，当作标准答案。这就大大低估了传统“八仙文化”的丰富性。

今天和你讲的，是吴光正教授的《八仙故事系统考论》，这部书对八仙材料做了竭泽而渔式的清理，梳理出八仙过海、八仙庆寿、吕洞宾戏白牡丹、雪拥蓝关等十三个故事系统，对这些故事的源流、演变做了全方位的整理。可以说是帮助我们全面了解八仙文化的一把钥匙。

钟离权、吕洞宾与内丹修炼

这部书还有个副标题，叫“内丹道宗教神话的建构及其流变”，这点出了一个问题，就是钟离权、吕洞宾等八仙的影响大起来，和内丹的兴盛，有很大关联。

我们知道，从重视服食外丹到重视修炼内丹，这个转型，是中国道教史上的一件大事。

获得永恒的生命，是人类永恒的渴望。古代有不少中国人，很早就相信，通过服食丹药，可以长生不死。这个领域，道士们特别热衷。

所谓丹药是什么？代表性的原料是铅汞，也就是金属铅和水银，所以炼丹术也叫铅汞之术。但铅和水银都是有毒的，所以实际上服食丹药不但不能长生，而且会中毒导致各种肉体和精神疾病，乃至猝死。历史上，吃丹药吃死的名人有很多，到唐朝，光是因此而死的皇帝就有好几个，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唐太宗。

到唐朝中后期，很多人都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乱吃了。于是有一些道士，就对炼丹术来了一次理论升级。

细讲当然非常复杂，简单说的话：原来拿来吃的铅啊汞的炼成的丹药，他们称为外丹。这些人主张，天地造化的真理，就存在于人自身，不必向外寻觅矿石，人体内有自有三宝——精、气、神，人的元精元气，就是真铅，人的元神，就是真汞，比自然界的铅汞更高级。所以，通过意念、呼吸、昼夜时辰调控身心，火候到了，可以在人体内炼成比外丹更高级，效果当然也更好的丹，这就是内丹。

我们从外人的角度看，至少可以感受到内丹比外丹要安全。晚唐以降，内丹的理论与实践，都快速发展。这个过程里，有两个人物特别关键，就是钟离权和吕洞宾。

八仙这个词，古籍当中很常见，有许多不同的八仙组合。比如西汉有“淮南八仙”，东晋有“蜀中八仙”……这都是都外丹时代的八仙。

我们今天更熟悉的八仙，则是以钟离权和吕洞宾为核心发展起来的内丹时代的八仙。钟离权和吕洞宾成名早，钟吕八仙这个组合出现得晚。

比如说，南宋的时候，还没有钟吕八仙这个组合，但朱熹多次提到，当年我大宋还没到南边来的时候，钟离权、吕洞宾就有很大影响。

又比如，读过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的都知道，宋朝和金朝对峙的时代，北方金国境内，诞生了全真教。全真教的创教祖师是王重阳，但王重阳又尊“汉正阳”是祖师，“唐纯阳”是师父。

汉正阳就是钟离权，因为钟离权虽然大概率是晚唐五代的人，但很早就有他是汉朝人的传说——这不奇怪，得道的仙长，从汉朝活到唐朝，是完全符合道教的信念，也符合传教的需要，所以才会产生“汉钟离”这个叫法。这里“正阳”则是内丹术语，人身体里本有的真阳元气，是炼内丹的原料。钟离权收徒弟度化世人，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教人如何提取自己的正阳。

唐纯阳就是吕洞宾，吕洞宾据说是中唐时大臣吕渭的孙子，自然是唐朝人。“纯阳”也是内丹术语。纯阴而无阳的是鬼，阴阳相杂的是人，纯阳而无阴的仙。提取体内的“正阳”，驱除体内阴性的渣滓，就可以获得“纯阳”仙体。

当然，还有更复杂的说法，但总之，钟离权和吕洞宾，很早就地位尊崇、影响巨大。

吕洞宾的传说

说到在民间的影响，钟离权和吕洞宾比，又是吕洞宾影响更大。可能是因为在许多传说里，钟离权地位更高，而吕洞宾更多负责去做具体的事，奋斗在一线的人物的故事，更好看一些。

还有，钟离权慢慢被认为是发髻梳在头顶两旁，长胡须，袒露着大肚皮，手摇芭蕉扇的形象——这吃亏在他姓名里有个“离”字，有人把他和《庄子》里一个叫“支离疏”的怪人联系了起来。支离疏是很丑的，钟离权也不宜太好看。

