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笔记——雨落华特顿，心归来时路

雪荷（谢绝送花）

今天的行程是去华特顿国家公园，连带游览华特顿湖小镇、凯莫轮瀑布和红石峡。导游说，这条线路非常小众，风景绝对值得一看，只是车程太长——去三个小时，回也三个小时，因此选它的人不多。但当地旅游局正大力推广，试图让它走出深闺。我此前从未听闻此地，更没做过攻略，整趟行程像开盲盒，心里反倒生出一种纯粹的期待。早晨九点半才出发，这点让我尤为满足：睡得饱饱的，一点都不赶。于我而言，只要在路上，无论风景如何，都是好时光。 车穿行在草海中的一条公路上。极目望去，起伏的草浪如绿色的抛物线，牛马散落其间，野花如星子零星闪烁。天空低层是飞渡的乌云，之上还有白云翻滚，风吹动脚下草海，绿波层层荡开。几丛灌木丰茂，左一道右一道地划出随意的图形。这景致让我想起青海，想起西藏的鲁朗——同样是那样辽阔而苍茫的美。身在异国，遇见相似的风景，总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祖国和家乡。我禁不住说出这番感慨，身旁的导游却淡淡回了一句：“都出来了，还想国内。”我转过头问他：“那谁能忘了来时路呢？”他一时无言，仿佛也被这话牵动了思绪。是啊，每个人生长的地方早已融入血脉，纵使并不完美，那份扯不断理还乱的思念，却无时无刻不在。 路边草海渐渐被划成整齐的方格，种上了庄稼，只是在这异乡，我认不出那是什么作物。路上车辆如流星，不多，却未曾断过。车窗上溅落雨珠，下雨了。窗外的绿被洗得更浓，车厢里众人昏昏欲睡，唯有我仍贪婪地望着外面，像一个困了太久的人，贪恋每一寸自由的光景。牛和马依旧在雨中安静吃草，远处山坡上，风力发电的大风车缓缓转动。这世界静得只剩下雨声。 雨时下时停，前方开始浮现山的轮廓——华特顿国家公园近了。车子拐上一条未硬化的土路，左颠右晃，所有人都被摇醒了。导游轻声提醒：“看，野牛群。”原来在进入主景区之前，有一处野牛保护区，几只野牛被圈护起来，据说如今已繁衍到二三十头。车行至一处高地，才看清那群体型巨大的野牛，正在远处山坡上吃草。绿浪般的草原上，野牛背脊高高隆起，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这里严禁下车，只能车内远观——野性尚存，为安全起见，任何人不得惊扰它们。牛群中有大有小，显然已在此繁衍生息。据说野牛的踩踏、粪便和啃食，反而有助于草原生态更新。这公园没有大门，不收门票，游客驾车沿路进来，再沿路出去。我们逗留期间，只遇见三辆车。景美、人少、还免费——这岂不是许多国人梦寐以求的旅行体验？ 进入华特顿国家公园后，路边终于出现一间小屋和一道拦车杆，四周没有围墙——若这算“门”的话。票价不贵，成人12.26加元，团体票24元，难怪那么多人热衷房车旅行，在国外的旅行成本，有时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四周山峰已戴上雪线，路边树影间隐约露出一汪湖水——那便是华特顿湖，只是此刻被山与树半遮半掩，尚未露真容。远望群山环抱之中，一处高台上矗立着一座蓝绿色屋顶的城堡——那便是爱德华王子酒店。这座酒店的故事充满戏剧性，关于美国资本、加拿大坚韧与王室轶事。有趣的是，爱德华王子本人从未在此下榻，但他的故事却令我着迷——他堪称现实版“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男主，为迎娶心上人，毅然退位，回归平凡生活。原来爱情当真属于某些贵族——在英国王室，前有爱德华，后有查尔斯。 酒店全木结构，蓝绿尖顶，酱红二层墙体，一层浅黄墙面配白色木格，单是色彩便让人心旷神怡。四周青山环绕，青蓝色的湖水依偎山脚，天上云气低垂，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六月底的天气，凉爽得需穿毛衣外套，山体青翠，山间雪线隐现，确是一处理想的避暑之地。山路弯道旁不时闪过木屋，华特顿小镇到了。每座木屋形态各异，皆为原住民所建。一条商业街不喧不闹，点缀着礼品店、餐馆和咖啡店，门口摆放木长椅、桌凳和大件木雕，供人休憩、拍照。无需门票，任意游逛，景色宜人处总有桌椅供静坐发呆。小镇边缘便是华特顿湖，从湖边可以望见对岸的爱德华王子酒店。处处是景，没有围栏，没有额外收费，没有景区摆渡车。世上自然的风景大抵相似，可人们对待它的方式却天差地别——在这里，我们有大把时间与真正的自然相处，不必赶场任何商业环节。我想，真正的旅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前往红石峡的路上，青翠山峰连绵不绝，偶有高耸的青色岩石裸露，雪线时隐时现。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遍布山脚与山脊的白骨森森的松树——那是2017年山火后的遗骸，像一根根插进大地的鱼刺，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如此之多，如此惨烈。导游说，那场大火一连烧了数月。干燥、枯枝、落叶、老树层层堆积，腐败到一定程度，一道闪电便足以引燃，而深山之中渺无人迹，无路可施救。但这其实也是森林的自然法则：腐殖过多会滋生虫害，有些植物的种子必须经高温才能破壳。加拿大有句话：“火是森林的一部分。”时隔九年，如今那些白骨般的树干之下，绿意已然重生，新的松苗正悄然生长，新花新草覆盖着旧伤。让自然自由，让生命自由，生机才得以蓬勃——我想，这法则或许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会。 红石峡，是高山雪雨与山洪年复一年冲刷出的一道深谷。岩石呈红色，谷中犬牙交错，植被幽深，水流从高处不断冲入谷底，视觉冲击力极强。峡谷顶端有狭窄的步道，仅容两人并行，上段还架有横索吊桥，可供观景。路旁野花开得格外艳丽，大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陌生的国度开着陌生的花，这或许正是旅行的意义之一。车子直接开到景点停车场，下车几步便是峡谷边缘，无需费力攀爬，亦无过多迂回曲折，有大把时间将自己安安稳稳地浸入风景之中。 我想要的旅行，不过是能在自然里安安静静地凝视一棵树，在山坡上寻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不被打扰，不被商业裹挟，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