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秋记（短篇小说）

听雨轩

文字：听雨轩

美篇号：43250723

图片：感谢网络

一连几天的秋雨下个不停，整片田里泡了起来，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裹挟枯枝碎叶的雨水在地里打着旋儿，七扭八拐，将生产路冲开一道道豁子溜牙的大口子，全部一股脑汇入村内河渠。这条平日里承担农田灌溉、汛期排涝重任的沟渠，此刻正全力收纳汹涌的雨水。

黑压压的云一层叠一层压在半空，低沉沉的，眼瞅着就要耷拉到远处的庄稼地里。明明还是白天，四下却暗得跟黑下一般。时不时传来一声声沉闷的雷声，伴着一道道闪电划破乌云，仿佛非要把这雨幕扯下来，电光瞬间照亮整片被雨雾笼罩的田地，亮光一晃而过，天地又重归昏暗。

老李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地里赶。地里全是黏糊糊的烂泥，高筒雨靴一脚踩进去就陷大半，每往前挪一步都格外费劲。

眼前整片庄稼地全是积水，往日清清楚楚的地碑儿（地块之间的分界土垄）也找不到了，任谁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家的田。老李望着眼前的水涝地，长长叹了口气：“这老天爷，是存心不让咱庄稼人过日子哩。”

村西北这几十亩地，虽然土地肥得很，地里的收成不错，就是地势洼容易存水，小雨还好，积水能够慢慢耗下去，大雨就不行了，没有三五天根本渗不下去。这次雨水是几十年没见过的特大暴雨，再不排涝庄稼就没有活头了。最棘手的是，这片洼地和河渠中间，隔着一条乡村主干道，路面地势高、田地地势低，雨水淌不过去，只能死死淤在地里。

日子久了，泡在水里的玉米、大豆、花生秧慢慢发软倒伏，眼看着辛辛苦苦伺候了几个月的庄稼，就要烂在泥水里。老李种了半辈子地，心里透亮得很，干等着天晴就是坐以待毙。庄稼耽误不得，必须早点动手排涝，才能保住这一季收成。

当天夜里，老李把西北地块所有种地的农户召集到一处，商量抢险排水的办法。

老李挨个给乡亲们散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了一口，慢慢开口说道：“今早我去西边地里瞧过了，咱这几十亩地全叫水泡透了。周边地块地势都高，雨水全往咱这片洼地淌，拦都拦不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全烂掉，大家伙都说说，能想出啥靠谱法子？”

老王接过话茬，一语点破难处：“老李大哥说得对！咱这块地最大的坎，就是隔着这条主干路，积水根本没法往外排。依我看，只能等雨停下之后，拉上柴油机抽水泵抽水，接好长长的水龙带，挖开路面铺水泥管子，让水龙带穿过路面连通河里，硬把涝水抽出去！”

想法一说出口，老李连连点头认可这个办法，大部分乡亲也清楚地里的实际情况，纷纷表示赞同。

唯独小王两口子心里犯嘀咕，小王媳妇开口说道：“两位大叔，您瞅瞅地里到处都是积水，抽完了不？你这边抽着，那边高地里淌过来了，抽到啥时候是个头？再说柴油机抽水得烧柴油，机器用多了也有损耗，这笔花销谁来承担？用谁家的水泵、谁家的柴油机？”

老李低头琢磨片刻，仔细盘算之后说道：“咱们先等雨停住，等周边各家地里积水不再往咱洼地淌水了，再开工抽水。柴油机、水泵就用我家的，大伙不用操心机器的事。柴油钱按照各家耕种的地亩数分摊，老王兄弟你来负责买柴油、水泥管子，把账目记清楚喽，排水完了之后统一把账单亮出来，大家再把分摊的钱补上，大伙觉得这样行不行？”

“行！这个办法最公道！”

“可不是嘛，眼下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听完老李分钱摊账、自掏机器的安排，小王媳妇捏了捏衣角，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两口子对视一眼，痛快点头应下。

第二天，连绵多日的秋雨总算慢慢停了。天刚蒙蒙亮，老李就喊着大家伙抓紧动工。

“趁着大清早路上行人少，咱们先挖开大路铺管道，别耽误村里人走路。”