吕洞宾却是相貌俊美、背负长剑的中年书生形象，要赏心悦目得多，当然会引起更多的关注。这就好像讲“包青天”的故事，大家总是会更关心展昭展护卫，一个道理。

吴光正教授梳理了十三个八仙故事系统，其中有四个，是以吕洞宾为主人公的。时间关系，我们仅介绍其中两个故事。

一个是“吕洞宾飞剑斩黄龙”的故事。这里黄龙不是一条龙，而是一个人。宋代佛教，临济宗黄龙派影响很大，黄龙派最重要的高僧是慧南禅师，不过民间文艺作品里，习惯就称这位高僧为黄龙禅师。

宋代吕洞宾影响已经非常大了，于是佛教典籍中出现了一个故事：

吕洞宾得到钟离权传授之后，自认为已经水平很高了。一天，他路过黄龙山，就进寺庙旁听黄龙禅师讲法，结果被黄龙禅师看出来了，禅师喊道：人群里有个偷道法的！

吕洞宾心里大概想，我还用偷你的道法？于是站了出来，说了一句：“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chēng，平底浅锅）内煮山川。”一粒小米，里面就能藏着整个世界；半升容量的锅，就能把天下的名山大川都搁里面煮了。

这是吕洞宾亮出自己的修行境界，我内丹功夫极深，小小的丹田之内，便能容纳天地山川。

没想到，黄龙直接怼他一句：“你就是个守尸鬼！”意思是，你一门心思保养肉体，死死抓住这副躯壳不放，格局太小。

吕洞宾不服，就放出飞剑，去刺黄龙禅师。没想到，飞剑飞到禅师身前，凭空被挡住，怎么也伤不到对方。

早期版本讲到这个程度为止，后来的升级版，黄龙禅师的法力被越说越高深，吕洞宾也被虐得越来越惨。

最后黄龙禅师教导吕洞宾：“我不问你锅里煮山川，你讲讲，一粒米怎么容纳整个世界？”意思是，你想把世界装进米当中，这个底层逻辑就不对。

吕洞宾这才明白，指望肉体长生，到头一场空。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凭借心灵的觉悟，达到一种空灵的生命境界，也就是佛家超越生死轮回的涅槃。于是吕洞宾感叹：“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这才明白，以前下的功夫，全错了。

佛教徒讲这个故事，把道教影响力巨大的神仙，说得比自家的高僧差一大截，全靠我佛家的道理，才能恍然大悟，可以获得巨大的情绪价值。所以信佛的人讲这个故事，自然兴高采烈。

道教徒则对这个故事很不满，有不承认这个故事真实性的，有从道理层面反驳黄龙的道理的，还有继续编故事讲吕洞宾到底挫败了黄龙禅师的。总之，佛道两家你来我往，争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那叫热闹，。

南开大学陈洪教授注意到，《封神演义》里有段情节，也是这场争论的延伸：《封神演义》里，玉虚门下十二大弟子，就是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这些神仙，这些神仙大多数法力都不错，不愧是哪吒、杨戬的老师辈。但有个黄龙真人，是个无弟子无法宝无坐骑的三无神仙，还经常被商朝那边截教神仙虐得很惨，大出洋相。

为什么会这么处理？因为《封神演义》的作者是道教这边的，黄龙的故事，羞辱了我们的纯阳祖师，我就要把黄龙拉进我的故事，让他出乖露丑。

再讲一个“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故事。佛教、道教的主流，都是反对荒淫放纵的生活的，认为色欲中获得的快乐都是虚妄，所以不论佛道，都爱讲劝妓女从良，劝嫖客收心的故事。担当这个劝导重任的，佛教那边往往是观音菩萨，道教这边常常就是吕洞宾。

不过从人的本性说，也难免有低级趣味，所以这种故事也很容易跑偏，这个现象明清以来一直非常突出。

观音菩萨化身妓女、淫妇给嫖客讲道德与法治，结果很多人忘了菩萨的说教，只关注菩萨有多美，这个看《西游记》就知道了，很多女妖精号称“貌如观音”“半截观音”之类。

和吕洞宾有关的，最有名的就是这个“三戏白牡丹”的故事。白牡丹是妓女常用的名字，这类故事里，白牡丹的身份，多半也是妓女。吕洞宾被描述为酒色财气俱全的神仙，于是有些民间文艺作品，就会大谈他是如何调戏白牡丹，两个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关系的。

有的道教徒要捍卫吕洞宾的纯洁性，反感三俗故事，坚持强调，吕洞宾多次找白牡丹，确实只是给人家上思想品德课，是想劝白牡丹修道。可惜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挡不住三俗故事流传。

