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文学【乡愁】征稿，生命有价，恩情无涯，（纪实散文）

活着【王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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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自己设计

文:王功伟

我不吃牛肉，母亲更甚，连闻到牛肉味儿都会反胃。这不是生理原因，而是心理作用。

但我和母亲并不反对别人吃牛肉，包括家里的其他亲人。

农村土地改革，集体耕地分到户前，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各家几乎每年都能分到一两次牛肉。牛肉的来源，要么是屠宰已失去劳动力的老牛，要么是失足摔死的牛。这对于乡亲们来说，是件喜事。

每当这时，除了生产队分得的牛肉，母亲还会将被丢弃的牛蹄、牛头捡回家来，她强忍着心理不适，连夜架着柴火烧掉牛毛，清理干净杂质后，守在柴灶前炖上一通宵，供全家老小次日饱餐。

但是，我宁愿饿死都不肯尝一口，母亲也是。而且她还得将炖过牛肉的锅清洗一遍又一遍，直到锅里再没有牛肉的气味，才做其他菜吃。

在我能记事时，便知道家中有头黄色的、长着两只尖角的、用四条腿走路的大怪物。

母亲背着我，边喂它草边跟我说，这叫牛，它又温顺，还通人性，是帮我们干重活的，但没有粮食给它吃，只能吃草。

它虽然是由我家喂养，但属于生产队所有。

我7岁时，家里那头大牯牛已经完全失去劳动能力了。它将面临的下场，要么当肉牛卖给国营食品厂屠宰出卖；要么被生产队屠宰分食。这得看当年还有没有和它一样的同伴；如果只有它一头，就会被卖掉；如果有两头，就卖一头肥一点的，留一头瘦的屠宰分食。正好，那年就有一头老母牛和我家大牯牛情况一样。这头老母牛正是我家大牯牛的妻子。

母亲总算暂时松了口气。说到底，不过是不忍心亲眼看着它被屠宰分割；可一旦被卖掉牵走，终究难逃当日就被屠宰的结局。

买牛的来了！那天早晨，母亲将家中最后的米糠全部拿出来，再添加一部分人吃的玉米粉，母亲甚至拿出家里珍贵的盐巴，毫不心痛地加入米糠中，用家里的大脚盆倒入适量温水，调制成粘稠的糊状，作为它的“断头饭”。

这是它一生中第一次吃到的水分最少的干货。我看见大牯牛毫不客气地吃完整整一大盆米糠粥后，不知是还想吃，还是预感到将与主人永别，它抬着头，静静地望着母亲。母亲边抹泪边抱着它的头，用手轻轻捋着它头上的毛。

买牛人等不及了，准备牵走它，可任凭他怎么拖拽，它都梗着脖子不肯挪动半步。

突然间它前脚一软，朝着母亲跪了下去！只见它双目泪水长淌，母亲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并对它哭喊道：“大黄哇，你下辈子千万别再做牛了啊！”在场的女人们也跟着抹泪，随之把母亲扶走。大牯牛被强行拖走了，但它却三步一回头……

爷爷拄着拐杖，我攥紧他的衣角靠在他身侧，祖孙二人静静立在村口目送大黄离去，直到它的身影彻底消失。

爷爷双眼含泪，满心酸楚。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帮人种庄稼，自己只吃草，辛苦一辈子，到老被人宰。做耕牛太可怜了！解放前，它爷爷和我一样，都是地主家的长工。由于力气大，比我还金贵，死时还卖了一笔钱；如果是我死了，地主还得倒贴钱。我都不晓得究竟是人命值钱呢，还是牛命值钱。”

爷爷时常给我讲大黄父亲“老黄”舍身护他、力尽而亡的往事。

老黄是我家上一任耕牛，是大黄的亲生父亲。在它正当壮年时，有一天，一头豹子突然从山林中蹿出来攻击我爷爷，老黄发现后马上冲过来挡在爷爷身前，并开始和那头凶猛的豹子展开搏斗。在搏斗中它抓住机会，用锋利的牛角死死将豹子抵在土坎上不肯松劲。它就那样一直抵着豹子不放，直到自己拼尽力气而亡。

其实豹子早已断气，可老黄稍微松劲，豹尸便滑落，它就以为对方还活着，又死死抵住不肯放松。

每当听爷爷讲起这个真实的故事时，我总能看见他脸上满是对老黄的感激，可话语间又藏着心疼的怨恨。爷爷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埋怨它：“老黄太憨了啊，明明豹子早就断气了，我拖都拖不开它，它还用蹄子把我推开，让我别管、别靠近，执意不肯松脱，最终把自己活活累死了。”

