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红色历史小说《丹心昭黎明》（24）

卢少奇文集

第三卷 延水淬心

第24集　女大求知

　　安顿下来几日之后，组织通知杨汉秀前往中国女子大学报到入学，消息传来，她心底生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千里奔赴陕北，所求便是能够得到系统的革命教育，补齐自身思想认知上的短板，寻找到一条真正可以为国出力的道路，如今心愿终于一步步落到实处。临行之前，她坐在窑洞昏暗的灯光之下久久思索，回望自己走过的人生路途，豪门家庭的出身烙印长久附在身上，过往安逸的生活环境，无形之中在思想深处留下许多陈旧的羁绊。想要彻底挣脱旧时代带给自己的束缚，站到劳苦大众一边投身民族解放事业，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必须完成一次由内而外的蜕变。她想起在西安办事处和朱德相见之时，自己坚定表明决心，立志做封建军阀家庭的叛逆者，甘愿与旧的出身彻底割裂，哪怕隐去过往姓名，也要终身追随革命事业。朱德听罢一番赤诚倾诉，为她取下定名为吴铭，叮嘱她改名只是外在形式，最难的功课在于思想深处完成自我改造，切不可轻视漫长淬炼的过程。这句语重心长的嘱托，一直深深镌刻在她心里，即将踏入女大校门，便是这份自我改造旅程正式开启的时刻。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延河两岸，杨汉秀收拾好简单行囊，沿着延河岸边的土路朝着女大校园走去。中国女子大学坐落在延安城郊一处向阳的山坳之间，依山开凿的一排排窑洞层层排布在黄土崖壁之上，远远望去错落有致。一九三九年建校之初，党中央怀着培养抗战妇女干部的初心创办这所学校，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进步女青年汇聚于此，在烽火岁月之中求取救国真理。办学条件异常简陋，没有砖瓦构筑的楼房校舍，教室便是修整过的黄土窑洞，墙面薄薄刷上一层白灰提亮光线，土坯垒起长桌，石块充当座椅，露天的平地就是日常集合锻炼的操场。物资紧缺，书本纸张供给有限，很多笔记只能写在粗糙麻纸之上，墨水不够便研磨炭灰兑水代替。可艰苦的外在条件，丝毫压不住一群女青年心中蓬勃向上的力量，嘹亮的歌声时常回荡在山谷之间，穿透清晨薄薄的雾气，传递出不屈的斗志。

　　走到女大报名登记处，办完全部入学手续之后，杨汉秀正式编入第七班。报到之时她在登记表上写下吴铭这个崭新的名字，一笔一划落笔，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将以全新的身份开启一段求学岁月，往后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这个名字承载的誓言。分班之后，带班教员领着她去往居住的窑洞宿舍。一孔窑洞之内住着十多名学员，木板拼成通铺床铺，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被褥大多打了补丁。同屋的姑娘来自天南海北，成长经历各不相同，有人从江南水乡冲破封锁长途赶来，有人告别东北沦陷故土逃离日寇铁蹄，还有人放弃城市安稳职业奔赴陕北。大家初见之时热情地向她招手问好，脸上带着质朴真诚的笑意，没有丝毫生疏隔阂。放下随身包袱，简单整理好床铺铺位，吴铭静静坐在炕沿，看着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同伴，内心生出一份温暖踏实的归属感。

　　女大的课程设置紧紧围绕抗战建国的现实需要展开，革命理论、党史常识、统一战线政策、妇女运动工作方法、群众工作实务都是必修内容，同时开设国文、历史、政治经济学等科目，兼顾文化课的补足提升。每日作息安排紧凑有序，天刚蒙蒙亮，清脆的起床号声准时吹响，全体学员迅速起身整理内务，把薄薄被褥叠放整齐，清扫窑洞内外卫生，片刻之后集结在操场开展早操。陕北高原清晨寒气刺骨，冷风迎面吹拂，不少初来此地的女学员手脚冻得通红，依旧坚持跑完规定路程，认真完成整套队列动作。吴铭从前很少经受这般高强度集体锻炼，刚开始跑步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双腿酸胀发软，她不肯落在队伍后面，咬紧牙关调整呼吸跟上众人脚步。她清楚强健体魄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日后若是要深入敌后、奔走乡间开展妇女动员工作，没有一副经得起奔波劳累的身体，便扛不起肩上重任。

　　早操结束短暂吃过早饭，上午的课堂学习正式开始。教员站在窑洞前方，耐心细致讲解革命理论，剖析国内抗战时局变化，阐释发动广大妇女投身救亡运动的重大意义。旧中国千百年来，妇女长期遭受多重压迫，地位卑微，自身力量遭到严重忽视，而全国半数人口都是女性，如果能够把千千万万乡村妇女、劳动妇女组织动员起来，支援前线生产，救护伤员，传递情报，保障后方根据地运转，必将汇成一股撼动黑暗时局的磅礴力量。吴铭端坐位置之上，手握炭笔在麻纸本子上飞快记录要点，目光紧紧盯住授课教员，不肯放过一处关键论述。很多全新的理论观点从前从未接触，初听之时似懂非懂，她便在笔记旁边做好标记，等到课间休息，主动找教员请教疑惑，或是和身边同学相互交流探讨。一路走来，她亲眼看见无数底层妇女承受战乱与苛政的双重磨难，却无力改变自身命运，如今在课堂之上，终于读懂妇女解放与民族解放紧密相连的内在关系。民族危难没有解除，国家得不到独立，妇女便不可能真正争取到平等自由的权利。想要唤醒沉睡的女性力量，不能仅凭一腔同情，必须掌握科学的工作思路与实践方法。

