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红色历史小说《丹心昭黎明》（25）

卢少奇文集

第三卷 延水淬心

第25集　鲁艺研艺

　　在女子大学一段时日的系统求学结束之后，经过组织统筹安排，吴铭接到通知，前往鲁迅艺术文学院继续深造学习。消息传来，她内心既有一份意外，也生出沉甸甸的期许。来到延安之后，她始终以为今后成长方向，是深耕妇女群众工作，奔走各个根据地动员广大女性支援抗战，未曾想到组织会安排自己去往鲁艺研习文艺。静下心细细思量，她慢慢懂得，硝烟弥漫的抗战年代，枪林弹雨的前线战场固然重要，可是文艺同样是一件锋利无形的武器，能够穿透层层封锁，唤醒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沉睡的家国情怀。文字、戏剧、歌曲、绘画，一切植根于人民的文艺作品，可以把抗战救国的信念传递到偏远乡野，传递到战壕阵地，鼓舞军民斗志，凝聚民族向心力，这份事业同样是救亡大业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文艺能够记录战火之中民族经受的苦难，能够歌颂普通人挺身而出的无畏担当，也能够刺破笼罩大地的沉沉黑暗，点亮人们心中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出发去往鲁艺的那一日，清晨的薄雾笼罩延河河谷，河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吴铭收拾好简单行囊，一个粗布包袱装着换洗衣物、厚厚的学习笔记和几本反复翻阅的革命书刊。她辞别女大朝夕相伴的同窗好友，沿着延河河道向东而行。鲁迅艺术文学院坐落在延安城东的桥儿沟，距离城内有数里路程，一路土路蜿蜒，沿途不时遇见扛着农具下地劳作的老乡，挎着步枪巡逻站岗的战士，还有成群结队赶路求学的青年学子。陕北高原冬日寒意尚未彻底消散，清晨冷风迎面吹来，吹得脸颊微微发僵，吴铭裹紧身上灰布棉衣，脚步稳稳向前走去，一路观望黄土高原初春独有的风物景致，心中对即将开启的全新学习生活满怀期待。河道边上垂柳抽出细碎嫩芽，枯黄的塬坡之上冒出点点新绿，沉寂一整个冬天的黄土大地正缓缓苏醒，如同千千万万奔赴陕北的进步青年，在时代洪流之中积蓄着破土向上的力量。

　　走到桥儿沟村口，远远便能看见鲁艺所在的院落。旧时一座西式天主教堂坐落于沟内平地，旁边依山开挖成片黄土窑洞，新旧建筑相互映衬，便是烽火岁月里这座知名艺术学府的全部校舍。抗战时期大批文化界进步人士冲破阻碍奔赴延安，在党中央倡导之下创办鲁艺，以鲁迅先生的精神作为办学旗帜，培养服务于民族解放事业的文艺人才。全国各地怀揣艺术理想的青年，不惧路途艰险汇聚于此，在艰苦环境之中钻研文学戏剧音乐美术各类专业，用笔与艺术为抗战呐喊助威。鲁迅先生一生以文字作匕首与投枪，直面黑暗势力绝不退让，唤醒国人麻木的灵魂，这份精神正是鲁艺全体学员共同追随的标杆。每一名踏入鲁艺的学子，都要读懂这份沉甸甸的传承，明白文艺工作肩上担负的时代使命。

　　踏入鲁艺的大门，院落当中处处洋溢着热烈鲜活的气息。空地上有学员排练话剧台词，铿锵有力的对白顺着风飘向远处山坳；墙角树下有人拨动琴弦，悠扬的旋律在山谷之间轻轻回荡；还有不少学员拿着木炭条，对着塬上劳作的老乡写生描摹。所有人衣着朴素，一身洗得褪色的粗布军装，脸上却带着明亮热忱的神采。这里没有都市文艺圈子浮华虚浮的风气，每一份艺术追求，都紧紧和国家危难、百姓疾苦捆绑在一起。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不是风雅闲趣，而是前线战事、后方动员、民间苦难，思索怎样把手中的笔墨曲调转化成支撑抗战前行的精神力量。

