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市韵味】第107期 ‖ 距离与人情下的信仰亲疏——五果溜村伏波宫庙会人物专访系列（7）

熤园

作者：周歆悦（研究生、田野规划师）

• 【内容摘要】笔者在五果溜村第五队纳凉的村民中访到唐青儿和几位同坐的女士。五队距庙不算近，庙会却一次不曾落下。路途的距离倒在其次，日常往来的疏密，才是庙能走进多少人生活的关键。
• 【关键词】浦市古镇；五果溜村；庙会；田野调查。
• 【资助单位】长沙煜园文化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 【学术单位】湖南师范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中心

湖南省湘西泸溪县浦市镇五果溜村共有七个自然寨，又称七个生产队。村落南面紧邻沅江，七个队便沿着江岸错落铺开，队与队之间隔着田地与小段村路，彼此若即若离。第一、二队合建了一座观世音庙，第三、四、五队共同重修伏波宫庙，第六队自修了一座观世音庙。第七队建在五果溜村对面的山上，山脚下横着一条大路，一头通浦市镇，一头连白沙。因路途相隔较远，七队并未参与修庙；不过虽未参与修建，早年庙会时他们也会一同前来参与，只是近两年随着老一辈走不动或离世了，才渐渐无人到场。

伏波宫庙紧挨着四队，离庙不远处是大队部，过了大队部才到三队。三队和四队的村民去得最勤，家家户户都会派代表参加。五队在四队下方，要穿过四队再走一段路才到，田地是挨着的，人家也是连成一片的。头人姚本周先生向我介绍过各队参与庙会的大致情形：挨着伏波宫庙较近的三队和四队参与率是百分之百；往下的五队约有百分之九十；再远一些的六队大概五六成；一二队来得少，只派个别代表参加；七队从前还来，这两年便渐渐断了。老一辈走不动，年轻人不信，自然就没人来了。村外也有其他村子派代表过来，作为礼尚往来，五果溜村同样要派代表去别村回访，有来有往。

我到五果溜村访谈的前几日，主要走访三队和四队，因为他们距庙近，对庙会的筹备与运行也最清楚。等慢慢摸熟村内情况后才发现，五队村民对庙会的热情，丝毫不输给三四队。这份感受，是在每天下午往返的路途中一点点攒起来的。每日访谈结束，大约四点钟光景，从三四队出来往村口走，总要经过五队。那里有一块宽敞的平地，几棵大树恰好遮住午后灼热的日头，往阴凉里一坐，格外舒爽。平地一侧，沅江缓缓铺展开来，江面在夕照下显得格外开阔。每回经过五队这片树荫，总有村民朝我打招呼。一天傍晚，见一群村民坐在树下闲聊，他们招呼我过去坐坐，我便顺势加入了这场谈话。

图1：五果溜村紧邻沅江江岸分布

唐青儿：五队离庙远一些，去庙会却从未含糊

树荫下纳凉闲谈的村民中，最年轻的名叫唐青儿，一九七三年生，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媳妇。她身边的几位女士年纪都偏大，不太会说普通话，唐青儿女士便很自然地充当起了翻译，问几句就帮着转述几句。唐青儿女士嫁到五果溜村后，在塑配厂打了十年工，后来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便辞工回家带孩子。如今女儿已经成家，她又在家带孙子。日子算不上清闲，但比起在外打工那些年，总归是安定下来了。

