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日全食

梦蝶

一九八七年，我刚好二十四岁。

彼时我在秦岭深处的柞水肖台中学教书。大山环绕着小小的校园，几排土墙瓦房做教室，黄土夯实的操场，一到下课，山间的风裹着学生的笑语，日日伴着我平淡安稳的教书生活。日子算不上宽裕，却内心安稳。妻子那时正在备孕，放心不下独自在深山的我，特意从山阳县城一路翻山越岭，来到偏僻的肖台陪我。

八十年代的商洛山路崎岖难行，山阳到柞水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满是碎石土路，翻过大大小小好几道山梁。她舍弃县城便利的生活，来到闭塞的山里，一间简陋的教工宿舍，便是我们的小家。每一天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因为彼此相伴，又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孩子，清贫的日子也满是温柔盼头。

就是这一年九月二十三日的上午，秦岭群山之上，上演了一场难得一见的日环食，也是整个八十年代陕南一带印象最深的天象奇观。

那天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秋日的太阳暖洋洋地洒在山野间，校园里书声琅琅，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得知会有日食，下课之后，我便拉着妻子站在校园空旷的坝子上，仰头望向天空。

不多时，太阳的边缘悄悄被黑影啃去一小块，缺口慢慢变大，耀眼的日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没有了平日里刺目的强光，周遭的光线慢慢变暗，明明是上午，天色却一点点向着黄昏靠近。山间的草木颜色暗沉下来，原本聒噪的飞鸟纷纷藏进林间，风声渐渐停歇，连教室里的读书声都不自觉放轻，整片大山安静下来，仿佛万物都在静观天地变幻。

食甚来临的时候，圆圆的太阳只剩下一圈明亮纤细的金边，中间被漆黑的月影遮挡，精巧的日光圆环悬在黛青色的天上。白昼骤然昏暗，气温明显下降，凉意扑面而来。站在群山之中，身旁是相依的妻子，想到她腹中孕育的小生命，再抬头望着这壮阔又奇妙的天际景象，二十三岁的我内心满是震撼。身在深山，眼界有限，那一刻才真切感受到宇宙天地的浩瀚，反观自身的琐碎烦恼，全都微不足道，只剩下满心温柔与安宁。

没过多久，月影缓缓移开，那圈金色环带慢慢舒展，光亮重新一点点铺满大地。天光复明，暖阳重回山林，飞鸟再度盘旋鸣叫，学生的欢声笑语再次填满校园，大山又恢复了往日鲜活热闹的模样。仿佛方才短暂的昏暗，只是一场奇妙的幻境。

时光一晃数十年，半生匆匆走过，许多旧事慢慢淡去。可我永远记得一九八七年的秋日，二十三岁的我驻守柞水肖台，妻子从山阳奔赴而来伴我左右，我们一同在秦岭山间见证那场日环食。

没有相机记录画面，可那天的天光、山间的清风、身边人的温度、心底对新生命的期盼，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那段扎根山野、相守相依的年轻岁月，借着一场罕见的日食，成了我往后岁月里时常回想的温柔往事。清贫岁月自有温情，山野天光藏着深情，每每忆起，心底依旧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