　　办理完入学登记手续之后，吴铭正式编入文学系学习。初入校园，她内心也生出一丝忐忑不安。从前虽然读过不少新旧文学读物，平日里也喜欢翻看诗文杂记，却从未接受过系统专业的文艺训练，对于如何创作服务工农大众的文艺作品，几乎没有清晰概念。一部分同学早年便受过专业熏陶，拥有扎实写作功底，相较之下自己基础薄弱，差距十分明显。可她没有心生退意，既然组织托付这份学习机会，就一定要沉下心刻苦钻研，绝不辜负这份信任。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必急于求成，文艺创作不是一挥而就的文字游戏，必须扎稳根基，一点点积累学识与生活见闻。

　　鲁艺的课程设置兼顾理论学习与创作实践，绝不把学员禁锢在书本文字当中。文学理论、中国文学史、外国文艺评述、民间文学采风、抗战文艺政策、报告文学写作、剧本创作都是必修科目。教员大多是国内声名远扬的进步文化学者，放弃大城市安稳优越的生活来到陕北，在简陋窑洞课堂上传道授业。没有精装厚重教科书，授课内容依靠教员口头讲授，学员们拿出粗糙麻纸，手握炭笔飞快记录要点。窑洞课堂光线偏弱，白日也要借着窑口透进的自然光读书写字，遇上阴雨天，屋内昏暗，只能凑到靠近洞口的位置才能看清纸面字迹。寒冬时节窑内四处透风，大家裹紧棉衣端坐听课，即便手脚冻得发麻，也没有人随意走动分心。

　　第一堂理论课上，教员开篇便点明鲁艺办学根本宗旨，文艺不是少数文人墨客消遣把玩的风雅物件，不是脱离世间疾苦闭门写下的闲情文字。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革命文艺唯一的方向，就是走向人民群众，为抗战服务，为劳苦大众发声。旧时代很多文人写作目光局限于上层社会，落笔多写才子佳人、风月悲欢，看不见乡间农户终年劳作的艰辛，听不到底层百姓饱受压榨的呻吟。若是文艺作品脱离广大民众，失去现实根基，文字写得再华丽精巧，也只是无根浮萍，无法产生撼动人心的力量。教员讲到动情之处，话语恳切厚重，希望青年学子走出书斋，走到田间地头，多看一看普通百姓真实的生存模样。

　　这番话语重重触动了吴铭。回想自己过往读过的诸多书籍，其中不少篇章文字优美，辞藻考究，却很难真切触摸到底层百姓真实的生存处境。她提笔把教员所说的核心观点一一记下，心里不断回想一路走来沿途亲眼所见的一幕幕景象。川北故土辛苦耕耘的农人，沿江码头奔波求生的苦力，沦陷区流离逃难的百姓，无数普通人在战乱之中苦苦支撑，他们的悲欢苦难，正是文艺创作最珍贵的源泉。从前她只懂得同情民间疾苦，如今方才明白，同情之外，更要用文字记录时代，把大众的心声传递出去。

　　除了固定课堂教学，下乡采风是鲁艺十分看重的实践功课。每隔一段时间，学员们便分成小组，去往周边乡村走访调研，收集民间歌谣、乡土故事，记录老百姓口中流传的往事。吴铭跟随小队走进附近村庄，蹲坐在农家土院之中，耐心倾听老乡讲述过往经历。陕北乡间的老人不善言辞，说起连年旱灾、苛捐杂税还有日寇轰炸带来的灾祸，语气沉重无奈。不少妇女诉说家中青壮年奔赴前线之后，独自支撑家庭耕种劳作的艰难。吴铭认真倾听，默默记下这些朴实直白的讲述，尽量不去刻意修饰原本的话语。她渐渐领悟，真正动人的文字不需要堆砌华丽辞藻，源自生活本身的叙述自有千钧分量。

　　采风归来之后，学员们要根据走访所得素材练习短文写作。刚开始动笔的时候，吴铭总不自觉沿用旧时阅读留下的行文习惯，字句雕琢过多，写出来的文稿带着书卷气，读起来距离普通民众很远。教员批改稿件时温和指出这份不足，叮嘱她放下文人腔调，学着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叙事抒情。收到评语之后，她反复翻看自己写下的稿子，逐句修改打磨，删去繁复修饰，力求文字朴素真切。一篇短文往往要反复改写三四遍，直到文字平实自然，贴合乡间生活的底色。一次次修改的过程，也是她思想不断调整转变的过程。