几个年轻的壮劳力，人手一把铁锨，在老李的指挥下，在主干路上顺着垄沟的方位、深浅挖出一道沟槽。众人把提前备好的水泥管道稳稳放进沟槽内，将土回填，然后踩实拍平。

水泥管道全部铺设妥当，老李同大伙一起下地查看灾情。村子四周地势高的地块，积水早就退干净了，只在地埂和田头上留下一道道雨水冲刷的痕迹。唯独西北角这几十亩洼地，像被抛下的孤岛，水位只是稍稍降了一点，全然看不到保住收成的希望。大片玉米叶子发黄打蔫，花生只露出顶端一小截秧苗，蔫巴巴漂在水面上，刚移栽不久的白菜秧垂着叶子，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不能再耗着了，明天就开始抽水！”老李望着地里的景象，转头看向老王，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说道。

“行，明天一早就开抽。今儿夜里，地里的积水多少还能往下渗一渗。”老王随口附和着老李，又用祈求的语气说道：“老天爷爷啊，可别再下雨了，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彻底白瞎了。”

次日一大早，大伙一起用地排车把柴油机、抽水泵运到地头，特意选了一处地势偏高的硬地安放机器。众人在水泵前方挖了一方蓄水坑，汇聚田里四处流过来的积水，再将抽水泵稳稳架在水坑边上。

所有设备全部安置到位，老李拿起摇把子准备启动机器。他摆弄农机大半辈子，动作熟门熟路，先把柴油机油门调到低速怠速档位，攥紧摇把手均匀使劲，几下转动就把柴油机摇响。机器发出“嘣嘣嘣”低沉厚重的轰鸣声，机身跟着稳稳震动起来。

等柴油机运转彻底稳当，老李先把传送带一端卡紧在水泵轮上，再伸手对准匀速转动的柴油机飞轮，双手托着皮带慢慢贴合上去，精准对接完成。

霎时间水泵飞速启动，田间积水被强劲吸力快速抽起，猛然灌入原本干瘪扁塌的水龙带。褶皱松弛的软管被水流一溜充盈撑胀，宛如蛰伏的小白龙逐渐舒展身形，终于穿过新铺的水泥管道奔腾向前，将积水源源不断排入远处的河渠里。

看见机器顺利出水，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可抽水没多长时间，一些状况渐渐的发生了。连日雨水浸泡，田里泥土泡得稀烂，整片洼地变成了烂泥塘。柴油机和水泵本身分量就重，加上机器运转不停震动，机身歪歪扭扭，一点点往下陷，渐渐扎进淤泥里，随时都会熄火趴窝。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关停机器抢修。老李指挥着，大伙一起撬、抬、推、拉，又找来石块木板垫在机器底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重的机器从泥坑里挪出来。

大家重新选了平整位置，地上铺上厚木板压实垫底，机器底座四周多砸入木橛子，牢牢固定结实，彻底杜绝下陷隐患。

一切收拾妥当，柴油机再次突突轰鸣起来，声响打破雨后清晨的安静。田里积水顺着水龙带穿过路面管道，一刻不停地从洼地向外抽排。

排水抢险这几天，地块的乡亲们分工干活，白天黑夜轮流守在地头，没人叫苦、没人偷懒。

年纪最大的老李、老王轮流寸步不离机器，盯着机器运转状态、查看通水情况，刮风下雨都不离开；年轻人分头守在各处水口，随时捞起杂草烂叶疏通水道，保证积水顺畅流进蓄水坑。

整整两天一夜，机器昼夜不停运转，乡亲们轮番值守不歇劲。

天上依旧飘着零星细雨，被大水淹没的地碑儿逐一显露，泡涝多日的庄稼慢慢挺直茎叶，渐渐缓过生机。

老李看着地里积水一点点被抽干，悬了多日的心慢慢放下，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慢悠悠抽着，烟雾缭绕之间，湿润泥土裹挟着庄稼独有的清鲜气息扑面而来，耳边玉米叶被风拂过，簌簌沙沙轻响，恍惚间，秋收时节掰玉米、摔花生的热闹光景已然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