这类故事，最让人惊奇的就是版本的丰富性，还有这个故事和其他故事嵌套的可能性。

有的版本讲，黄龙禅师知道了吕洞宾和白牡丹相好，于是就教白牡丹如何让吕洞宾失去元阳。导致吕洞宾愤然找黄龙算账，这才有了前面说的“飞剑斩黄龙”的故事。

明代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看题目是讲郑和下西洋的，不过这书的主要内容和《封神演义》一样，是神仙斗法。吕洞宾三戏白牡丹故事，作为值得一提的往事，也出现了这部小说里，还说吕洞宾和白牡丹生了个儿子，如何如何。

明代还有一部书叫《杨家府演义》，讲杨家将故事。其中提到，宋真宗的时候，钟离权拿白牡丹的事嘲笑了吕洞宾。吕洞宾气不过，因为钟离权是支持宋朝的，吕洞宾就和老师作对，支持辽国萧太后，他幕后策划，摆下了天门阵，给大宋朝杨家将造成了很大困扰。

还有，早在元代就有散曲写到，观音菩萨化身的妓女，就叫白牡丹。于是有人想到，观音菩萨化身的白牡丹，为什么不能就是吕洞宾调戏的白牡丹呢？清代有作品就是采用这个设定的，这就真热闹了。

近代以来全国各地这个题材的戏剧，数量堪称惊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有过一次民间文化大调查，整理了很多这类戏，后面往往有“演出注意事项”，强调“不要把这出戏演成色情的闹剧”，越是强调不要，越是说明这种现象一定是大量存在的。

其余六仙

再看钟吕八仙中的其余六位，他们往往都被说成是钟离权或吕洞宾的弟子。——当然并不一定，民间热度很高而自由流动的故事，并不存在一个官方定论。

这六仙里最特殊的是铁拐李。铁拐李的故事，最流行的版本是这样：他是老子的弟子，本来生得相貌堂堂，修行达到了很高的造诣，能够元神出窍，也就是灵魂和肉体分离。有一次，他的元神要去拜访自己的老师老子，临行前，他让徒弟看护自己的肉体，并嘱咐说，若是七天之后自己还没有还魂，就把肉体烧掉。

结果等到第六天，徒弟的母亲病危，这倒霉孩子急着去看母亲，没等到第七天过去，就把铁拐李的身体焚化了。铁拐李的元神回来后，无处可去，最后在树林里找到一具饿死的乞丐的尸体，只好借助他复活了，但从此变成蓬头垢面，瘸着一条腿，手拄铁杖的样子。

这个故事，关联着内丹道教的一个重要设定，或者说内丹道教和佛教禅宗的一个重要分别。禅宗看重心性修炼，但就像前面引述过的黄龙禅师的观点，不看重人的肉身。内丹道教认为：这是修性不修命，只能炼出人的阴神；自家性命双修，才能炼出人的阳神。而元神出窍，正是修为极高的体现。内丹道教的人士，讲了很多本教的宗师出阳神，折服只炼出阴神的高僧的故事。

铁拐李的故事，正符合这个设定，所以铁拐李的地位，必须很高。铁拐李故事的演变很有意思，早期版本，是钟离权让吕洞宾去度化铁拐李，铁拐李是吕洞宾的弟子；后来却变成了铁拐李最先得道，他度化了钟离权，铁拐李变成了钟离权的师父，吕洞宾的师祖。另外，铁拐李还获得了东华帝君化身的身份。所以很多八仙故事里，铁拐李一跃成为八仙之首，是法力最高的人。

再看张果老。他姓张名果，称一声老，是敬语。张果是唐玄宗时候著名的道士，当然，高明的道士，总有人相信他们年纪很老，传说张果是上古圣王尧时候的人，乃至传说他是天地开辟时的一个白蝙蝠精，确实当得起一声“老”字。

早期文献里并没有张果老倒骑驴的事，倒骑驴的形象是别人的，后来才被移植到张果老身上，然后越来与深入人心，还产生了著名的张果老倒骑驴过赵州桥，在桥上留下驴蹄印的传说。

。蓝采和可能是晚唐五代时的人，他的特点：第一是衣衫褴褛，一脚穿鞋一脚光着；第二是夏天穿棉袄冬天裸奔；第三是手里拿着大拍板，是说唱高手。

这是天然很容易引起关注的形象，但“蓝采和”三个字有音无意，大概是说唱时用来调控节奏的声音，没有意义，也不是人名。所以蓝采和到底叫什么，说法真是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