　　鲁艺同样延续边区大生产运动的传统，学习之外劳动任务不能松懈。学员们轮流参与开荒种地、纺纱织布、砍柴运粮各项劳作。吴铭跟着大家扛上锄头去往附近山坡开垦荒地，初春黄土坚硬，一锄下去震得手掌发麻。时日一久手掌磨出一串水泡，水泡破裂之后渗出血迹，她撕下布条简单包裹依旧坚持上工。正午日头高悬，黄土塬上热风阵阵，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粗布衣衫。劳动间隙大家围坐一处，交流采风见闻，唱起铿锵有力的抗战歌曲，歌声在空旷山谷久久回荡。劳动让她懂得物资得来万般不易，也让她更多接触到根据地军民艰苦奋斗的鲜活日常，为日后文字创作积攒下源源不断的素材。

　　窑洞宿舍之内十几名学员一同居住，大家作息一致，彼此互帮互助。夜里油灯灯光微弱昏暗，众人围坐灯下看书、改稿、交流创作体会。油灯燃久之后烟气弥漫在狭小窑洞中，熏得人眼眶发酸，没有人因此停下手中事情。学员之间偶尔会因为文艺观点不同发生热烈争论，大家各抒己见，谁也不会刻意迁就对方，争辩结束之后依旧和睦相处。不同出身、不同阅历带来不一样的思考角度，思想碰撞总能催生新的感悟。吴铭大多时候静心聆听各方观点，在争论当中分辨取舍，完善自身对于革命文艺的理解。

　　在鲁艺学习的日子并非一路顺遂，外界一些片面看法偶尔也会传到校内。部分人简单认为抗战时期一切力量应当奔赴前线拿枪杀敌，拿起笔墨算不上实实在在的斗争。面对这类声音，教员时常引导学员认清文艺战线独特价值。战场拼杀守护国土疆界，文艺工作凝聚民族精神，两条战线缺一不可。一支激昂歌曲可以鼓舞整支队伍奋勇向前，一篇真实报道能够唤醒后方群众支援抗战，戏剧舞台之上演绎的抗争故事，可以点燃无数普通人心中的斗志。无形的精神力量，同样能够支撑一个民族熬过最黑暗的岁月。吴铭把这番道理牢牢记在心底，不再因为旁人的质疑动摇自己求学的决心。

　　课余空闲之时，她依旧喜欢独自沿着延河岸边缓步慢行。河水缓缓流淌不息，岸边杨柳枝叶日渐繁茂，远处宝塔静静矗立山巅。看着河畔往来奔走的人群，看着山坡之上辛勤劳作的百姓，吴铭内心不断自省。自己过去阅历有限，对乡土社会认知浅薄，理论储备尚有很大欠缺，想要写出贴合人民的作品，还有漫长道路需要行走。她给自己定下额外读书计划，挤出一切可以利用的空余时间阅读各类书籍，认真写下读书笔记，梳理阅读感悟，不断拓宽自身眼界。

　　时光悄然流转，陕北高原春风褪去寒意，盛夏的阳光铺满整片黄土山塬。几个月鲁艺求学时光匆匆而过，吴铭在理论研读、下乡采风、笔头练习与集体劳动之中不断成长蜕变。她慢慢跳出从前狭窄的认知局限，建立起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清晰理念，笔下文字也一点点褪去浮华，多了几分厚重踏实的力量。她清楚鲁艺的学习只是一段短暂的充电历练，未来终有一天，自己要走出桥儿沟，回到广阔天地之中，用文字记录时代风云，为民族解放事业呐喊助威。

　　暮色缓缓笼罩桥儿沟的黄土沟壑，一孔孔窑洞灯火接连点亮，点点微光融进苍茫夜色。吴铭站在窑门前望向远方连绵不断的山梁，心中满怀坚定。延水奔流不息，理想之火长久燃烧，她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沉下心打磨自我，积蓄力量，等候组织交付新的任务，随时准备奔赴下一处奋斗岗位。

卢少奇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