　　午后课程结束，留出一段自由研读与集体研讨的时间。各班分成小组围坐一处，结合时事热点交流学习心得。有人说起家乡沦陷之后亲人遭受日寇残害的悲惨遭遇，眼角泛起泪光；有人畅谈未来走出延安，奔赴各个根据地开展妇运工作的远大理想；也有人针对根据地妇女扫盲、减租减息、维护婚姻权益等现实问题，提出自己的思考建议。讨论氛围热烈坦诚，不同成长背景带来不一样的观察视角，思想不断碰撞交融，每一次交流都能带来新的启发。吴铭大多时候安静倾听众人发言，等到轮到自己表述想法，她便结合四川家乡见闻，讲述川北乡间妇女终日劳作却受尽压榨的生存现状，把一路北上沿途目睹的民间苦难一一讲出。同伴们认真听完她的讲述，纷纷和她交换看法，在一来一往的对话之中，她看待社会问题的眼界愈发开阔。

　　学习之余，生产劳动也是女大必不可少的必修课。边区遭受严密经济封锁，粮食、衣物、药品样样匮乏，不可能等待外界送来物资维持办学。学员们放下书本拿起锄头，走出校园去往附近荒山开荒种地，种上杂粮蔬菜，利用课余时间纺纱捻线，缝制衣物。起初握惯笔杆的手挥动锄头格外生疏，挖不了片刻，手掌便磨出红肿水泡，锄头沉重，挥动起来胳膊酸痛无力。吴铭从小家境优渥，很少从事田间劳作，刚开始开荒的时候动作笨拙，进度落在很多同学身后。水泡磨破之后钻心疼痛，她撕下布条悄悄把手掌裹住，忍着酸痛不肯停下劳作。黄土高原烈日当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流淌，浸透身上粗布衣衫，泥土沾满裤脚。日复一日坚持劳作，手上慢慢长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茧子，挥锄翻土的动作渐渐熟练自如。躬身耕耘土地的时光，让她真切体味到粮食收获来之不易，读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是一句空洞口号，而是绝境之中冲破封锁唯一可行的出路。劳动休息间隙，姑娘们围坐在山坡之上放声唱起抗战歌曲，激昂的歌声飘荡在黄土山塬，驱散一身疲惫。

　　女大的集体生活处处恪守平等的准则，没有身份高低之分，所有人吃一样的粗粮饭菜，穿同款灰布制服，住同样简陋的窑洞宿舍。个别学员出身富裕家庭，起初难以立刻放下过往生活习惯，在日常相处之中慢慢受到集体氛围感染，一点点完成思想转变。吴铭心中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因为从前的家庭背景产生特殊想法，放下大小姐的身段，主动参与窑洞打扫、挑水劈柴等杂务，力所能及分担集体琐事。夜里窑洞油灯灯光昏暗，大家围坐灯下读书写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映照着一张张专注坚毅的面孔。偶尔窗外刮起呼啸北风，窑洞缝隙漏进阵阵寒气，几个人互相挤靠在一起取暖，借着微弱灯火抓紧时间研读著作。

　　校园之内并非永远平静无波，个别流言猜忌偶尔也会悄然滋生。因为吴铭过往的家庭背景特殊，知晓她出身的少数人私下生出一些异样议论。出身军阀亲属这个标签如同一道无形枷锁，不经意之间便会引来旁人审视的目光。有同学善意宽慰她不必放在心上，吴铭只是淡然回应，言语辩解无法证明自身选择，唯有长久行动、持之以恒接受磨砺，才能交出一份无愧初心的答卷。她把外界细碎议论全部放在一边，依旧埋头投入学习与劳动之中，用踏实稳重的一举一动回应周遭目光。

　　课余闲暇的时候，她时常沿着延河岸边缓步散步。河水缓缓流淌，宝塔山静静矗立远方，河畔随处可见边区群众忙碌劳作的身影。看着这片土地之上蓬勃昂扬的新气象，她内心不断反思自身存在的弱点。长久以来形成的情绪化习气，看待部分问题时带有主观片面的判断，理论根基浅薄，群众工作经验几乎一片空白，一桩桩不足清晰摆在眼前。求学的时光格外珍贵，一分一秒都不能白白浪费。她给自己定下严格的学习计划，抓紧晚间休息之前的空余时间，反复研读革命书籍，梳理笔记要点，把课堂学到的理论慢慢消化吸收。她渐渐明白，革命道路漫长艰辛，一时冲动的热血撑不起长远的斗争事业，唯有把理论学扎实，在实践当中增长才干，锤炼沉稳坚韧的心性，将来走上工作岗位，才能够扛起肩上重担。

　　秋去冬来，陕北的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黄土塬上草木尽数褪去青绿，漫天寒风卷动尘土掠过山坳。女大窑洞之内灯火夜夜按时亮起，一批又一批进步女青年在这里汲取精神力量，等待将来奔赴各地抗战岗位。吴铭在日复一日听课、读书、劳动、研讨的时光里，思想认知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过往很多模糊不解的疑问慢慢寻到答案，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志愈发坚定。她不再仅仅怀揣一腔反抗压迫的朴素情绪，开始清晰懂得自己奋斗目标背后深刻的时代意义。女大求学的这段岁月，如同一块炽热熔炉，不断淬炼打磨着她的意志与灵魂。

　　暮色垂落，延河水面泛着淡淡的微光，窑洞灯火次第点亮。吴铭站在窑洞口望向连绵起伏的黄土群山，心底清楚女大只是自己革命求学道路上的一处站点，往后还有更多考验与历练等待着她。她握紧手中书本，暗下决心珍惜眼下难得的学习机会，沉下心补足自身短板，积蓄前行的力量，随时等候组织交付新的任务，为民族解放事业奉献自己全部光热。

卢少奇

2026年8月