母亲说我是“牛脾气”，可能就是由此而来的。她也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祖孙三代人，都因老黄舍命护主一事，打心底里敬重、感恩它。

话说到了下半年，二爷家的那头老母牛该屠宰了。

屠宰它那天，全生产队的人都到现场看热闹，我也不例外。

老母牛被牵出牛圈，它知道接下来将面临什么。它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看它那不到两岁的儿子后，面对手持斧头的毛大哥突然跪下，两眼的泪水牵着线地淌落。毛大哥高高地扬起手中的斧头，照着它的脖子狠狠地砍了下去，牛血顿时喷涌而出，吓得我直往大人身后躲。

就在此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长哞！我知道，那是老母牛的儿子，它在哭喊：“娘啊……”

第二天，老母牛那两岁的孤儿成了我家的接班牛。而我家那头已不在牛世间的大黄，正是它父亲。

小牛犊的样子像极了它的父亲。全身毛发金黄，唯有一个特征不同：右眼角内长出来一撮毛，有些影响它的视线，而且导致眼睛不停流泪。

把它牵回家后，我有了伙伴，它有了新家。既然它父亲叫“大黄”，我便叫它“小黄”，从此，它有了正式名字。

我俩性格相近，“臭味相投”，都很顽皮。每日上山后，我和小黄满坡疯玩，累了，它吃草，我躺地上睡觉，以至于时常忘了回家。总要等母亲忙完农活，天快黑了，才到村口一遍又一遍唤我们回去。

当母亲看到我和它一身的狼狈样儿，正屁颠屁颠地向她走近时，便扬起手中的竹条挥舞着，但却迟迟没有落在我们身上，可能是她心痛于一个是纯孤儿，另一个是没有父亲庇护的半孤儿。最终只好一路骂骂咧咧地将我们往回赶。

等拴好小黄，还不忘吓唬我们：明天再也不放你们出去了。但母亲总是说话不算数的。

第二天，当太阳刚露脸时，大人们早已经出工了，我和小黄，一人一牛，一切照旧。

牛都喜欢饮新鲜尿液，只为获得其中盐分。虽说那时候的人尿液含盐量极低，但对于它们来说，虽淡总比没有好。小黄也不例外，整天就贪我那泡尿，这一嗜好便成了我拿捏它的软肋。

每当它不听招呼时，我便假装要撒尿的样子，它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我面前候着。不论有没有，我都会硬挤点儿出来给它尝，我不能骗它。每次看着它不停地舔着嘴巴的馋样儿，甚至好多次，它都想像小时候吸它母亲奶水一样含着我的吮吸时，总会吓得我一激灵，赶紧收藏起来。

我8岁时，它3岁。到了该穿鼻子，学犁地的年龄了。

牛为什么要穿鼻子？那是因为，如果不穿鼻子，仅凭拴住它的脖子，想让它乖乖跟你走是不太可能的。

我们说某人被“牵着鼻子走”这句话，就是来源于穿了鼻子的牛。

穿鼻子时，需要哄骗着它。趁它不备，一手捏住它的鼻子，一手用一根手指粗细、预先穿好绳的特制竹针，猛地刺穿它的鼻中隔，把绳索引过去。绳索由核桃树皮搓制而成，能让创口轻微溃烂，防止穿孔愈合。

我站在一旁看着，感觉被刺穿的是我的鼻子，便不禁打了个冷战。小牛犊痛得乱蹦乱跳，鲜血直往口中流淌。但由于鼻孔被穿，绳索被人死死拽着，越是挣扎越痛，不一会儿便老实了。

当年冬天，该教它拖犁了。我和爷爷选一块开阔平地，祖孙俩哄着小黄把枷担架在它肩上套牢，我在前牵引，让它走直道；爷爷在后，一手握竹条，一手扶犁。

祖孙俩加一头半成年的牛便开启了第一堂犁地课。到傍晚时分，小黄被折腾得累趴下了，我也和它没两样。

归圈后，我为它调制了满满一大盆米糠粥，还偷偷往里面加了不少盐。我边看着它吃边忽悠它：“你生来就是耕田的牛，这是你的命，只要你乖乖干活儿，天天都有好吃的。主要怪我的力气没有你大，不然换我拖犁，你来扶犁。”它好像听懂了我说的话，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一天比一天乖了。三天后，便不用我牵着它的鼻子走，算是出师了。

闲时，骑它是很正常的事。可第一次骑它它很不乐意，当我刚刚爬上它那光溜溜的背，不等我坐稳，它便撒开四蹄狂奔，一下子就将我给扔下背来，人在空中翻转一圈后正面着地，直摔得我头晕眼花，鼻血直流。

