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3年3月11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好!一下子收到了你的三封来信,信上说好久没收到我的信很着急,我想现在一定收到我前些日子寄出的二封信了,另外我给弟弟也又去了一封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妈妈,看了你的信我很难过,我不想隐瞒你,我看信后又痛哭了一场,特别看到你因为失眠而在床上给我写信,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我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妈妈,你们想我,盼我早日回家探亲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上封信里我已讲过,我今年一定回沪探亲,你们放心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妈妈,我想和你谈几个问题。首先是关于我“报喜不报忧,三合并不像我夸的那样”一事。说真的,我看到这句话是很伤心的,似乎我以前讲的情况都是不真实的、夸张的。妈妈,我给小华的信写得的确很悲观,因为当时我的情绪很不好,我所写的也确实是真实情况。由于这一时期我队领导班子存在着一定的问题和矛盾,许多工作没抓紧,三合一时显得比较萧条,没有生气,有个别青年自己搞关系离开三合,许多青年不安心,种种原因再加上我所要好或比较要好、合得来的人都回上海了,我一个人在电厂又很冷静,所以我当时情绪很消沉,给小华她们写了这封信。但是我现在通过学习和与别的同志谈心,再加上目前情况正在好转,使我认识到应该振作起来,主动配合领导做工作,三合的前景是美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合村新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有一部分人则因受到社会上一股思潮的影响,对插队落户很不安心,所以干什么都没劲头。任何时候总是这样,先进和落后的少,中间的多。只要搞好工作,是可以改变这种局面的,促中间带落后。但关键还在于领导。前几天领导班子集中开了四天会议,从思想和组织上进行了整顿,(订出了七三年我队发展生产规划。今年重点在搞基本建设,发展畜牧业,粮食是当然的,就是今年副业不准备多搞了,塔河修路点也已撤回来了)。对民兵连组织进行整编,这次整编变动很大。撤掉了三个班,原来我连共十三个班,现在十个班。各个班经调整后,骨干力量都很强,从战斗力方面来说,也搭配得比较好,正副班长都是很过硬的,例如洋洋原是九班长,现在调到六班当副班长。后勤班长现在是原班副卫东同学,副班长是现在的新出纳员。原来的机炮班现在取消了,两门六零炮现在交给我们机务班了。由于原来的两名副连长调走了,这次又提拔了两个新的副连长(原来都是排长),一个齐市青年,一个上海青年。我现在是机务班战士。机务班这次又增添了四名新战士,都是男的,全是开拖拉机的,或农机手,机务班仍我一个女的。另外一些重要工作人员如饲养员、记工员、保管员等,对于原来不适合的也进行了调换。小华现在也不是保管员了,我已写信告诉她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合村当年的村口牌楼,经整修保留至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总之,这次领导班子下了很大决心。当然还有待于行动,但不管怎样,我们相信是会搞出成绩来的。我们这里不像别处,不会轻易垮掉的,就算我队要垮,上级领导也不会让的,我村毕竟是毛主席亲自批示的战斗村,中央树的典型,不能随便让这面红旗倒下的。这次班子会议就是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召开的,公社书记从头至尾都参加了会议。至于我以前讲的我们这儿的情况,并不是夸张的,我何必要自己安慰自己呢?三合的确是不错的,就是在这一时期较差的情况下,也比其他生产队情况要好,如果说我给你们的信是报喜不报忧,那么妈妈你看到的我给小华的信则是报忧不报喜的。因为有些事情告诉你们也没用,人们对这里的人、事又不了解,就好比你们在单位里如果遇到什么不顺心的或其他事情会告诉我吗?告诉我也没用。所以并不是我故意“报喜不报忧”,只不过遵循了一般的通信规律,以后回家与你们面谈,倒是可以详细讲了,这些事情即使想在信上写给你们,也是写不清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迅在麦收季节操纵康拜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谈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你们要写信给连长的事,我看到这里,真是又急又气。我也生小华的气,她怎么可以这样和你们讲呢?(我已写信讲她了),当然你们全是为了我,小华也是出于好心,但你们都未免太糊涂了(或者说幼稚吧),连长他怎么可能要我五年才能回家呢?正如爸爸所说哪有这样的领导,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这样的话,那我也不答应的。而实际上,连长前几天还在问我,觉得让谁在我今年回家时来替我发电比较好,让我自己先脑子里物色物色,他还说到时候实在没人(因为我要回家的时候正是麦收,机务班正忙)他也许可以来替一段时间,到机务班麦收、翻地完成以后,再从机务班里抽人换他。我说怎么能让你来发电?(他是领导忙得很),他说,他白天做别的工作,晚上来发电正好,再说那时每天只要发两个小时电,完全可以(我们这儿夏天天黑得非常晚)。总之,他说虽然那时人是比较紧张,但我完全可以放心地回沪。不光是连长,指导员等别的领导还有公社领导也经常关心我,让我多给家里写信,免得父母着急。领导上也认为我时间太长了,所以在挑选我的时候,考虑到这点,也比较矛盾,觉得要是我已探过亲就好了,因为干了这行得延期回家。但是他们又不愿单为这一点再另外找人(因为女生虽然很多,但能干这项工作的人确实难找),所以征求了我自己意见。那作为我来讲,回家虽然是想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像现在这样做比较合适。再说本来也是准备今年八九月份回家的,现在领导也完全同意、支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合村机务班军训,右三:小迅(后增加了手扶拖拉机,机务班也增加了一名女生小沈,右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华洋洋原来也准备在今年八九月份和我一起回家,只是后来领导让我进电厂,她们怕我到那时不能回家(我本来也这么以为),所以才提前于这次回家的。至于连长说“五年回家”我并不记得他这么说过,如果小华听到的,那也肯定是开个玩笑而已,那倒是有可能的。连长和我比较熟悉,有时候开开玩笑,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我进电厂前很长一段时间每天赶爬犁,就是和连长一起赶,他总是帮我忙的,如果我一个人确实有点够呛。进电厂后,他经常来电厂看看,因为他在这次班子开会前,是革委会里负责抓机务的,(这次他是抓总的了),而且他在当领导以前就是开拖拉机的,在开拖拉机以前是发电的(电厂在七一年才由呼玛连经营),对电厂也很有感情,所以也很关心我的工作。