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纪行

林积才

我是乘着索道上华山的。这固然省却了许多气力，却也失却了许多爬山的真趣。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的秦岭。渐渐地，我们钻入了云雾之中，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正有些失望，缆车忽然冲破云层，眼前豁然开朗。西峰就在前方，那壁立千仞的岩体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仿佛是天工的雕塑，挺拔而孤傲。

踏上西峰，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飘飘。昨夜的雨停了，但风却不肯歇息，带着山野的清气，一阵阵地扑在脸上。站在海拔2038米的山顶，真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感慨。窄窄的石级上，游人摩肩接踵，铁索链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连心锁，有的缠着红色的丝带，写着“平安”“长命”的字样。锁与锁相叠，链与链相连，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我想，这每一把锁里，都锁着一个心愿；这每一条红绸上，都系着一个家庭的牵挂。人走在山上，心却留在了山下，这便是凡人的登山了。

西峰的“斧劈石”很是奇特。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齐整如削，真像被巨斧劈开一般。旁边立着碑记，说是沉香劈山救母处。神话终归是神话，但石头却是真的。这莽莽苍苍的花岗岩，亿万年来矗立在这里，看惯了风云变幻，听惯了樵歌牧唱，如今又看着我们这些坐索道上来的游客，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从西峰往南峰走，山势愈发险峻。最触动我的，是路旁石刻上的一副对联：“世路如斯，不慎独，终成恨事；涉世须戒，一失足，须坠深渊。”刻在石壁上，红漆描过，格外醒目。

想来是前代游人登临至此，触景生情，留给后人的告诫。山路险峻，失足则坠入深渊；人生在世，失足则成千古恨。这哪里是说山路，分明是说人生啊！

南峰是华山的极顶，海拔2154.9米。我没有去登顶，只远远地望着那“落雁峰”的轮廓。峰顶有石刻，写着“真源”二字。导游说，这是道家的说法，认为华山是道教的洞天福地。我想，道家讲究返璞归真，这“真源”二字，或许正是说，到了这高山之巅，才能找到生命的本真吧。

经过苍龙岭时，我停下了脚步。岭脊如刀刃，两侧是万丈深渊，岭上苍黑色的岩石蜿蜒如龙，直通北峰。我没有上去走，时间和体力都不允许了。站在山下仰望，见那岭上的人如蚂蚁般缓缓移动，手扶铁链，一步一顿。忽然想起韩愈登华山的故事，传说他登上苍龙岭后吓得大哭，投下书信求救。想来这位大文豪当年登临此处时，并没有我们今天这样安全的铁链和石阶，面对“脊如刃，两侧空绝”的险境，纵是满腹锦绣，也只剩下对生命的敬畏了。

“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石刻旁，一位清洁工正在打扫。我问他擦耳岩的由来，他指着旁边窄窄的山路说：“以前这里很窄的，两个人面对面走过，耳朵都要擦着耳朵。现在路面拓宽了，名字却留下来了。”我抚摸着那光滑的岩壁，想象着当年行路者擦耳而过的情景，忽然觉得，“擦耳”二字，道尽了这山的逼仄与险要。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大雾忽然涌来，伴随着狂风，天地间顿时混沌一片。我赶紧躲进都龙庙。庙很简陋，香火也不旺，但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避风港。站在庙檐下，看云雾从身边流过，山峰时隐时现，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待风稍住，云雾散开，我又踏上了去北峰的路。

北峰是华山五峰中最低的，却最是险要。站在峰顶回望，南峰、东峰、西峰三峰鼎立，人称“天外三峰”。金庸先生题写的“华山论剑”碑前，游人争相拍照。我想起《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在华山学剑的故事，虽是小说家言，却也给这刚硬的山石平添了几分侠骨柔情。

下山的路上，经过“智取华山八勇士”的石雕。八位英雄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据说当年解放军就是从这里攀上北峰，消灭了国民党残匪。我站在石雕前，看着这八张坚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山不仅见证了地质的变迁、文化的传承，也见证了历史的转折。

坐上下山的索道，回望华山，已笼罩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想起一路上的所见所感，那“斧劈石”的神话、“华山论剑”的传说、“慎独”的告诫、“擦耳”的逼仄等，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山之所以吸引无数人攀登，不仅因为它的险峻，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中国人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生的思考、对理想的追寻。

华山从地质年代到今天，已经屹立了亿万年。而我们这些登山者，不过是它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但就在这短暂的相遇中，我们触摸到了永恒。那刻在石壁上的警句，那挂在铁链上的心愿，那流淌在传说里的精神，都让我相信，山是有生命的，人心是可以与山相通的。

人到山脚，溪水潺潺，清风徐来。再次回望，华山已隐入云雾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