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畔寻殷商旧梦

李济生

李济生／25381964

今年6月3日，豫北初夏，烈日已显狰狞。我站在淇县朝歌遗址公园的朱红大门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在抬眼望见“殷都朝歌”匾额的一瞬，被一股穿越三千年的肃杀古意逼得打了个寒颤。这里曾是纣王无度、诸侯离心的人间漩涡中心，也是《封神演义》里神魔共舞的舞台。今日踏访，不为猎奇，只为在残碑断垣间，叩问那段被黄土半掩的殷商旧梦。

进入公园迎面便是一座大型麒麟石雕浮雕，采用灰石材质，顶部饰有传统屋檐和兽形脊饰，周围环绕着龙、虎、鹿等吉祥图案以及祥云纹饰，寓意吉祥。基座刻有云纹与兽面，整体风格古朴厚重，展现了传统建筑工艺。该壁是依据明代原物放大仿建而成。原物曾被誉为淇县“四宝”之一，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折向北侧碑廊，那里立着一通让朝歌遗址公园在现代网络爆红的奇碑—扯淡碑。碑身被玻璃罩护着，圆首上方横刻“再不来了”四个大字，正中左右赫然刻着两个酣畅淋漓的大字“扯淡”，再下是“泰极仙翁脱骨”隶书。

碑文通篇无姓名、无确切年月，只留一声对世事无常的嗤笑与绝望。有学者解析此为明末遗民，痛故国陆沉，避居云梦山，活到一百四十四岁，临死前看破红尘，骂这人间功名利禄皆是扯淡，索性再不来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失笑，又忽然悲从中来。殷商末年，纣王以为酒池肉林是永恒，比干以为剖心能换醒君恩，明末仙翁以为修真可避乱世，到头来不都是一场“扯淡”？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而这通碑主打碎了所有名相，用最俗的白话，道破了最彻骨的凉薄。

而边上这对石狮，最显著的特征是头部没有雕刻耳朵，因此得名“无耳狮”。石雕创作于明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9年），距今已有 400 多年历史。为了弥补“无耳”的缺憾，工匠在底座上精心雕刻了“牛抵日”和“狗咬云”两幅图案。这两个典故寓意深刻，讲述了四川与西蜀地区人们对罕见天象的生动反应，使得这对石狮因独特的“缺陷”反而成为了天下一绝的文化符号。

沿着步道西行，拾级而上，便是闻名已久的摘星台。相传纣王在此筑摘星楼，高耸入云，手可摘星辰，实则是为了与妲己寻欢作乐、观“朝涉之胫”以验骨髓。

摘星台石碑采用传统中式设计，顶部为飞檐瓦顶结构，基座刻有精美的浮雕纹样，碑身刻有红色铭文，详细记载了摘星台相关的历史故事或修缮记录。

我们登上摘星台，台顶围起了绿色施工围挡，正处维修之中，心星阁隐在脚手架后，忠烈坊的楹联“刚之忠之仁之勇之，惨也酷也悲也伤也”也被尘网半遮。因无法登临极目，只能立在台基前，望着那截裸露的商代夯土层。黄土层层叠压，坚硬如铁，正是这三千年前的地方，比干苦谏三日，换来的是“剖心”的千古惨剧。李白曾有诗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若是诗仙见此摘星台上的血腥，怕是连笔墨都要凝结成冰了。站在这维修的寂静里，耳边竟幻听出比干坠楼的闷响，那是殷商忠魂的最后绝唱。

悻悻下行，转至公园东南隅，三仁祠的灰瓦在古树后显露出来。明正德年间始建，几经毁弃又重修，门楣上“三仁祠”三字沉稳敦厚。孔子在《论语》中叹道：“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走进正殿，微子、箕子、比干三尊塑像肃然而立。我驻足在比干像前，想起他那句“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胸中竟有结难消。三千年前的血性与无奈，在这方寸祠堂中凝固成了永恒的雕像。

出了三仁祠，我们循着青石板路蜿蜒前行，转过一道月洞门，豁然开朗处便是碑林。1984年，淇县人民政府遍访全县，精选出34块最具代表性的名贵石碑，在此集中保护。既有北魏造像碑的飘逸雄浑，又有隋唐佛龛的精美庄严，还有宋元明清的记事碑刻穿插其间。抚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历史的跨度不再只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真切地沉淀在这青石之上，无声诉说着朝歌大地千百年来的兴衰更替。

遗址公园像是被浓绿浸透的。古槐撑开巨伞，筛下一地碎金；月季开得泼辣，胭脂红从篱笆一路燃到墙根。狗尾草在风里点头，合欢树抖落满地粉绒，连残存的殷商夯土台，也被爬墻虎绣上了青苔。蝉鸣声里，历史的苍凉被草木的生机温柔覆盖。

朝歌成语苑隐在公园西南隅，绿树合围，幽静得只闻鸟雀啼呜，满溢着殷风卫韵。一方景观石刻踞于大树旁，上镌《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刻，风动树影婆娑，斑驳字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我们伫立碑前，耳畔似有穿越三千年的风声，那淇水畔的琅琅吟诵，与眼前青翠竹影交织，让人恍觉君子之风从未远去，正拂过今人的眉宇心间。

走出大门，淇河的市声瞬间回潮，将我从三千年前的旧日梦里唤醒。回头望那堵红墙，它锁住的岂止风景，分明是层层叠压的时光断层：殷商摘星台傲立顶端，明代石碑静卧其间，历代夯土深埋其下。司马迁言：“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想那纣王因纵欲拒谏而付之一炬，微子、箕子、比干之血浸入黄土，明末遗民的太息刻入青石。

然而，这一趟终究是值得的。不来朝歌，不知华夏肇始何其壮烈；不登摘星台，不知忠奸一念可悬隔天地；不拜三仁祠，不知“仁”字落笔何其沉重；不读扯淡碑，不知勘破红尘后的苍凉何其彻骨。一日朝歌遗梦，归来衣背尽湿，心中却凝着三千年不化的寒意。这寒意如镜，照见古今：莫扯淡，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