我也不想再多说了,反正你们要是看到了才会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干部,否则也不会受到我村广大社员和青年爱戴的。如果你们问到小华洋洋连长这个人怎样,她们也会告诉你们的(仅举一个例子:他今年已快三十岁了,这次春节刚结婚,他是家里最小的,他年迈的父母几年来一直催他回家结婚,他都推迟。直到这次上级领导也一再劝他,他才回去结了婚。过完春节不多天就回来工作了)。如果你们真的写信去找他,叫我可怎么办?而且也太冤枉他了。幸亏你们先写信问问我,要不然就这么感情冲动地写了信,影响多坏呀?人家都将背后议论我了,千万别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合战斗村纪念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我读书的问题。我真是非常想读书,哪怕上不了大学,中专也是好的(大学我还不一定跟得上呢)。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讲,很多人不安心于农村,有些人也已经在“自找出路”离开农村了。说到安心不安心,说实话,我也不能说自己是很安心的。对于“一辈子”,我还是有些,有些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反正我也并不是从理性上非常安心的,只会说说大道理而已。但是,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还是应该在农村干下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全国这么多知识青年,这条路到底怎样走下去,我想中央也会有新的精神下来的。再说,我毕竟还是有志气、有报负的青年,不好好干它一番,不亲手改变农村面貌,我也是不甘心的。再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是个团员、骨干,怎么能自己想办法离开农村去上学呢?如果是组织上送我去上学,那我是一百个去!真是成全我了。而且我现在又干上这一行了,要知道领导上让我发电,是下了多大决心。抱着多大希望来培养我的啊,多少人的眼睛在看着我,难道我就置这些于不顾,而去动脑筋走吗?我怎么说得出呢?组织的培养,群众的希望,我自己的决心都成了泡影,怎么讲得过去呢?(再说我现在正在努力争取入党),所以我现在就是这样,如果通过外公或别的办法去上学,要我自己开口向领导提的,我不去。如果是学校来招生,组织上送我去上学,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一定去的。在组织上没让我去读书的情况下,我还得在三合干下去,为建设农村、繁荣边疆尽一份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今日三合村党群服务中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管我多么渴望读书,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加入这可耻的“自找出路”的行列。不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不?就是说,我要通过正当的关系,不属于开后门的读书,我去的。再说,妈妈你说外公在哈尔滨有熟人,这个办法我认为也不太现实。现在的情况下,能不能读书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就算我自己关系搞好了,这里领导不放怎么办?能那么容易吗?我现在总觉得什么事情想得再好也没用,好事情总是很难实现的,还是听天由命吧,也许有朝一日鸿福光临到我的头上,让我去求学?像去年我们队里就送走一个青年(拖拉机手)到大连铁道学院读书去了,是在机车车辆系,内燃机车专业,也很不错。前年有一名青年是上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都是呼玛青年。在上不了学的情况下,我只好抓紧自学,趁现在年纪还轻,记忆力还行,求知欲也强的时候,多学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学强。要是外公能想办法,让学校以招生名义上三合来挑选就好了,但我想未必会有这么理想的事情。说实在的,我想读书倒并不是想离开农村,我毕业后也可以回三合,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如果像有些人自己想办法调到什么工厂当个学徒啦,到什么商店当个售货员啦等等,我情愿不要去,而在三合的,没意思)。我主要觉得我们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少,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头牛马似的只知道干体力活,一旦要用知识的时候,就只会干瞪眼了。我不能设想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在现代化建设中还能起到什么最积极的作用?这些就是我对读书这个问题的一些想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知青重返三合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得知外婆生癌,心里很吃惊,也很难过,本来我还和外婆约好一同回上海去呢,现在看来也不一定能实现了。可以说,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外婆呢(小时候去北京一次,早已没印象了),我是十分想看一下她老人家的,春节她还给我寄来糖果。我们同学到北京去看外婆,都说她身体很好,不像六十的人,我听了很高兴,真没想到……妈妈你们是否准备上北京去看望外婆?可能工作很忙难走开吧?不过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去一次北京。如果爸爸在干校不能去,妈妈应该去一次。外婆在病中一定很想念你。再说,她毕竟得的是癌,不像别的病,外公一个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你去了还能照顾外婆,安慰外公。如果妈妈你真的去北京的话,代我向外婆问好,让她安心养病。别说你了,我也是十分想见一下外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关于给我做衣服的问题,你们就不要照我信上说的做了,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我信上都讲得很啰嗦很烦,其实我要求不高的,我只要求结实,并大方些就可以了(比如我最喜欢穿的是蓝卡其军便装,即四个口袋的男式上衣),现在都已做好的话,就可以了。和我信上说的不一样,也不要紧。另外,我们布票共发了24.2尺,我留下零头,2丈随此信用挂号信寄出。把借人家的布票还掉,如有剩余你们用。不知上海发了没有?就写到这儿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身体健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3.3.11</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