问起庙会的事，唐青儿女士回答得毫不含糊。虽说五队离伏波宫庙比三四队要远上一截，但村里去庙会从没落下过一次，一年三回，到日子就去。在五队，这几乎是家家户户的习惯。村里的田埂路走了几十年，邻里间天天照面，这点路程早就算不上什么阻碍。大家聊得投入时，我问起她参与庙会的缘由是什么，唐青儿女士几乎没多想，直截了当地撂下一句：“自己地方的神你都不去啊！”在她的观念里，这根本就不是个需要琢磨的问题。本乡本土的神明，理所应当去敬拜，是不言自明的共识。哪怕身在五队，稍远一些，这份心意不增不减。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当下的庙会提到了从前。唐青儿虽是外嫁来的，对庙会的过往情形却熟得很。她表示，以前的庙会那才叫热闹，款待香客都是大鱼大肉，庙会前几天还得专门发请帖，排场比现在大多了。那会儿每人捐的钱少，两块、三块、五块都有，可是人多；现在家家户户捐的数额大了，来赶庙会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少。如今来参加庙会的，绝大多数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年轻人呢，一大部分外出务工，一年到头至多过年时回一次家；剩下一小部分，哪怕学生放暑假在家，碰上庙会也不来，他们没有老一辈那样笃定的信仰。

谈及这些过往，唐青儿女士兴致高涨，语速明显快了许多。旁边几位不大说话的女士，听她说起从前的光景，也都跟着点头附和。她们虽然不会说普通话，神色却藏不住，那是不加掩饰的自豪与骄傲。唐青儿女士接着陈述，以前浦市镇上的居民都会特地为了庙会跑到五果溜村来，人多得住不下，还得向浦市镇集体借棉被。这些场景，老一辈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但对年轻一代而言，大概早已成了遥远的传说，只在长辈的闲谈里偶尔冒出来一下，听过也就忘了。可眼前这些女士一谈起过去，眼睛里的光彩是实实在在的，她们有对往日人山人海的怀念，也有对自己村庄曾被十里八乡看重的得意。

图2：访谈结束后，笔者与五队唐青儿女士（蓝色碎花上衣）、王和秀女士（黑白花纹上衣）及几位村民合影留念

距离有远近，但往来会牵动庙会的信仰联结

从三队一路走访到五队，七个队参与庙会的差异，也慢慢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三四队紧挨着伏波宫庙，参与率百分之百，是最核心的一圈；五队在四队下方，田地相连、屋舍相望，虽说多走一段路，参与率仍有九成。路是远了些，可日常的往来没断，心里的归属感也就没松；再往远走的六队，参与率就降到了五六成，联结已经开始松动；一二队在相反方向，本身又合建了自己的观世音庙，到伏波宫庙来的就更少了；至于山对面的七队，山脚隔着一条马路，平日里走动本就稀疏，老一辈在世时，还愿意穿过马路、翻下山来赶庙会，等老一辈相继离去，年轻一辈和伏波宫庙既没了日常走动的牵绊，也没了父辈口耳相传的接续，这根线就彻底断了。

其实，路途的远近本身，并不一定会冲淡信仰。可当路途远到一定程度，人和人之间的日常走动自然就少了。一旦日常的联结淡了，信仰就只剩下代际传递这一根细细的线，经不起拉扯，一扯就容易断。五队之所以路远而心意不减，正是因为田地挨着田地、屋舍连着屋舍，平日里的串门走动、赶集路上的招呼，以及傍晚树荫下的闲谈，早织成了一张密实的人情网。赶庙会这件事，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绳结，只要网是紧实的，这个结就不会松脱。

之前笔者在五队访谈过的王和秀女士就是如此。她不是庙里的头人，却自愿陪着头人罗秀云女士每逢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一走便是五六年（详见【浦市韵味】第105期）。在五队，这样的村民不止一个两位。当人与人的日常走动足够绵密，庙会的香火便不是悬在空中的仪式，而是日常人情之网自然打下的一个结。说到底，七个生产队的参与梯度，本质上就是乡土社会里人际联结疏密的投射。有人常来常往，信仰就有了落地的地方；要是日常走动断了，再近的庙也会慢慢淡出日子。庙的远近，量的从来不是脚下的路，而是人情里的脚步。

（作者，周歆悦，湖南师范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中心2024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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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

文图：周歆悦

审阅：谭必友

编辑：陈博文

供 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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