等我吃力地爬起来时，它却在不远处回头，正幸灾乐祸似的盯着我。我甚至感觉到它好像在笑着对我说：“是你没坐稳，关我屁事。”

我气不打一处来，忍着痛，捋一把蒿叶揉碎，堵住流血的鼻孔，快步上前飞起一脚向它踹去。它不但不躲闪，反而故意将身体硬挺向我的脚。那一脚如同踹在弹性钢板上，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将我弹飞，重重地摔瘫在地上。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折根树条便开始抽它。它像知道自己错了似的，任由我抽打都不还手，哦不对，是任由我怎样打它都不躲闪。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它。

等怒气稍微消了些，我便对它说：“你把老子摔得走不动了，就得把老子背回去！”于是让它趴下，等我爬上它的背坐稳后，它便慢慢起身，乖乖地把我背回了家。

路上，我跟它说：“以后就要像现在一样乖，不然我要向我妈告你的状，看我妈不收拾你才怪。”

从此以后，一人一牛相依为命，不对，应该是一同耕作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每一片田地间。

农村土地改革后，生产队的“大锅饭”被打翻了，小黄的所有权自然归我家所有。

待到我换上军装，即将远离故土时，小黄已经成了“老黄”。

我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它眼角的那撮毛剪干净，这是我定期要做的事。

它似乎知道我将远行，此生再难相见，它哭了，我也哭了，我捋着它额头的毛，和它一起回忆了一遍我俩相伴成长的朝朝暮暮……

临行前，我刻意跟母亲交待：虽然它还能勉强劳作，但不能再累着它了，宁愿花点钱雇别人家的牛来使，也不要再让它辛劳，它已经对得起我们了，它更不欠我们的。它是咱家相伴劳作的耕牛，是家庭成员之一，不是待宰杀的肉牛。日后无论家境有多艰难，都不许变卖，就让它安享晚年、寿终入土。

其实我不跟母亲交待，她也会这样做的。

这便是我与母亲从来不吃牛肉的真正缘由。

并非我们故作慈悲，而是与家中耕牛生出的那份深厚情谊，心中常怀感恩。

家畜的心思单纯，对主人忠诚。牛与犬等都一样。人间的悲欢冷暖、爱恨纠葛，它们全懂，只是无法开口表达。

我的爷爷、母亲，早已离我而去；老黄祖孙三代，也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他们与它们留给我的，除了无尽的思念，还有无限的感慨。

爷爷出生在旧社会。在那万恶的旧时代，人与牲口一旦成为资本家的生产工具，生命便只论价值，不分贵贱，都是牲畜。所以，在资本家的眼里，谁创造的价值更大，谁就更值钱。

我生长在新中国，今时不同往昔，但就生命的价值问题，仍然是个无解的命题！

附：

文博导精评

这篇散文最令人称道的，是其叙事艺术的成熟与克制。

作者在处理人与牛的关系时，采用了一种极为高明的“有限主体化”策略。他从不替牛说话，却让牛的行为自己开口。

大黄被卖前朝母亲跪下、泪水长淌，老母牛被屠宰前回头看一眼幼犊，小黄穿鼻子时痛得乱蹦乱跳。

这些场景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正是因为作者没有越界去揣测牛的“内心”，而是忠实地呈现了它们的“行为”。

这种呈现，比任何抒情都更有力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爷爷讲述老黄舍身护主的那段往事，作者把解读权交给了爷爷，自己退到了幕后。

这种叙事上的自觉，在当代散文中并不多见。它让整篇文章有了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气质，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位老农坐在田埂上，一袋烟、一壶茶，把一辈子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这种叙事的耐心与自信，是这篇散文最珍贵的品质。

这篇散文的另一大成就在于，它超越了“感恩”这一单一的道德情感，抵达了一种更为深沉的生命意识。

作者写牛，却不止于牛。他写的是人与牛在共同的劳作与苦难中，结成的一种超越物种的生命共同体。

大黄临行前的下跪，老母牛被屠宰时幼犊的哀鸣，小黄与“我”在田野间相伴成长的朝朝暮暮。

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一个根本性的命题：生命与生命之间，究竟可以建立起怎样的联结？作者没有给出答案，但他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告诉我们：这种联结，可以深到让一个人终生不吃牛肉，可以深到让一头牛在临死前向主人跪下。

尤其令人动容的，是作者在结尾处对“生命的价值问题”的发问。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无解。但正是这种“无解”，让整篇文章有了一种超越叙事本身的哲学重量。

这是一篇用生命写出来的文章，它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温度和眼泪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